滇省边境,瑞丽。
《孤注一掷》的拍摄基地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郭星盯着监视器,眉头拧成了疙瘩。
三天前,剧组在边境山区搭建的“园区外景地”被人为破坏,两台价值百万的无人机被盗,现场还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管好自己的事,不然下次烧的是人。”
昨天晚上,剧组一位当地雇来的向导失踪了。
今天早上,他被发现昏迷在边境线附近,身上有明显的殴打造成的外伤,醒来后第一句话是:“他们让我转告你们,滚出这里。”
郭星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王东来的电话。
“老板,出事了。”
……
唐都,银河科技总部。
王东来听完郭星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站在一旁的陆承敏锐地察觉到,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人伤得重吗?”王东来的声音很平静。
“轻伤,没有生命危险。但对方的意思很明显,不想让我们继续拍下去。”郭星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忿怒。
王东来沉默了三秒。
“拍摄暂停,所有人撤回安全区域。受伤的向导,医药费公司全包,再给他二十万慰问金。原地等我消息,最多三天。”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
“陆队长。”王东来开口。
陆承上前一步:“在。”
“上次救林晓雨的那条线,还能用吗?”
陆承迟疑了一下:“王总,您是想……”
“帮我查查,这次动手的,是哪路神仙。是金龙园区的余孽,还是其他园区的人,又或者是某些不想让我把这件事捅破天的‘中间人’。”
王东来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陆承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涌动的暗流。
“我这就去办。”
陆承转身离开。
王东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唐皇城工地上林立的塔吊。
“娲。”他轻声说。
“在。”
“最近三天,关于掸国电诈的舆情数据,给我一份。”
屏幕上瞬间跳出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截至今日18时,斗音、头条、微博三大平台,涉及‘掸国电诈’‘缅北园区’‘跨境诈骗’等相关话题的讨论量累计3.47亿条,较上周增长147%。其中,林晓雨的个人账号发布的系列视频,总播放量突破8亿,评论数超过1200万。”
“受害者家属的留言呢?”
“累计超过23万条,其中提供明确失踪信息的约1.8万条,符合被骗进入园区特征的有6700余条。这些信息已整理归档,随时可以转交相关部门。”
王东来点了点头。
“园区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监测到掸国北部多个园区的通讯频次异常激增。根据截获的部分通讯内容分析,林晓雨事件的曝光和《孤注一掷》的拍摄,已经对园区的‘业务’造成了实质性影响。过去两周,从国内流向掸国的新增‘求职者’数量下降了约37%。部分园区负责人对此极度不满,有人在通讯中明确提到要‘给华国人一点颜色看看’。”
王东来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所以,这就是他们的‘颜色’?”
他走回办公桌,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娲,给我调一份完整的数据——过去三年,从国内被骗到掸国园区的人数,精确到市县级;被骗资金的流向,能追踪的都要;园区背后的势力分布,能挖多深挖多深;还有,那些在园区里被虐待、被杀害的人,能统计多少统计多少。”
“老板,这个数据量很大,而且很多信息涉及境外,收集需要时间。”
“那就抓紧时间。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初步报告。”
“明白。”
屏幕上,娲的形象消失了。
王东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林晓雨那张脸,想起她说“我受过的苦,可以变成照亮别人的光”时的眼神。
他想起那些受害者家属的留言,一句句“求求你帮帮我”“我儿子还没回来”“三年了,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想起前世,那些被曝光出来的园区惨状——电击、水牢、活摘器官、抛尸荒野。那时候他只是个普通人,只能在网上骂两句,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能力,有资源,有影响力。
他可以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八分,娲的声音准时响起。
“老板,报告已生成,共347页,包含数据图表、资金流向分析、人员轨迹还原、园区势力分布图等。需要我为您提炼核心要点吗?”
“说。”
“第一,人员规模。过去三年,通过各种渠道进入掸国北部电诈园区的国内公民,保守估计超过8万人。其中,约35%是被‘高薪招聘’诱骗的求职者,约28%是被熟人坑蒙拐骗的‘杀熟’受害者,剩余37%是明知有风险但仍心存侥幸的主动参与者。”
“第二,资金规模。根据可追踪的资金流向估算,过去三年,从国内流向掸国园区的被骗资金,累计超过1200亿元人民币。这些资金通过地下钱庄、虚拟货币、境外账户等多种渠道洗白,最终流向难以追踪。”
“第三,受害程度。在可统计的范围内,过去三年,至少有470名国内公民在掸国园区内非正常死亡,死因包括虐待致死、拒骗被杀、企图逃跑被处决、以及器官活摘。另有超过3000人遭受过不同程度的身体伤害,包括电击、殴打、断指等。”
“第四,园区势力。掸国北部现有大小电诈园区约87个,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最主要的有三股力量:一是地方武装,以‘保护费’形式与园区共生;二是跨国犯罪集团,主要来自内地、宝岛地区、马来等地;三是当地灰色势力,负责日常运营和‘安保’。这三股力量相互勾连,形成了稳定的利益共同体。”
“第五,国内关联。部分园区背后,隐约可见国内某些资本的影子。至少有7家国内注册的公司,通过复杂的股权结构和隐蔽的资金通道,与掸国园区存在关联。这些公司涉及地产、旅游、人力资源等多个行业。”
王东来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娲能感觉到,他的情绪正在以某种方式积累。
“还有吗?”
