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的不说,就说前几年的空印案、郭桓案,那几万颗人头滚滚落地,血水把午门前的玉阶都浸透了三层。
黄福每次上朝走过那里,哪怕地上早就被冲洗得干干净净,他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那一股洗不掉的铁锈味。
道衍和尚却不慌不忙。
面对黄福几乎要跳起来的惶恐,他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淡得像山间清晨的薄雾,既不张扬,也不刻意,挂在干瘪的嘴角,偏偏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底发毛的笃定。
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佛珠。
那串菩提子不知道被他盘了多少年,已经泛着一层厚厚的包浆,在昏暗的书房里泛着暗红色的幽光。
一百零八颗菩提子在他枯瘦如柴的指间一颗一颗地转过,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嗒嗒"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不急不缓,像是某种不紧不慢的倒计时,又像是敲在黄福的神经上。
"天降横财嘛……"道衍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江南口音,"对于秦王和太子那等只知道守成、福薄之人来说,确实是一烫手的炭,是灾祸。"
他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口枯井,可目光却幽深得怕人,直勾勾地看着黄福。
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透出一丝妖异:"可是,对于咱们燕王殿下来讲——这可就是天降祥瑞,大吉之兆啊。"
说完,他还特意看了黄福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却让黄福觉得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盯上了——它不动声色地盘在暗处,但你知道它随时会弹起来,在你的脖子上咬出两个血窟窿。
黄福嘴巴张了张,喉咙里滚了滚,想说什么"谋逆"、"株连九族"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全被那口干涩的唾沫咽了回去。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前倾的身子,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早上泡的君山银针,原本应该鲜爽甘甜,但现在已经彻底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像是一口黄连水,倒也正好压住了心头的躁意。
可心里头,却已经在把这道衍和尚的十八代祖宗翻来覆去地问候了个遍。
老和尚真是疯了!
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别说是几万两,就是几千两,落到当今皇上的耳朵里,那也是惊天动地的大案。
燕王就算有命拿到手里,也要有命花才行啊!
毕竟当今这位皇上,那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洪武大帝,为了银子,连自己的女婿、亲生的儿子都能下得去狠手,那绝对是嗜财如命、六亲不认的主。
谁敢从他牙缝里抠肉?那不是找死是什么?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惨,想拉上全族老小一起去见阎王!
但这些话,黄福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
在这洪武朝的官场,话不能说满,更不能说透。说错一个字,可能就是灭门之祸。
他只是垂下眼帘,用茶盏遮住了半张脸,借着喝茶的动作掩盖住脸上的惊惧,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道衍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追问。
这种默契,是两人多年来在暗流涌动的官场中慢慢磨出来的。有些话,点到为止,比说透了更安全。
他起身整了整僧袍,将衣角一丝不苟地理平,双手合十,朝黄福微微一躬,便飘然而去。
僧袍的下摆从门槛上拂过,带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流。
门被带上,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天光。
那背影,说不出的云淡风轻,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而是一阵微不足道的清风。
黄福盯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日影从门槛上缓缓爬过,像一只不急不慢的死蚂蚁。
他握着茶盏的手,这才发现,指尖微微有些发抖,连带着杯盖也发出细微的"磕磕"声。
送走了道衍和尚,书房里安静了一阵,安静得能听见墙角蛐蛐的叫声。
黄福没有叫门外候着的小厮,自己起身去架子上的铜盆里掬了一捧水,胡乱洗了把脸。
水是早上仆人打的,已经没了凉意,带着一股子陈旧的铜腥味,混着脸上的冷汗,糊在脸上有些恶心。
冰凉的水珠挂在鬓角和下巴上,聚成一大滴,"吧嗒"一声掉在衣襟上,他也没擦,就这么湿淋淋地坐回了椅子上。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响起,节奏沉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叩门的力道和节奏,黄福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是郁新。
黄福循声望去,门被轻轻推开,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进来一位头戴方巾、身穿青色儒衫的中年人。
来人面容清癯,两颊微微凹陷,显得颧骨有些高,两道长眉斜飞入鬓,透着一股子英气。
身量颀长挺拔,走起路来腰背笔直,不像是那些常年伏案的书办,倒像是一杆标枪插在地上。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那双眼睛。
不大,眼角甚至还带着几道细纹,却极亮。
不是那种年轻人锋芒毕露的亮,而是精光内敛,像两把藏了鞘的好刀,平时看不出锋芒,可你只要往那上面看一眼,就觉得脊背发凉——那是一双看透了世事、经历了沧桑、却依然不肯认命的眼睛。
来人正是黄福的师爷,郁新,字敦本。
他一进门,目光便如鹰隼般在黄福身上扫了一圈。
他注意到了黄福脸上的水渍、微乱的鬓发和略显疲惫、甚至有些惊魂未定的神色。
他目光微微一闪,却什么也没问,在官场和幕僚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他最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问错了话,比不问更危险。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的,轻轻放在了桌角上。
黄福一见是他,那根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断了,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在圈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