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全是不间断的咀嚼声和沉重的喘息声。没了指令的兽群开始变得极度混乱,几头青脊狼正为了一块铁甲犀的烂肉互相撕咬,利齿撞击的声音在雾气里传得很远。郑毅从一头正低头进食的炎狮身侧滑过,那畜生鬃毛上的火焰燎到了他的袖口,散发出一股焦臭味,但他甚至没有呼吸,心跳稳得像是一块顽石。
越往黑松林深处走,地势便越发崎岖。
郑毅在林缘的一棵枯杨树后停下了脚步。前方原本茂密的树林被人硬生生地伐出了一块空地,迷雾在这里似乎被某种力量屏退了一些,隐约露出了里面的营帐轮廓。
那不是妖兽的巢穴。
那是人的营地。
“还没好吗?那头魔猿的本命牌碎了,姓郑的肯定发现了端倪!”一个尖细刻薄的声音穿透了林间的死寂。
郑毅整个人如同一张薄纸,紧紧贴在布满青苔的树干阴影里。他屏住呼吸,全身毛孔紧闭,将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急什么?魔猿死就死了,只要‘万兽血灵阵’的母旗还在,那几万头畜生照样能把鸿运城给磨平了。”另一个声音听起来沉稳许多,却带着一股子阴鸷的狠辣,“黄德龙,你当初找我合作的时候,可没说那个郑毅是个能斩六阶妖兽的硬茬子。”
郑毅心中猛地一沉:黄德龙?
黄家。
那个在鸿运城建立之前,几乎垄断了方圆几百里药材和粮食贸易的商贾世家。自从鸿运城立起来,郑毅推行平价粮、建立福利院,黄家的铺子便一天不如一天,甚至连他们赖以生存的私设关卡也被铁独眼带人给拆了个干净。
“吴仙师,我黄家为了买这些控魂晶,可是把三座金矿都抵出去了!”黄德龙的声音变得急促,隐约能听到他不安地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枯枝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原本以为这一波兽潮能直接让那座城变成废墟,谁知道那个姓郑的竟然弄出了什么黑岩城墙。再拖下去,一旦被青云宗的人察觉,我黄家可就彻底完了!”
“哼,青云宗?他们现在正忙着应付南边的魔乱,哪有闲心管这个穷山沟。”吴仙师冷笑一声,“现在的畜生们只是没了领头的。等我换上这枚‘嗜血阵石’,它们就会进入狂暴状态,不把城墙撞塌,它们是不会停下的。到时候,你想要的鸿运城地契,还有那个姓郑的脑袋,都是你的。”
郑毅悄无声息地往营地侧方挪动。
他看清了,在那空地中央,立着一根约莫丈许高的漆黑旗杆。旗面像是由无数层层迭迭的人皮缝制而成,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红纹,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一般,不停地蠕动吸吮着空气中弥漫的血气。
而在旗杆四周,坐着六个身穿黄衣的家族护卫,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枚散发着微光的灵石,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阵法。
黄德龙此时正站在旗杆旁,他那一身锦缎长袍在泥泞的林子里显得滑稽又突兀。他的一只手正死死攥着一迭发黄的文书,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动作快点!那种紫金剑气……我刚才在林子里都感觉到了。”黄德龙的声音颤抖着,“只要郑毅死了,我就在那座城的位置盖一座最大的销金窟。我要让那些贱民重新跪在地上求我施舍陈米!”
郑毅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度的厌恶。
他原本以为背后会是某个敌对的宗门,或者是为了争夺地脉的枭雄。他怎么也没想到,发动这场让数万百姓悬在生死线上的灾难,仅仅是因为一个奸商那点可悲的独占欲和私愤。
为了那点商业冲击,就让几万头妖兽屠城?
