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在丞相位置上没有待太久。不是被罢免,是他自己提出的——他在任期届满之后主动推举了新的丞相,自己退居二线当顾问。
退下来的理由他写在述职报告里,只写了一行字:“臣多年以来只学会一件事——修渠。把水引到该去的地方,不要挡,不要抢,只是引导。
运朝目前不需要臣修渠了,洪流已经归道,渠从自然中来。”落款写的是:旧渠修理工张无忌。
明空批准的朱批更短——“张师叔,你的排渠拐弯处第三个弯还是有点急。有空回来调调。
明空不批也得批,反正你已经把东西打包了。”
他没有真的打包——他的东西本来就少得可怜。一张床,一把铁锹,一套换洗的旧衣裳,一箱翻烂了的医书和一叠他自己画的排渠设计草图。
他把所有东西搬回了独孤峰后山那个小院子——那是他当年刚从上界飞升时住的地方,院里有他修过的第一条水渠。那条渠至今还在用,渠壁内侧有他当年用铁锹拍出来的手纹印子。
每年下雨,他的旧手印被雨水洗掉一层,来年又覆上新泥。
退居二线后他每天最主要的事情还是修渠。鼎原城周边所有的排渠系统,从主干道到分支毛渠,全部是他一个人设计并督造的。
他不是只修水渠——他修的是跨界血管网在地面上的对应工程。水渠跟血管网本质上是一种东西:水从高处往低处流,灵气从富集区朝匮乏区扩散。
二者都需要管道的弯度、流速和分水比例的精确计算。他在仙朝水利部挂了一个头衔叫“基础设施与水利排渠特别顾问”,没有下属,只有一把铁锹和一叠图纸。
有一次仙朝水利部派了一组年轻人来跟他学习排渠设计。他带他们在渠边走了一下午,讲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渠不是挖出来的,是引出来的。你先找到水想去的方向,然后帮它把路修平。
第二件事:拐弯不要太急。水急了会冲垮渠壁,太缓了泥沙会沉积。
每一处拐弯都要根据水流的实际速度来调整——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拐弯角度。第三件事:渠修好之后不要走开。
每天在渠边走一圈,用脚踩踩渠沿,用耳朵听听水流声。渠有问题不是用眼睛看出来的,是用脚踩出来的。
有学生问他:“你修了这么多年渠,有没有修错过。”他说:“修错过很多次。
最早在独孤峰修的第一条渠拐弯太急,下雨天水溢出来把韩柏厨房后门淹了。韩柏那天正好在炸薯条,油锅差点被水浇到——油遇水会炸,他没地方跑,被炸了一身油点。
我很长时间不敢路过厨房。后来我把那个拐弯拆了重修的。
”学生们又问但韩柏现在跟你挺好啊。张无忌说他后来把被炸的那锅油条重新炸了一份端到我渠边,说这是他炸过最难吃也最贵的一次——锅底进了水油报废了。
我说赔他一口锅,他说不用赔,再修渠时先来厨房拿他新画的三条可淹区域界限图再动工。
张无忌的渠越修越多,越修越远。从独孤峰修到鼎原城,从鼎原城修到跨界联络站群,从联络站群修到几个刚刚接入血管网的新宇宙。
那些新宇宙的地形地貌各不相同,有的地方多山,有的地方是一片干旱的高原,有的地方重力只有综武主宇宙的六成。他在每种地形上都花很长时间琢磨——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图琢磨,是亲自扛着铁锹走到现场,
蹲在土里用手捏碎不同深度的土块,放到舌尖尝土壤的矿物成分,然后在图纸上画下最精确的拐弯弧度。
明空有一次问他为什么不用法则手段直接开渠——万物生的根系一伸下去,任何硬土都能被分解成平整的渠床。张无忌说用铁锹挖渠不是技术问题。
他需要时间慢慢想拐弯的角度,铁锹每挖一下他就多想一点。法则太快,人脑跟不上。
铁锹慢,慢到每一铲都能想清楚。
明空把这段话记进了仙朝水利部的第一版工作手册扉页:“渠须以人工锹速挖进——过快则弯度不准。此项为指导方针而非强制标准。
”张无忌看了后只说了一句:这个标准不用刻在手册里放在心里就好。
他的第一个徒孙——江流前几年路过时,曾在某支新修毛渠里挖出一小段盖泥裹着的旧竹管,上面刻有张无忌的旧签名与早期竣工日期。他把竹管清洗后托人带回给他。
张无忌收到,静静地把它放在了医书箱顶——那年那第一条渠至今仍在他脚边。
退居二线后,每隔一阵子有学生来后山找他。
有时候是一个人来,有时候三三两两。
来的次数多了,他们把后山那条旧水渠边的石阶给踩出了一排浅浅的凹痕。
张无忌从不约时间,也不排课表。
学生来了就在渠边等他。他若在修渠,学生就蹲在渠沿上看他挖。
他若在屋子里翻医书,学生就坐在门口台阶上晒太阳。
有一次三个年轻学生同时来的,各自带了问题。
第一个问灌溉系统遇到断层地形怎么处理。
张无忌说断层不是绕开的,是顺着的。断层下面往往有天然地下水脉,你把渠修到断层边缘停下,用暗渠接上地下水脉再引出。
暗渠不用挖太深,够水流平稳转接就好。
第二个问跨界新宇宙的土壤矿物测试有没有标准流程。
他说没有标准流程,因为每个宇宙的矿化层不一样。但他有条个人经验:每到新地形先取靠近活水源头下游三十步的土样,那个位置的矿化物最均匀,能代表整片区域的均值。
取完样本再取渠首、渠中和渠尾三处。对比之后才能画图纸。
不要一上来就挖。
第三个学生没提问,只是坐在渠边看他修渠。
看了半下午后忽然说先生您修渠的样子跟大夫把脉很像。张无忌停下手里的铁锹转头看他。
学生说大夫把脉是三根手指搭在寸关尺三处,您修渠是先踩渠沿再听水流再看泥土颜色,也是三件事。顺序不同,但本质上是一回事。
张无忌想了一会说你说对了。修渠跟看病是一样的。
水不畅是病,土板结是病,拐弯太急是错骨。渠跟人体经络没区别,只是水代替了气血。
那学生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段话。
后来他把笔记整理成一篇短文献,标题是《排渠与脉象》,发在仙朝水利部的内刊上。
明空看了之后批了一行字:这篇东西比所有工程手册都好读。建议作为入职必读。
张无忌看到批语后什么都没说。
他继续在渠边修他的第三个拐弯。
那个拐弯当年确实修得有点急,明空批得对。
他蹲在渠边重新调整了弯度,把拐弯处的渠壁削掉半指宽的弧度,水流立刻顺了许多。
水声从急促的哗哗声变成平稳的潺潺声。
他蹲在原处听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起身。
起身时膝盖上沾满了湿泥。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泥,又看了看变顺畅的水流。
低声说了一句话:“修渠的人膝盖上不能没有泥。”
老枣树的方向传来烛的一闪微光,像在回应。
张无忌扛起铁锹走回后山小院。院门没关,门槛上放着一碗热汤和一个馒头。
那碗汤是韩柏晚饭时顺手多煮的,用砂锅煨在炉边保温。韩柏做事的方式跟明空垫私账一样:不问你要不要,先放在那里。
冷了你不喝,明天他重新盛一碗。张无忌端起碗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倒进院门边那棵新种的灵薯苗根里。
灵薯苗是韩柏前些天扛过来的,说种在你院子里省得你到了饭点忘了回去吃。
张无忌喝完汤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的夜空。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
渠那边水声平稳,像有人在梦里均匀地呼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