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朱樉收拾停当。
他头戴乌纱幞头,帽翅微微颤动。
换上一袭素色圆领袍,布料上乘。
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腰间系着银鈒花带,扣子是素银的,雕着云纹。
整个人清清爽爽。
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像把出鞘的利剑,寒光闪闪。
还没见血,就已经让人胆寒。
他踏着月色来到后堂正厅。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抬眼一看,不由得微微挑眉。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像只看到了老鼠的猫,爪子已经痒了。
只见一位蓝袍官员坐在主位下首。
身姿挺拔如松,纹丝不动。
跟钉在地上似的,连衣角都不皱。
一群青袍官员分列左右。
个个垂首敛息,大气不敢出。
跟一群鹌鹑似的,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
那人一身靛蓝圆领官袍,补子上绣着云雁。
腰间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圆脸方额,浓眉大眼。
透着一股子凛然正气。
像棵傲雪的青松,任尔东西南北风。
年纪轻轻,二十出头的样子。
在一群四五十岁的中年官员中鹤立鸡群,十分扎眼——正是黄福。
像块璞玉,藏在石头堆里也发光。
朱樉打量他的同时。
黄福也好奇地抬眼看了过来。
目光相遇,像两柄剑交击。
火花四溅,又各自收回,试探深浅。
四目相对。
朱樉目光如电,鹰视狼顾,目露精芒。
不怒自威,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那眼神像能看穿人心似的。
直刺心底最深处,连藏在犄角旮旯里的秘密都照得雪亮。
黄福竟被刺得微微一怔。
随即垂下眼帘,不敢直视。
后背莫名泛起一阵凉意。
像被蛇盯上了,汗毛倒竖。
黄福起身。
整了整衣冠,手指拂过袍袖上的褶皱。
像抚平水面的波纹。
走到秦王面前,躬身一拜。
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跟量角器量过似的,脊背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臣长沙知府黄福,叩见秦王殿下!"
黄知府这一拜。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长沙府衙一众属官和下属州县主官"呼啦啦"依次跪倒。
此起彼伏,像割麦子似的。
又像是被风吹倒的芦苇,异口同声:"臣等叩见秦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在厅堂内回荡。
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跟下小雪似的,在烛光里飞舞,迷了人眼。
朱樉闻言一笑。
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冻得人直哆嗦。
嘴角弯着,眼神却结冰。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张告示。
纸张在他手中展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像是谁在撕布,又像是裂帛之声。
让人牙酸。
"我可是你们官府下了海捕文书、缉拿的要犯,"他晃了晃手中的告示。
纸张哗啦作响。
语气戏谑,像在讲别人的事儿。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白牙。
"哪担得起各位大人这样的大礼?各位大人,这里危险,还是回去吧,免得受了牵连,到时候哭都找不着调门,本王可不负责。"
秦王率先发难。
这一切都在黄福预料之中,像剧本写好了的。
只见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朗声答道:"回禀殿下,事出有因。
这张告示实乃潭王殿下和湘王殿下二位一手炮制,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实属无奈之举。
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殿下恕罪,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
他说这话时,腰背挺得笔直。
不卑不亢,像根宁折不弯的竹子。
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朱樉听完,恍然大悟。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像只偷到腥的猫。
怪不得告示上对他的长相描述如此浮夸。
什么"秦地关中口音",明显是胡言乱语。
原来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杰作。
难怪伪造得如此拙劣,破绽百出。
连下面官员都没当真,当废纸糊墙都嫌糙。
字写得还歪七扭八。
"嗐!"
朱樉轻咳一声,清了清嗓。
声音陡然转冷,像腊月里的北风。
卷着雪粒子砸过来,砸得人睁不开眼:"伪造刑部公文,欺君罔上,尔等该当何罪?
嗯?"
最后一个字落地。
厅堂内温度仿佛骤降几度。
有人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作响。
像在打拍子。
黄福没有回答。
而是缓缓起身,动作从容不迫。
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无声无息。
他走到朱樉身侧,微微倾身。
在朱樉耳边压低声音,气息几乎可闻。
带着股子茶香,还有一丝紧张的热气。
喷在朱樉耳廓上:"回禀王爷,这则告示是伪造的,但上面盖的刑部大印,却是货真价实的,朱砂印泥,半点不假。
刑部下发的海捕文告,被下官拦下,放在府衙库房里压着呢,没敢发出去,锁在三道铁门后头。"
朱樉奇怪地转头。
两人距离极近,能看清黄福眼底那抹深意。
像潭深水,望不到底。
还有一丝试探,像投石问路。
他挑了挑眉,眉峰如剑:"我跟你素昧平生,为何要帮我隐瞒?
不怕掉脑袋?
九族不想要了?"
黄福退后半步。
重新躬身,声音更低了几分。
跟蚊子哼哼似的,嘴唇都没怎么动。
像在说哑语,又像念咒:"臣能在金吾前卫任职,是受了太子殿下的恩惠,太子殿下对臣有知遇之恩。
其实,臣不是在帮您,是在帮太子殿下。"
听完这话,朱樉眉头微皱。
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像打翻了五味瓶。
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来,搅和在一起。
分不清滋味。
郭桓一案,让太子大哥在朝堂上苦心经营十多年的势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几乎是损失殆尽,全军覆没。
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连渣都不剩。
很显然,太子在品尝了几个月代皇帝的滋味后。
已不再甘心像之前那样逆来顺受,当一个人形图章——盖戳机器。
他想要发动反击,夺回监国权力。
只有一种可能——自己这个反贼在外面闹得动静越大越好。
像颗炸弹,把一潭死水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