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半个时辰,山开始出现在前面,是那种,远看只有一条轮廓,走近了,树密起来,遮住天光,气,变了,变得厚了,不是褚山那种古老的厚,是另一种,有人气的厚,是那种,一个门派住在里面多年,那件真实,被很多人的内力,渗进渗出,慢慢积下来的,厚。
裴清停在山脚,往山上看了看,说,“上去,找个能看见山门的地方,等。”
两个人往上走。
山道两边,松树高,遮着光,踩上去,松针厚,脚步声被盖住了大半。
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坡,视野开阔,能看见山门那片区域,山门前的石阶,守门的两个弟子,站在那里,背挺着,正常的守法,没有紧张。
裴清在一块石头后面坐下来,把那片区域看了一遍,说,“霍知秋还没到,但快了。”
王也在她旁边坐下,感知了一下北边,那几处来路不正的内力,还在动,不快,但方向一直是这里。
山上,风吹过松林,松针颤了颤,发出轻微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醒着,等着看,接下来,这里,要发生什么。
等了大半天。
太阳偏西的时候,霍知秋到了。
王也最先感知到。北边那一处来路不正的气,一直在动,到了这个时候,停了。停的位置,离山门不远,在山道入口那一片树林里。
裴清也感知到了,说,“他到了。”
“一个人,”王也说,“那种偏的内力,只有一处。”
裴清把这片山看了一遍,说,“霍知秋这个人,做事不计后果,但不傻,他敢一个人来青云门,要么是没把这里当回事,要么,是确认过了,玉确实在这里,他要的就是这一件,进来拿了就走,不打算和青云门正面冲突。”
王也说,“他能进得去吗?”
“看青云门怎么待他,”裴清说,“如果当成访客接待,他能进去看看动静,如果防着他,他也有办法绕进去,他这种人,闭门羹,挡不住他。”
两人继续看着。
山门那边,霍知秋走出树林,往石阶上走,步子不快,一身青色长衫,洗得有些旧,但穿得整齐,看着,确实不像是来挑事的,更像是个普通的访客。
守门的两个弟子,见了人,迎了上去,问了什么,霍知秋答了几句,递了什么东西,是个帖子。
两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往里走,去通报了。
剩下的那个,把霍知秋请到一旁,等着。
裴清说,“他递了帖子,找个名头,进去拜会。”
“什么名头能进青云门?”王也问。
“很多,”裴清说,“江湖上走动的人,互相走访,是常事,递帖,说几句客套话,递的帖子上写什么名号,得听听才知道。”
两个人在山坡上等着,看不清说话内容,但能感知到,山门那边,等待的气氛,不紧张。
过了一会儿,去通报的弟子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青云门内门服色的人,三十多岁,神色平淡。
那人和霍知秋见了礼,说了几句话,然后,做了个让路的姿势,霍知秋跟着他,往山门里走。
进去了。
裴清看着那道山门,关上之后,外面恢复了平静,说,“进去了,他们没把他当外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王也说,“接下来呢?”
“等,”裴清说,“霍知秋进去拜会,能拜会谁,不好说,但他要是直接说'我要那块玉',慕容华不会给他,谈不出结果,他要是耍些手段,那这件事,会在里面发生,外面看不见。”
两个人继续在山坡上待着,山上的光,慢慢往西边斜过去,松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直到天黑,山门那边都没有动静。
王也感知了一下里面,山门后面,是一片很大的区域,建筑多,那件真实在那里,密度比外面大不少,是常年有很多人练功的地方,那种密度,把里面的细节,盖住了一些,感知不到具体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裴清说,“今晚不会有结果,找个地方休息,轮流警戒。”
两个人往山坡更隐蔽的地方挪了挪,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裴清说,“我先睡,你看着,过了半夜,叫醒我。”
王也点头。
裴清靠着石头,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是那种真正放松下来的睡,不是装的。
王也坐着,感知着四周。
夜里,山上的气,和白天不一样,白天那种被很多人内力压着的厚,夜里淡了一点,是那种,大部分人都睡了,那件真实,没有那么多人在调用它,它自己,慢慢回到一个比较松的状态。
王也一边感知,一边继续引气,那条细线,比白天,又粗了一点,今天走了不少路,又经历了昨晚的雨,那件真实,在他身上聚的速度,比前几天,快了一些。
他没有去想这件事的意义,顾长生说不用急,急了反而散,他就那么坐着,感知着,引着,让那件事,自己往前走。
过了大半夜,山门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不大,但王也感知到了,里面,有一处内力,走动了一下,走得急,是那种,有人在跑。
紧接着,另外几处,也动了。
王也低声叫醒裴清。
裴清睁眼,瞬间清醒,问,“什么动静。”
“里面,有人在跑,几个人,”王也说,“动得急。”
裴清坐起来,往山门方向看,那里黑着,什么都看不见,但感知能到,里面,那几处内力,跑动的方向,乱了一阵,又往一个地方聚。
“出事了,”裴清说,“霍知秋动手了?”
“不清楚,”王也说,“但这个时候动,应该和他有关。”
两个人没有动,继续观察。
山门那边,乱了一阵之后,渐渐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和睡着的平静不一样,是那种,事情发生了,正在处理,但已经控制住了的平静。
又过了一阵,山门开了。
一个人,从山门里出来,往外走,走得很快,那个人内力的走法,是霍知秋。
但他身后,没有人追。
王也说,“霍知秋出来了,没人追他。”
裴清盯着那个方向,说,“放他走了。”
“为什么放他走?”
