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夜晚的凉意。
陈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最后沉淀成一种确定的温柔。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我希望不止。”
陶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想确认自己没听错。
这话她等了一晚上,或者说,等了不止一晚上。
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是从他第一次给她说戏开始,可能是从他给她弹吉他那晚开始,可能是从她发现自己在天台上找他身影的那天开始。
“什么意思?”她问,声音有些抖。
她不是真的不懂,她只是想听他亲口说。
陈浩往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
月光把他们笼罩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意思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我希望你回来的时候,不只是因为于北蓓,不只是因为朋友。
是因为我也在这里等你。”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清晰得她不可能听错,清晰得她不可能再怀疑。
陶渱的眼眶湿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从第一天就陪着她的人,这个给她弹吉他的人,这个陪她放风筝的人,这个在她哭的时候默默坐在旁边的人,这个说“陈园永远有你一间房”的人。
她想起那些日子,想起那些点点滴滴,想起那些她以为只是自己多心的瞬间。
原来不是多心。
原来他也在等。
“陈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哽咽。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她也是,想说她早就,想说很多很多。
但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他的名字。
陈浩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握,是认认真真的,一点一点握紧。
“不用现在回答,”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怕她为难,怕她是一时冲动,怕她明天醒来会后悔。
所以他给她留了退路,留了时间,留了余地。
陶渱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也有笑。
她吸了吸鼻子,说:“我有答案。”
##
那晚,他们坐在天台的藤椅上,聊了很久很久。
从第一次见面聊起。
陶渱说,其实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觉得你挺凶的,板着脸,话也不多。
陈浩笑,说那是因为紧张,第一次当导演,怕镇不住场子。
陶渱说后来发现你不是凶,是认真。
陈浩说,认真是真的,怕也是真的,怕把戏拍砸了,怕对不起大家。
聊拍戏时的趣事。
陶渱说起有一次拍哭戏,怎么都哭不出来,急得直跺脚。
陈浩说,我记得,那天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陶渱说后来我想通了,不能硬哭,得想于北蓓的委屈。
陈浩说,从那以后你就开窍了,眼泪说掉就掉。
聊那些即兴的瞬间。
陈浩说有一场戏,剧本里本来没有你回头那个动作,你突然回了,镜头跟着你,感觉全对了。
陶渱说,那是于北蓓自己想回的,不是我。
陈浩说,所以说是好演员,让角色活起来了。
聊于北蓓和马小军。
陶渱说,有时候分不清是在演他们,还是在演我们自己。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分不清。
所以后来干脆不分了。
也聊他们自己。
陶渱说起第一次来横店的紧张,说起在陈园住的第一个晚上,听着外面陌生的声音睡不着。
陈浩说起他为什么请她来演于北蓓,因为看了她以前的作品,觉得她眼神里有东西。
陶渱问什么东西。
陈浩想了想,说,有故事,但不苦。
陶渱说起那些让她感动的细节。
说有一次她感冒了,第二天片场就有姜茶,不知道谁放的。
陈浩说,是我让场务准备的。
陶渱说,还有一次她心情不好,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后来发现身边多了杯热可可。
陈浩说,也是我放的,但不敢送过去,就让场务帮忙。
陶渱笑了,说你怎么这么怂。
陈浩也笑了,说,怕你嫌我多事。
陈浩说起他第一次看她演戏时的惊讶。
说有一场戏,她演完抬起头,眼睛里的情绪还没散,他看着那个眼神,突然忘了自己是在片场。
陶渱问,那你那时候想什么。
陈浩说,想这个演员我请对了。
顿了顿,又说,还想,这个人我好像有点在意了。
陶渱听他这么说,脸有些热。
她说,那你什么时候确定在意的。
陈浩想了想,说,有一天你收工回别墅,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你走路的背影,突然就想,要是每天都能这样看着你就好了。
星光在天上慢慢移动,夜风轻轻吹着。
远处偶尔传来狗吠声,但很快又归于寂静。
两人就这么聊着,把三个月攒的话都倒了出来,一句接一句,停不下来。
聊到后来,两人都累了,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累是真累了,但谁也不想先走。
就这么坐着,也挺好。
陶渱的头,不知不觉地,轻轻靠上了陈浩的肩膀。
不是故意的,是困了,是习惯了,是终于可以了。
他没有动,只是微微侧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头发。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次不是握着,是十指交扣,一根根手指穿插在一起,严丝合缝。
陶渱低头看着那只相扣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把她牢牢扣住。
她动了动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
他回应似的,也动了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
不需要说话。
那些说不出的、不知道怎么说的话,都在这个十指相扣里了。
星光静静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陶渱动了动,从他肩上抬起头。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一夜没睡,两人都有些疲惫,但眼睛里都是亮亮的。
那种亮不是光,是高兴,是踏实,是终于不用猜了。
“该回去了。”她轻声说。
“嗯。”他应了一声,但没有松开手。
她也没有挣开。
两人就那么牵着,从楼梯上慢慢走下去。
下楼梯的时候,他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怕她踩空。
她跟在他后面,看他那个回头的动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送到别墅门口,他才松开手。
“晚安。”他说,顿了顿,又笑了,“不对,早安。”
陶渱也笑了。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说:“陈浩。”
“嗯?”
“我也有个答案要告诉你。”她顿了顿,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字说清楚,“不只是作为演员和朋友,我也想回来。
因为这里有你。”
这话她憋了一晚上,终于说出来了。
说出来之后,整个人都轻了。
陈浩看着她,眼神柔和得不像话。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似的。
揉完,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陶渱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笑,比什么都亮。
门关上了。
陈浩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转身走进晨光里。
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是在跳。
陶渱回到房间,没有开灯。
她走到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走路的姿势她看了三个月,今天看起来格外顺眼。
她抬起手,看着那根根手指,那里还残留着他握过的温度。
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一夜,她几乎没有睡。
但心里满满的,像被什么填满了。
那种满,不是高兴能形容的,是踏实,是安稳,是终于到家了。
她躺回床上,把那只手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天已经亮了,但她不在乎。
她只想再躺一会儿,想想刚才的事,想想他说的话,想想他们交扣的手指。
想着想着,又笑了。
笑着笑着,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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