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承东转身离开了，陈阳继续看那些东西。一件一件，看得很慢，很仔细。
而且他看的不只是东西的真假好坏，还有他们的底——这件东西是从哪里来的，经过谁的手，有什么故事。因为这些东西，余家的图录上都写着流传有序，但他知道，那些文字，半真半假。
陈阳看了几件之后，心里就明白了，这些物件真正的来源，只有余家自己清楚。
正当陈阳看着一件清乾隆珐琅彩描金缠枝莲纹瓶，旁边忽然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酸味。“陈老板，您看这件怎么样？”
“我记得前年你们万隆也拍过一件，这件跟你们当初那件比起来如何？”
陈阳抬头一看，说话的正是刚才那个林姓地产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脸上的笑容虚伪，身边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人，都等着看陈阳的回答。
陈阳轻轻拍拍手，之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东西是好东西，乾隆珐琅彩，官窑里的精品。”
“但珐琅彩的款识，乾隆早期和中晚期有区别。早期是蓝料款，楷书；中晚期是青花款，篆书。”
“这件是青花款，篆书，应该是乾隆中晚期的。那时候的珐琅彩，工艺已经很成熟，但画工趋向繁缛，不如早期的精致。”
“这件画工虽然精细，但布局稍显拥挤，缺乏乾隆早期的那种疏朗之气。”说着，陈阳轻轻撇了一下嘴，“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东西还是好东西。”
林地产商愣了一下，没想到陈阳说得这么专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点点头，似乎很同意陈阳的看法，“陈老板说有道理，这种说法我也听老琉璃厂的说过，乾隆早期的珐琅彩确实更疏朗。”
“陈老板眼力很毒啊。”
林地产商脸一红，喝了口香槟，不再说话了。
陈阳没有理他，继续看别的。他走到青铜器展区，那里摆着几件商周时期的青铜器。其中一件，是一件西周中期的青铜簋，器形规整，纹饰精美，铭文清晰。陈阳看了一会儿，心里有数了。
那铭文的内容，他认识，是西周某位诸侯祭祀祖先的记录。这东西，真品无疑，但来源呢？不用问，绝对是从地下出来的，只不过这处理手法真的高超。
陈阳正一边看着正想着，身后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陈阳回头一看，是秦公和李经理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秦公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拐杖，但精神很好，红光满面的。他身后跟着几个年纪相仿的人，都是京城古董圈里的老面孔。
“陈老板，”秦公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老朋友的亲切。他走过来，拍了拍陈阳的肩膀，那手劲不小，“怎么样？看了余家的东西？”
陈阳点了点头：“看了，物件基本上没有问题，都是好东西，秦公，您觉得呢？”
秦公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赞叹也有感慨：“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余伯鸿这些年，真是下了血本了。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都能当咱们春拍的封面。”
秦公无助的苦笑看一下，“人家倒好，一下子就拿了这么多件，这是要一网打尽啊。”他摇了摇头，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叹气，议论纷纷。
“是啊，余家这次太猛了，咱们根本没法比。”
“听说他们还有几件没拿出来，压箱底的，更厉害。”
“这不是来拍卖的，这是来砸场子的。”
秦公听着这些议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陈阳，那目光里有深意：“陈老板，你怎么看？你们万隆的春拍，有没有信心？”
陈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从容，也有一种“兵来将挡”的笃定：“秦公，万隆的春拍还是按计划进行。我们不强求，不攀比，做好自己就行。”
“市场这么大，不是谁能一口吃完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宣布一个信念。
秦公听了，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赏，也有一种欣慰，他上前拍了拍陈阳的肩膀，说：“好，好！那我就等着看万隆的春拍了。”
就在这时，余承东又从人群里走了过来，他这次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几个穿着考究的人，有男有女，都是余家的团队成员。他走到秦公面前，伸出手，脸上堆着笑。
“秦公，您也来了？失敬失敬。您老人家能来，真是我们余家的荣幸。”
“这些年您一直在京城的拍卖行掌舵，我们余家一直在港城，早就想跟您老人家请教了。”余承东的姿态放得很低，对秦公颇为恭敬。
秦公是京城拍卖行业，甚至整个古董行的老人，余承东虽然是港城来的，但也不敢怠慢。
秦公笑了笑，轻轻摆摆手：“余总客气了。你们余家的东西好，我当然要来看看。”
“不光我看，整个京城古董圈的人都在看。这次春拍，你们余家是要一鸣惊人啊。”秦公的声音里有一种过来人的平静，反正只要有万隆在，不会让御铭堂一家独大。
余承东连忙摆手，那动作很夸张：“哪里哪里，秦公过奖了。”
“我们刚来京城，人生地不熟，还要靠各位前辈提携。”说完，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陈阳，又把目光移开，那目光里有一种傲慢。
那个林地产商又凑了过来，大声说：“余总，你们这次的东西太好了，我跟几个朋友都看中了好几件物件，这次您可是太照顾我们了！”
“你们余家的东西，靠谱！”他的声音里满是讨好，像是在拍马屁。
余承东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你们大陆人没见过好东西”的轻蔑。
他摆了摆手，说：“林老板，我们御铭堂的物件是好物件，但价格也不便宜。”
“你们要是真有兴趣，我可以帮你们安排一下预展后的私下洽购。”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们余家的东西，跟大陆那些拍卖行的东西不一样，件件都有证书，件件都传承有序，不怕验。”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陈阳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挑衅。
陈阳当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就是说有时会汉海、加德和自己的万隆，或者其他内地拍卖行，会拍一些来源不清的东西，这是行业内的通病。余承东这是在暗讽万隆，也是在炫耀余家在国际市场上的信誉和关系网络。
周围的客人也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看向陈阳，目光里带着幸灾乐祸。
陈阳抬起头，看着余承东，那目光平静如水。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最好的回应，就是用实力说话。想到这里，陈阳转过身，对宋青云说：“师叔，咱们走吧，无非就这么点物件，咱们该看的都看完了。”
“差不多了，走吧。”宋青云合上手中的图录，压低声音说道。他今天看得很仔细，每一件东西都上手看了，有些还用放大镜仔细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