“不知道,”裴清说,“但这件事,肯定不简单,霍知秋深夜动手,闹出了响动,青云门居然放他走,没有追,这说明,里面,发生的事,比表面看到的,复杂得多。”
霍知秋走出山道入口,往北,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王也想了想,说,“要不要跟着他?”
裴清说,“不跟,他已经引出来一些动静了,接下来,看青云门怎么处理,更重要。”
两人继续在山坡上等。
天快亮的时候,山门那边,又有动静。
这次,是有人出来了,走得不急,是正常的脚步,几个人,往山下走,方向是这条山道。
裴清和王也躲到更隐蔽的地方,等那几个人走近。
是三个人,两个穿着青云门外门服色的弟子,中间一个,穿着内门的服色,但服色有些乱,像是匆忙穿上的,那人脸色不太好,走得低着头,沉默着。
那个人,是顾行。
裴清看见他,呼吸停了一下。
那两个弟子,把顾行送到山道入口,停下来,其中一个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但语气,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不是送别,更像是,押送之后的交接。
顾行没说话,点了点头,那两个弟子转身往回走,回了山门。
顾行一个人,站在山道入口,往四面看了看,然后,往山下走,走得慢,脚步沉。
裴清和王也,对视一眼。
裴清说,“他被赶出来了。”
“现在跟上去?”王也说。
“跟,”裴清说,“但不急着照面,先看他往哪里去,他这个状态,刚出门,心里乱,现在去问,他什么都不会说,跟一段,等他冷静下来,再说。”
两个人从山坡上下来,跟在顾行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王也用感知,确认他走的方向,不让目标走出感知范围。
顾行走得没有方向,走了一段,停在一棵树下,靠着树坐下,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动了一下。
裴清和王也,停在远处,没有靠近。
过了大约一刻钟,顾行抬起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这次,方向明确了一些,是往一个方向走,不再是漫无目的。
两人继续跟着。
走到中午,顾行进了一个小镇,找了家客栈,要了间屋,进去了。
裴清和王也,在客栈外面,找了个茶摊,坐下。
裴清说,“现在可以去找他了。”
王也说,“你一个人去,还是一起去?”
裴清想了想,说,“一起去,但你不用说话,让我说,你在旁边,主要是,看着他,他这个人,被逼到这个地步,情绪不稳,万一动手,你能拦一下。”
王也点头。
两人进了客栈,找到顾行那间屋,门没关严,裴清敲了两下,推开门,进去了。
顾行坐在床边,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裴清,愣了,然后,脸色变了,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说,“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裴清说,“顾行,我不是来寻仇的。”
“你是无极的师姐,”顾行说,声音有些发紧,“你来找我,还能是为了什么。”
裴清在屋里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说,“你坐,我们谈谈。”
顾行没有坐,站着,盯着裴清,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王也,问,“这是谁。”
“我的同伴,”裴清说,“顾行,三年前那件事,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无极没有害你,那件事,是有人安排的,那个人,安排了你,也安排了无极。”
顾行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说话。
裴清继续说,“我不是来追究你的,那件事,过去了,但有些事,现在需要你帮忙,说清楚。”
顾行慢慢坐下,盯着地面,说,“你说,是有人安排的,谁安排的?”
“你不知道?”裴清问。
顾行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
“江怀远,”裴清说。
顾行抬起头,盯着裴清,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被人说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之后的,松动。
“你知道这个名字,”顾行说,不是问句,是确认。
“知道,”裴清说,“顾行,今晚,青云门里发生了什么,你和这件事,是不是有关?你被赶出来,是为了那块玉?”
顾行的脸,白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玉的事。”
“我们知道很多事,”裴清说,“今天来找你,是想知道,那块玉,现在在谁手里。”
顾行看着裴清,又看了看门口的王也,似乎在判断,这两个人,到底要做什么,到底能不能信。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块玉,没了。”
“没了?什么意思?”
“被人偷走了,”顾行说,声音低,“昨晚,深夜,有人潜进了藏玉的库房,把玉拿走了,惊动了人,但没追上,慕容华查到,库房的钥匙,最近经过我手,怀疑是我放进去的人,今天一早,把我赶出来了,说门里要清查这件事,让我先到外面避一避。”
裴清听着,脑子里飞快地把这件事和昨夜霍知秋深夜进出山门的事,连在一起。
“那个偷玉的人,”裴清说,“是不是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
顾行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们看见他进去,又看见他出来,没人追,”裴清说,“他叫霍知秋。”
顾行听到这个名字,愣住,然后,苦笑了一下,说,“原来是他。”他把脸埋进手里,“我在青云门待了这么多年,最后,因为一块从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玉,被人怀疑,赶出来,现在,那块玉,还被人偷走了,这件事,要怎么洗清,我都不知道。”
裴清说,“顾行,那块玉,背后的事,比你想的复杂,江怀远要那块玉,霍知秋偷了,等于把江怀远要的东西,从青云门这条线上,断了,但霍知秋这个人,拿到手的东西,未必能用得上,这件事,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