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汤伯,孤手里只有一道旨,”
“查仓。”
灯芯“啪”地爆了个大火花,屋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汤和坐着没动。他这个年纪的人,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一个亲王跪在自己面前,亲手拆掉自己全部权柄,这种场面,他也没见过。
“大军八万人还在前头。”
朱樉跪着,声音不高,也不抖,“孤到岳州那天,十七座仓,三成是空的。
仓官们管这个叫‘折耗’。
孤若守着‘没有旨意就不动’,等汤伯船队到岳州那天,粮仓还是空的。”
“孤在西安带过兵。”他顿了顿,“军中断粮七日是什么样子,孤见过。饿死的兵,埋的时候连席子都不够。”
“孤越权了。”他说,“越权的每一笔都在册子上。要参,册子在这儿;要杀,孤受着。”
汤和坐着,很久没说话。
他看着跪着的人。
这个皇子,京里传了十几年的混世魔王,砸过御赐的砚台,顶撞过御前,搬空过国库。
皇后娘娘在的时候,为了他,跟陛下三个月没说话。
可这个人方才跪下来,跪得笔直,说孤只有一道旨。
“起来。”汤和说。
朱樉起身,站直,垂手。
汤和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他没有回头。
“老夫核了一辈子账。”他说,“账目无一处错漏的,老夫一辈子只见过两种人。”
“一种是管仲再世。”
“一种是胸有成竹。”
他拉开门,夜风灌进来,灯焰伏了一下。
“殿下是哪一种,老夫看下去。”
走到院里,他忽然又停了。这一回,他回了头。
“老夫有五个儿子,都在湖广军中。”他说,“老大在辰州,老五在靖州。”
“往后大军的粮走谁的段,老夫不管。断一天,老夫参一天。”
“粮要是到了,”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说完了。
“旁的事,老夫不问。”
汤和走后,朱樉在灯下坐了很久。
张信从门外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他要是把今夜的话写进折子——”
“他会写。”朱樉说,“他会写‘恭谨’,会写‘无异常’,会在末尾添一笔‘惟账目太清,臣不解’。然后他会不会递,看孤的粮到不到。”
“您方才……真敢认?”
“孤认的是真话。”朱樉说,“真话认一半,比假话认十遍安全。”
张信琢磨了半天,忽然问:“殿下,汤帅说两种人。您到底是哪种?”
朱樉吹了灯。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
“胸有成竹。”
“那……竹呢?”
“在武昌。”
五月十七,官运船队终于起运了。
五十艘船装了五万石,可没装满,半舱。纤夫是七县凑的,三千人名册,点到的一千八。押运把总催了几遍,回话都是一句:人手不齐,赶夜路补。
船队在辰水上游青浪滩外落了最后一场雨。滩水涨了,浪头卷着白沫。按水驿规矩,涨水过滩要么候三日,要么加纤夜渡。
前线命令传下来:大军已经半餐七日,粮,连夜过。
汤和第五个儿子汤醴从前营带四百人下来接应,赶到滩头,正赶上船队夜渡。
三更,滩上起了火。
火箭先落在头船帆上,帆是干的,一点就着。两岸滚木礌石砸下来,是早就堆好的,码在崖壁凹处,盖着草。缆断了,船横了,后船撞前船,满江的火顺水往下漂。
汤醴带人抢滩南窄道,想上岸夺回纤道。窄道里滚下第二波礌石。他身中三箭,还在押后,让人抬下火线的时候还有气,说到滩头,说粮……
话没说完。
这一仗,粮船焚沉十一艘,失粮两万石。靖州前营接应官、昭勇将军汤醴以下,殁一千三百余人。
五月十九,午后,败报到岳州。
蔡诚捧着军报进行辕时,汤和正在核日志。第十页。
“念。”汤和说。
蔡诚念了。念到“殁一千三百余人”,声音已经不稳;念到“昭勇将军汤醴殁于阵”,停住了。
汤和没抬头。
“烧了多少粮?”
“两万石。”
“船呢?”
“十一艘。还有四艘带伤,泊在下游。”
“人呢?醴儿的,”汤和声音停了一下,换了词,“遗体呢?”
“前营收殓了,随下一批船送回。”
“嗯。”汤和点头,提起笔。
他在日志第十页上写,写得极慢,一笔一划:
“五月十七夜,青浪滩。伏。失粮两万石。”
顿了顿,又添四个字:
“醴儿殁。”
写完,合上册子。
“记下。”他说。这回没让人记,他自己记的。
蔡诚退出去,走到院里站住了。他听见身后很轻的一声响,不是哭,是一把老骨头靠上椅背的声音。
那天下午,行辕没人敢进去。
黄昏,汤和出来了。
第一道令:开抚恤账。
“先发青浪滩。”他说,“阵亡的二十两,送到家里,亲手交。”
主事迟疑:“帅爷,那是秦王捐的两万两,原议是……”
“账上写的是什么?”汤和说。
“湖广军民共捐。”
“那就按账发。”汤和说,“碑也立。名字一个不落,落款用‘湖广军民共捐’,一个字不许改。”
主事应了,退到门口,听见帅爷又补一句:
“醴儿那份,不发。”
“他是将官,例该……”
“他的名字,刻在碑上。”汤和说,“银子,发给他的兵。”
灵堂设在行辕西院。白幡挂出去第二天,各营将官轮着来祭。
有将官劝:“帅爷保重。贼势凶顽,此乃天数……”
汤和坐在灵前,听完了,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三更,周德兴提灯进了西院。
灵堂里没点大灯,只有棺前一对白蜡。汤和坐在灵侧的小杌子上,素服没换。
“汤帅。”
“德兴来了。”汤和没起身,“坐。”
周德兴把灯放在门口,进去在另一只杌子上坐了。两人对着棺材,谁都没先开口。蜡花噼啪响了一声。
“白天的话,”周德兴终于开口,“是我说错了。什么天数……你别往心里去。”
“你没说错。”汤和说,“仗打出这样的亏折,不就是天数?
天数里有粮道的账,我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