“还有一组数据,可能对您有用。过去三年,各级机关共破获跨境电信诈骗案件约12万起,抓获犯罪嫌疑人约18万人,挽回经济损失约350亿元。但由于跨境执法困难、证据链断裂等原因,实际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境外园区骨干成员,不到总人数的5%。”
王东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A4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关于建立健全跨境电信网络诈骗综合治理体系的建议》
这是他要向上面提交的报告。
但这不是普通的建议报告。
这是他给那些还在园区里的人,给那些已经回不来的人,给那些被骗得倾家荡产的家庭——一个交代。
……
接下来,王东来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他没有见任何人,没有接任何电话,没有处理任何公司事务。
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娲,交给黄争、张字节、百里秀他们。
他只有一件事:写这份报告。
第一稿,他写了数据。
8万人,1200亿,470条人命。
每一组数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第二稿,他加了案例。
那个被老乡骗去园区的年轻人,因为“业绩”不达标,被关了三个月水牢,最后死在逃亡路上。
他的母亲到现在还在等儿子回家。
那个在网上认识“温柔女友”的中年男人,被骗了八十万,那是他给儿子攒的婚房首付。
他老婆跟他离了婚,他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每天看诈骗网站,想找到那个“女友”的蛛丝马迹。
那个被“高薪招聘”骗去的女孩,才十九岁,刚考上大学。
家里穷,想打工挣点学费。结果去了之后,被逼着拍裸照、做“色播”、最后被卖给了另一个园区。至今下落不明。
每一个案例,都像一把刀。
第三稿,他加了分析。
为什么这些人能被骗?为什么这些园区能存在?为什么跨境打击这么难?
他分析了七层原因:
第一层,信息不对称。国内对境外真实情况了解太少,骗子利用信息差大肆收割。
第二层,监管漏洞。护照办理、出境审核、资金跨境流动,每一个环节都有漏洞可钻。
第三层,执法困境。境外没有执法权,证据难以获取,犯罪嫌疑人难以抓捕。
第四层,利益共生。地方武装、犯罪集团、灰色势力,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
第五层,资本渗透。部分国内资本暗中参与,为园区提供了资金、技术和人脉支持。
第六层,技术代差。骗子用上了AI、大数据、虚拟货币,而反诈手段还停留在“发传单、开讲座”的层面。
第七层,社会土壤。部分人法律意识淡薄、贪图捷径、心存侥幸,给了骗子可乘之机。
每一层分析,都指向一个结论:这不是简单的治安问题,这是需要系统性治理的社会顽疾。
第四稿,他加了建议。
七个方面,二十三条具体措施:
一、强化源头治理。修订护照管理细则,对前往高风险地区的人员实行重点审核。建立出境人员信息库,与公安机关、边检部门实时共享。
二、斩断资金链条。联合央行、银保监会,建立跨境资金异常流动监测系统。对可疑账户实时冻结,对涉案资金快速追缴。
三、加强技术反制。研发“反诈AI大脑”,对诈骗电话、短信、网址进行智能识别和实时拦截。在三大运营商层面建立诈骗信息过滤机制。
四、深化国际合作。推动与掸国、泰国、老挝等国签订双边执法合作协议,建立常态化联合打击机制。对已确认的境外窝点,实施精准打击。
五、清除境内保护伞。对参与、包庇、纵容跨境诈骗的国内人员和组织,无论背景多深、关系多硬,一律严查到底。
六、完善法律体系。推动出台《反电信网络诈骗法》,明确电信、金融、互联网等行业的主体责任,对未尽到防范义务的企业依法追责。
七、加强社会宣传。将反诈教育纳入国民教育体系,从小学开始普及防骗知识。对重点人群(老年人、学生、求职者)实施精准宣传。鼓励受害者公开讲述经历,用真实案例警示社会。
每一条建议,都有详实的依据,都有可操作的路径。
第五稿,他加了情绪。
不是煽情,是陈述。
陈述那些无声的控诉,那些绝望的等待,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生命。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人。每一个人身后,都有一个家庭。每一个家庭破碎,都会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如果我们今天不作为,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被骗,更多的家庭破碎,更多的生命消逝。”
“如果我们今天不作为,我们对不起那些被骗走积蓄的老人,对不起那些失去子女的父母,对不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年轻人。”
“如果我们今天不作为,我们就成了帮凶。”
写完最后一个字,王东来放下笔。
窗外,夜色已深。
唐都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万家灯火明亮。
“娲,打印出来,装订好。明天早上九点,让陆承亲自送到京城。”
“好的,老板。”
王东来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的城市,看着那些在夜色中依然亮着灯的窗户。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庭。
每一个家庭,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娲,你说,这份报告,能改变什么吗?”
娲沉默了一秒。
“从数据分析的角度,这份报告逻辑严密、数据翔实、建议可行,具有很强的决策参考价值。如果能够得到重视并采纳,将对跨境电诈治理产生深远影响。”
“但……”
王东来替她说了出来:“但决策从来不只是看数据。”
娲没有否认。
王东来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认可,也带着一丝坚定。
“我知道,但我必须写。”
“因为如果连我都不写,还有谁能写?如果连我都怕得罪人,还有谁敢得罪人?”
他转过身,看着办公桌上那份厚厚的报告。
封面上,只有一行字:
《关于建立健全跨境电信网络诈骗综合治理体系的建议》
落款:王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