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解缙端来的那碗热鸡汤,朱樉将碗搁在桌案上。
指尖在温热的碗沿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回味汤里那股若隐若现的药膳滋味。
解缙这人年纪不大,办事倒是老成。一碗鸡汤里搁了枸杞、党参、黄芪,还加了两片老姜去腥。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汤色清亮,入口回甘,既去了油腻,又把药性不声不响地熬进了汤里。
他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背里,阖上眼帘,从胸膛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炸开的细碎噼啪声。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个不安分的幽魂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裹着长沙地界特有的潮润气息,还夹着远处隐约飘来的一缕栀子花香。那香气若有若无,拂在脸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脑子里翻翻滚滚,像是被人丢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八个字忽然烫了上来,一笔一划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举火自焚,阖家自焚,无嗣国除。
这几个字说的是潭王朱梓。
史书上记的那位潭王,活脱脱一个无恶不作、最后自己把自己作死的角色。
这样的人,在朱樉眼里便如路边的野草,烧了也就烧了,没什么好可惜的,更不值得费一滴眼泪。
他甚至能在脑海中勾画出那些翰林院老学究修史时的嘴脸——拈着胡须,摇着笔杆,用最省俭的笔墨把一个亲王的一生压缩成几句冷冰冰的判词。
仿佛那不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只是几行待删减的文稿。删了就删了,没什么大不了。
可问题是,真相真就像史书上那寥寥几笔那么轻巧吗?
那几个字写在纸上轻飘飘的,连墨都省得可怜。可落在真实的人身上,那是烈火焚身、阖家绝命,是血肉烧焦的焦臭气味和满府上下的哭嚎惨叫。
朱樉不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恨,尤其是一个父亲对亲生儿子的恨。
虎毒尚不食子。朱元璋再心狠手辣,也不至于无缘无故把一个亲生儿子从族谱上抹得干干净净,像抹去一滴落在桌案上的茶水。
朱樉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往下压了压,露出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缓慢而沉滞,像老和尚敲木鱼。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带着某种令人心慌的韵律。
像是在敲打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像是在替一个素未谋面的兄弟敲响丧钟。
他太清楚了。洪武二年,老头子朱元璋刚坐上龙椅还没焐热,就亲自下场捣鼓出了一部《皇明祖训》。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藩屏皇室,上卫国家,下安生民。”
那意思再直白不过了——老子用律法的铁条,把分封藩王这件事给钉死了。往后哪个儿子开藩建国,都得照着这个规矩来。
谁敢说个不字,那就是跟祖训过不去。跟祖训过不去,那就是跟老朱家的江山过不去。跟江山过不去的人,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大明朝这套玩法,跟唐宋那套完全不是一码事。
唐宋讲究的是“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给你个王爷的名头,不给你一寸封地,不让你管半个百姓,只按月给你发俸禄,当个富贵的摆设。
宋代的宗室到了后来,连京城都不让出。一个个养在深宅大院里,除了生孩子什么都不会,活成了一群笼子里的金丝雀。毛色鲜亮,爪子却早就忘了怎么抓握。
可朱元璋不这么想。
他的脑回路简单得近乎霸道,甚至带着几分草莽出身的蛮横劲儿。
“我的亲生儿子,就得替我坐到天下的要害位置上去。这江山是老朱家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别人守着我都不放心。那些文臣武将有奶便是娘,今天能给我朱元璋磕头,明天就能给李自成、张士诚磕头,膝盖软得跟没了骨头似的。只有我的儿子坐在那里,血脉连着血脉,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我才能睡个安稳觉。”
所以明初的藩王,封的全都是全国各地的战略要地和军事重镇。
那些封国的地理分布,哪怕让一个不懂兵法的书生摊开地图一看,也能瞧出端倪——全都是冲着同一个目标去的。
拿老朱家的骨血,织成一张拱卫京师、护卫皇室的军事大网。
这张网密不透风,把整个大明的命脉都罩在了里面。
从最北的燕王府到最南的岷王府,从最东的齐王府到最西的肃王府,一个萝卜一个坑,把边塞重镇和内地要冲全都攥在了老朱家的手心里。
死死攥住,攥得紧紧的。
这张网,往北得兜住草原上虎视眈眈的敌人。那些蒙古人的铁骑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王保保的余部还在草原上磨刀霍霍,刀刃擦过磨刀石的声音,隔着千里都能让人脊背发凉。
往内得防着朝廷里头冒出什么权臣一手遮天、甚至篡了他朱家江山。
朱元璋这辈子最怕的两件事,一是外敌,二是内奸。而他用同一张网来防这两件事——就是他的儿子们。
这招棋,说好听点叫深谋远虑,说难听点,就是把天下当成了老朱家的私产。分给儿子们一人一块,让他们各自守着,谁也别想从外面撬动分毫。
老谋深算的朱元璋为了这个目标,简直是不惜血本。
他给各地藩王砸下去的权力大得吓人。手握重兵,节制地方,甚至还打破常规,让王府的属官和护卫两边兼职,兵政不分家。
管账的能调兵,带兵的能管民。整个地方上拧成了一股绳,而这根绳子的绳头就牢牢攥在藩王手里。
这一招不可谓不高明,也不可谓不冒险——等于是在每一个藩国里都埋下了一个缩小版的朝廷,五脏俱全,只差一块匾额。
随便举个例子。洪武十三年以前,秦王府、晋王府、燕王府的那些文相,像郑九成、汪河、文原吉、王克复这帮人,一个个都同时兼任着陕西、山西、北平三省的参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