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年放……咳,提出的那个共振能隙动态稳定的理论模型,在国际上也是小有名气的!”
洪老一时嘴快,差点说出了当年放卫星的狂想,还好及时改口。
“就是为人古板又固执,钻进自己的坑里就拉不上来。
但你要的理论基础和技术积累,他那研究所都是现成的!”
李明德立刻掏出一个通讯终端,快速写下一段简短的介绍信和权限密码,然后郑重地拿起桌上的一支笔——不是什么名贵钢笔,就是普通的铅笔。
他沉吟了一下,在通讯终端的虚拟屏幕上快速画了一个极其古拙的符号。
一个像是古篆写的“鼎”字变形,笔锋笨拙而沉重,带着一种粗粝的厚重感。
他用特殊渠道将信息加密发出。
“行了!”
李明德把终端递给苏定平,上面显示着接收成功的回执。
“他的研究所大门不好进,303藏得深规矩也死。我这签名加画押,他认得。
就说是我们两个老东西推荐的!
这老小子这些年一门心思憋他的龙筋,你就冲着这个跟他聊!对了,提醒一句,这老小子犟得很,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对不懂行的官老爷和不懂装懂的嫩娃娃,可都没好脸色。”
苏定平接过那个显示着特殊加密信息的通讯终端,看着那个古朴拙重的符号,瞬间明白了两位元老的份量。
这个符号就是一种力量,一把钥匙。
巨大的喜悦和感激涌上心头,他郑重地向李明德和洪志强深深鞠了一躬。
“李老!洪老!多谢!”
“谢什么谢!”
洪志强笑着摆手,眼中带着期盼。
“赶紧去!把你这股子钻劲儿带过去!看看你这把利刃,能不能在他那块老磨石上开出真正闪光的火!记住,时间宝贵!烛龙等不起,龙夏也等不起!”
苏定平没有丝毫犹豫。
他从堆积如山的资料里只抽出了几份最核心的、写满自己思考和疑问的关键笔记,还有一本关于磁约束系统优化的旧手册,用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手提箱锁好。
甚至来不及刮去下巴上的胡茬,只匆匆洗了把脸,套了一件常穿的深灰色工装外套。
“雪云!备车!”
他一边快步走出办公室,一边迅速拨通助理的电话。
“最高权限,紧急通行路线!目标,A级科研禁地303研究所!三分钟内出发!”
暮色深沉已经化作粘稠的夜,只有特种车强劲引擎的低吼在寂静的盘山公路上切割开风声,两旁峭立的山峰如同沉默的巨人俯视着这一抹迅疾移动的光点。
车厢内,苏定平靠在冰冷的防弹玻璃上,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精神虽疲惫不堪,但眼中的探寻之光却比车窗外的星光更灼人。
他的目标,深藏在某个连卫星地图都只有一片空白标记的山体核心——A级科研禁地303研究所。
车最终滑入一个伪装成废弃水电站的平台,几道几乎无声的巨型液压门依次开启又闭合,将山腹内的世界隔绝起来。
微弱的荧光灯勾勒出空旷通道冰冷的金属轮廓,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带着精密机器和特殊油品混合的凛冽气味,比“龙心”实验室更加森严、也更加封闭。
他在这里要见的人叫华明。
不同于李明德和洪志强的德高望重、老成持国,华明在苏定平拿到资料后的印象里,是个正值盛年、爆发力极强、甚至有些“不合群”的攻坚型人物。
传闻他当年为了抢一个实验周期,能把上司的桌子给砸了。正是这种纯粹到近乎执拗的个性,才能数十年如一日,死啃在超导这块硬骨头上。
厚重的防爆门滑开,苏定平走了进去。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个放大的工作台。设备说明图、晶体结构打印稿、实验数据报表如同狂风过境般铺满了大半空间,墙角的旧式资料柜顶上还堆着几卷半开的电路图滚轴。
一道身影正埋首在中间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前,头顶的强光投射灯在他浓密的发顶打出一个明亮的光圈,几根不听话的白发倔强地支棱着。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正对着一张极精密的电磁扫描图谱拧着眉头,手里攥着一支电子笔在上面用力标注着什么。
“你是苏定平?”
