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拿起无挡尊,用手比划着顶部折沿的口径,“您看这个尺寸——口径十八公分,折沿内侧的涩圈直径大概在十三四公分左右。”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任何一件底部直径跟这个涩圈匹配的器物,理论上都有可能放在它上面。”
“除了执壶之外,最有可能的是什么?”陈阳竖起一根手指,“青花大盘!”
“永乐宣德时期的大盘,直径动辄三四十公分,底径在十几公分左右,放在无挡尊上,就成了一个高高托起的陈设盘。”
“这种陈设方式在伊斯兰宫廷中非常流行,一个大盘子高高地放在一个精美的底座上,里面摆满了水果、点心或者香料,摆在宴席中央,既实用又气派。”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还有一种可能,是瓶子。”
“永乐宣德的青花瓶,底径也差不多是这个尺寸。瓶子放在无挡尊上,就像我们今天在客厅里摆一个花瓶放在一个专门的底座上一样。”
“只不过明代的人用的是瓷器底座,而不是木头架子。”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种可能——香炉!”
“明代早期有一种青花香炉,器型比较矮,底径和无挡尊的涩圈差不多大。”
“把香炉放在无挡尊上,燃起香料,香烟从无挡尊的上下通透的筒身中间袅袅升起,那个画面您可以想象一下,既实用又极具仪式感。”
“而且考虑到无挡尊身上的阿拉伯文开光,这种组合在宗教场合中的可能性非常大。”
周德民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图录上的照片,脸上那种“原来如此”的表情越来越明显。
秦浩峰在旁边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不由自主地微微颔首,每听一次陈阳讲东西,都有一种在课堂上听名师讲座的收获感。
“所以,周先生,”陈阳把无挡尊放回到桌面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这件东西,它价价值在哪里?”
“它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它本身的材质、年代和工艺,更在于它是一套东西里的一半。”
“永乐宣德时期的官窑青花无挡尊,每一件都是为了和另一件器物配套而烧造的。上面那个东西——不管是执壶、大盘、瓶子还是香炉——和这个底座,从一开始就是一体设计、一体制作的。”
“所以它们分开之后,无论哪一半,都是残缺的。”
他停了一下,看着周德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缺了另一半,它就不完整。不完整,它的价值就要打折扣。”
“这不是我陈阳定的规矩,这是文物收藏这个行当几百年来的铁律——成套的东西,拆开了,价值不是除以二,而是除以十。”
周德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在这件父亲留下来的无挡尊上流连不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反复掂量着陈阳刚才那段话的重量。
厅堂里的檀香还在袅袅地燃着,一缕细细的白烟从铜香炉的镂空花纹里升起,在宫灯暖黄色的光束里缓缓盘旋。
柱子和糖豆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跟了陈阳这么久,知道这句话不是危言耸听,在古玩圈里,多少本来价值连城的套件因为各种原因被拆散,最终落了个天壤之别的身价。
过了好一会儿,周德民抬起头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陈老板,您说的我都听明白了。”
“您给我讲了这东西叫什么、做什么用的、上面可能放的是什么——我心里这块石头算是落了地了。”
“但是您说的那另一半——”他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有遗憾,但没有不甘,“我父亲的老房子,从堂屋到里屋,从阁楼到灶房,每一个角落都是我亲手收拾的。”
“他走之前那几天,我请了假一直在医院陪着,他清醒的时候就跟我交代后事,这里放什么,那里有什么,哪些东西要留好,哪些东西可以处理,全都跟我说得明明白白。”
说着,周德民微微叹了一口气,“要是家里真有一个跟这件东西花纹差不多的盘子、瓶子或者香炉,我父亲一定会交代我的。他这个人仔细了一辈子,什么东西放在哪里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来不会含糊。”
他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无挡尊的釉面,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父亲布满皱纹的脸庞。
“这件东西,也是我父亲亲口交代过的。他说,‘柜子最上头有个布包,里面是个瓷筒子,是你爷爷传下来的,以前跟你爷爷跑船的时候见过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这件东西他也不知道是干啥用的,就是觉得好看,一直留着。你拿着,别扔了。’”
说着,周德民耸了一下肩膀,“就这些,没说别的。要是有另一半,他不可能不提。”
周德民抬起眼来看向陈阳,目光坦荡而平静,像是一个已经接受了现实的人在做最后的确认,“所以,陈老板,您说它是底座,上面应该还有东西,我相信您说得对。”
“但那个上面的东西,我是真拿不出来。”
“要是这底座没有另一半也有价值,那我就心里有数了。要是一文不值,我也认了,反正老爷子留下来的,图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