声音响起,带着点儿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却一点不高昂。
华明抬起头。
他果然比李、洪二老年轻不少,五十多岁的年纪,体格称得上健硕,只是脸颊削瘦,眼窝深陷,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探照灯一样直射过来,毫不掩饰地审视着苏定平,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甚至没离开凳子一步,就这么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透。
“是我,华所长。”
苏定平点头,将李明德发送的电子身份识别卡递了过去,里面附带着加密的推荐信和个人最高权限标识。
华明接过卡,手腕上类似护甲的精密终端发出“滴”一声轻鸣,屏幕上快速滚动过加密数据流。
他盯着看了几秒钟,那绷紧的下颌线条终于略微松动了一点,嘴角扯出一个很浅、很短的弧度,几乎是难以察觉的,眼神里的审视锋芒收敛了些,换成了一种审视同行的、纯粹的、带着探究的兴趣。
“李明德,洪志强……”
他放下终端,手指点了点凌乱桌面一角的一个古朴合金名牌。
“这俩老头,总算干了一件明白事!”
他站起身来,隔着堆满资料的桌子朝苏定平伸出手。
“进来吧!地方乱,甭见外,没空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那只手宽厚有力,掌心带着厚厚的茧子和几道陈年灼伤的痕迹。
这一握,让苏定平感受到了对方身上那股务实到近乎冷硬的科研气质。
华明的手很稳,指关节也有些突出,握手时能清晰感觉到其中蕴藏的专注力量,仿佛他握住的不是一只年轻科研者的手,而是一块等待他判断性能的特种材料。
“听说你把龙星那玩意儿搞出来了?年轻人,不简单!”
华明收回手,一点废话没有,直接切入主题。
“能让这俩老头心甘情愿给你背书跑我这坟场来……”
他指了指头顶,又虚点了点厚厚的岩层。
“你想在超导上挖金子?”
他用词一向粗糙,但直指核心。
“我这里只有石头和还没变成金子的想法!”
“金子藏得深。”
苏定平迎上他毫不避讳的目光,语气同样直接。
“龙星只是开始,电网、武器、舰艇的心脏……处处都卡在能量传输的瓶颈上。
高温超导,甚至是室温超导,不是金子,是空气和水,是我们必须搞到手的命脉!”
他没有提及图鉴,但话里的分量已然足够。
他没有一丝一毫摆谱的样子,反而像是找到了一把趁手的镐头,亟待开挖。
华明那略显阴翳的眼神陡然亮了,他猛地一拍桌子,一迭迭码放得还算齐整的硬壳资料文件夹“啪”地倒下一片。
他毫不在意,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定平。
“好!要的就是这股子志气!空气和水!哈!说的好!
那你打算在303这坟场挖多久?外面你那一堆腾龙等着你喂龙鳞呢!”
他言语间没有丝毫因苏定平的身份而有的拘谨或不自在,有的只是同行间的开门见山和一丝“你能沉下心干这个?”
的试探。
“时间紧迫,分秒必争。”
苏定平直接走到华明刚才工作的那张大台子旁,视线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结构图和扫描图谱。
“龙鳞的生产线已经铺开,自有团队跟进优化。我现在能调出来的脑子,先跟您撬撬超导这块顽石!”
他指了指图谱上一块异常复杂的磁通线钉扎结构区域。
“这里,是您设想的复合掺杂的应力集中点吧?磁通格点不稳定,损耗激增的关键就在这儿。”
华明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手指快如闪电般点在图谱那个极微小的区域上,语调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亢奋。
“没错!眼毒!小苏!
这鬼地方想形成稳定钉扎中心,就得把晶格畸变控制在一个极其狭小的能量窗口内……难如登天!”
他立刻拿起旁边的电子本,快速点击,调出另一份极其详尽的多靶溅射沉积参数图,拉近放大。
“瞧瞧!我们这一个月,试了上百种材料基底的表面离子注入条件……妈的,全被这该死的窗口卡住脖子!要么形变不足,磁通轻易突破,要么彻底干废薄膜!”
华明的脸色晦暗了一些。
“走错方向就是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现在主攻是石墨烯基底复合超导薄膜方向!你刚才看到的数据,就是石墨烯上的!”
他越说越快,唾沫横飞,脸上那种发现“同行”的兴奋劲儿完全取代了初见时的冷硬。
“石墨烯!
那玩意儿晶格特性是老天爷赏饭吃!电导率理论值牛逼得很!我们摸到了一点门道!就是得想办法把它天生的好底子稳定住,再往上构筑超导层!”
他用力搓了把胡子拉碴的下巴,眼中迸发出狂热的探索之光。
“这是条能通往金山的路!但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材料复合的配比、掺杂的元素比例、镀膜的能量阈值,妈的,全是坑!”
苏定平立刻凑近,目光如同精密扫描仪,在华明提供的数据海洋中迅速捕捉关键信息。
“石墨的本征二维特性,在构建厚度和维持结构刚性上是把双刃剑……这里。”
他用手指虚点在一个镀层压力参数的峰值上。
“应力集中是不是在这个加压点陡然失控了?”
“对!对!就是这时候!”
华明如同找到知音,激动地把旁边一台显示器猛地拧过来。
“看这个原位同步辐射数据!薄膜就是在这一刻,像被无形的手撕开了!完美结构瞬间瓦解!操它奶奶的!”
他的脏话脱口而出,仿佛那些珍贵的石墨薄膜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
两人立刻陷入了超高强度的技术碰撞。303研究所的核心实验区是彻头彻尾的技术风暴圈。
华明亲自带苏定平穿过一道又一道虹膜加物理密钥的安全门,踏入这个由冷却液的低温管道轰鸣声、溅射系统的高频放电嗡鸣声、气体阀门精确开闭的嘶嘶声构成的金属洞穴。
巨大的磁控溅射仪如同沉睡的钢铁巨人矗立在洁净实验室的核心区域。真空腔室的观察窗内,淡紫色的辉光氤氲不定,映照着正在成形的材料薄膜的表面。
穿着厚重防护服的实验员如同在宇宙空间站作业般围绕着庞大的仪器无声地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冷却液带来的独特低温气味和金属被高能粒子轰击后残留电离空气的臭氧味儿。
“小赵!最新批次的1-15C系列,石墨烯基底掺杂比例调到极限的那个组合,溅射第三层钇系结构层的磁化率初始测量出来没?!”
华明一踏进来,他那破锣嗓子立刻压过了设备的噪音。
“出来了华所!峰值位置比1-13组优化了0.05特斯拉,但……磁场下的临界电流衰减陡度还是没压住,曲线后半段跟跳水似的……”
旁边一个年轻研究员立刻指着控制台侧屏上一条快速滚动的深蓝色折线说道,语气里带着焦灼和疲惫。
“刚进超导态那一下漂亮得很!可稳不住!”
华明的脸色顿时如同吃了苦瓜一样皱巴起来。
“又是这样!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
他快步走过去,几乎趴在控制台屏幕上,双眼死死盯着那条在临界区域后陡峭下跌、几乎竖直落下的深蓝曲线。
苏定平站在旁边,目光同样锐利。
他注意到操作终端旁扔着一本封面都快磨白了的研究手记本,上面全是华明那极其潦草却力透纸背的笔记和各种极其复杂的关系公式草图。
其中几页被翻得尤其破烂,边角都卷了起来,画着各种金属铜晶体的结构示意,旁边却打着巨大的红色叉叉和潦草的批注——“死胡同”、“电阻瓶颈难解”、“缺乏关键相变理论支撑”……显然,铜基作为主流导体,在其研究所早期的超导探索中已被残酷宣告失败,打入冷宫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