“吴仙师,那母旗……真的能防住那个剑修?”黄德龙还是不放心,伸手想去摸那杆黑旗。
“别碰!”吴仙师猛地喝止,“这血灵阵勾连着外面所有妖兽的神魂。现在它们正处于某种平衡态,一旦被干扰,后果你承担不起。那姓郑的就算再强,也不过是个独行侠,他进不来的,我这阵法外围布置了三层……”
话音未落。
一道细微的、极其轻灵的剑鸣声,在吴仙师的耳畔突兀地响起。
那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更像是在他的识海深处直接炸开。
“谁?!”吴仙师脸色巨变,猛地转身,双手飞速掐诀。
然而,已经迟了。
郑毅的身形已经不再隐藏,他像是从虚空中踏步而出的战神。紫金长剑在他手中并没有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反而将所有的能量都内敛到了极致,剑身周围的空气因为高度压缩而扭曲塌陷。
“黄掌柜,你的销金窟,恐怕盖不起来了。”
郑毅的声音平静如冰。
他在虚空中一滑,整个人化作一道紫金色的电光,没有去理会那吴仙师的防御法术,而是直取那杆漆黑的母旗。
“拦住他!快拦住他!”黄德龙吓得一屁股瘫在泥地上,手里那迭地契散落一地。
六个黄家护卫虽然惊骇,但本能地从怀里掏出兵刃。然而,他们甚至没能看清郑毅的动作。郑毅在掠过他们身侧时,剑鞘微微一震,六道细小的剑气精准地击碎了他们手中的灵石。
灵力瞬间反噬,六人齐齐喷出一口鲜血,委顿在地。
“姓郑的!你找死!”吴仙师怒喝一声,从怀里祭出一面青铜小盾,盾牌瞬间变大,试图挡在母旗前方。
郑毅没有拔剑。
他只是伸出了左手,掌心之中,一朵小巧得近乎可爱的金色火莲正缓缓旋转。
“爆。”
火莲脱手而出,轻飘飘地撞在了那漆黑的母旗杆上。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爆炸。
金色的火焰接触到黑旗的瞬间,就像是滚烫的烙铁按进了积雪。那些由人皮和血气凝成的红纹发出了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尖叫声,紧接着,那股原本有序脉动的血色能量流,瞬间变成了一团乱麻。
“不!快停下!”吴仙师发疯似的扑过去,想要稳住阵法。
“已经晚了。”郑毅单手持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那杆巨大的黑旗从底部齐齐断裂。那一瞬间,原本屏退迷雾的力量彻底崩塌。
而在那一刻,郑毅敏锐地感觉到,外面黑松林里原本混乱的妖兽喘息声,停滞了一秒。
那种寂静,比暴雨前的压抑还要可怕。
吴仙师脸色煞白,他死死盯着那断裂的旗杆,嘴唇哆唆着:“你……你这个疯子。你毁了母旗……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们自由了。”郑毅收剑入鞘。
“不,意味着这几万头畜生在这一刻都会失去最后的一丝理智!”吴仙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连地上的法器都顾不得捡,转身就往树林另一侧狂奔,“反噬……血灵阵的反噬要来了!它们会撕碎看到的每一个活物!”
黄德龙还愣在原地,他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沾满烂泥的地契,嘴里嘟囔着:“地契……我的地契……吴仙师你跑什么?杀了他啊!”
就在这时,林子里传来了第一声咆哮。
那声音不再是试探,也不再是受控的冲锋,而是一种充满了暴戾、痛苦和无尽饥渴的野性释放。
郑毅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些原本蹲守在周围的铁甲犀,它们的眼睛在母旗断裂的一瞬间,从浑浊的血红,变成了深不可测的漆黑,紧接着又燃起了疯狂的绿火。
一头铁甲犀猛地撞进了营地,它那巨大的头颅直接将顶在前面的营帐挑飞,目光瞬间锁定了正站在那里的黄家护卫。
“啊——!”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树林。
没了阵法的掩护,这个营地在饥饿且愤怒的兽群眼中,就像是一盘摆在餐桌中央的肥肉。
“救命!郑先生救我!”黄德龙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看着那头正喷着粗气朝他冲过来的巨兽,连滚带爬地往郑毅方向跑,“我把钱全给你!鸿运城归你!全是你的!”
郑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是你招来的。黄掌柜,你就留在这里,慢慢品尝你亲手酿的酒。”
郑毅说完,整个人再次化作一道灰影,轻飘飘地跃上了一株高耸入云的红松树顶。
从树顶往下看,整个黑松林已经变成了沸腾的杀戮场。失去了束缚的妖兽们陷入了某种疯狂的“无差别攻击”中。那头原本朝着城墙前进的铁甲犀,此时正愤怒地用独角将身边的青脊狼挑上天。
而那个黄家的营地,已经彻底被兽群淹没。
黄德龙的哀嚎声很快被连绵不断的妖兽怒吼所覆盖。郑毅看到那个所谓的吴仙师跑出去没多远,就被几头从高处俯冲下来的岩鹰给按进了泥沼里。
“罪有应得。”
郑毅站在树冠上,风吹得他狐裘的绒毛乱颤。
他看向鸿运城的方向。因为母旗的崩毁,原本朝着城门压过去的黑色洪流开始由于自相残杀而瓦解。虽然还有一些零散的妖兽在由于惯性冲击城墙,但那种成建制、有节奏的毁灭性压力,正在飞速消散。
“天佑,三槐,剩下的,就看你们的了。”
郑毅深吸一口气,他没有立刻回城,而是盘膝坐在树梢上。他在等。
等这股由于阵法崩毁带来的狂暴彻底发泄完。
林子里,血气冲天。
黄德龙那些散落在泥水里的地契,被一头路过的炎狮一脚踩进地缝,又被随后赶来的妖兽群踩成了烂泥。
此时的鸿运城墙上。
郭天佑趴在垛口,揉了揉眼:“先生,你看!那些畜生在打架!”
赵三槐也看呆了,只见原本正排着队撞墙的铁甲犀,忽然转过头,一角顶穿了后面跟着的一头地龙。
“母旗毁了。”枯莲真人感受着空气中消失的那股邪恶波动,猛地一拍大腿,老泪纵横,“先生成功了!那是母旗崩毁引发的骚乱!”
“兄弟们!开城门,捅它们的腚眼子!”铁独眼也不知从哪儿挣扎着爬了起来,缠着满身的绷带,手里拎着根棍子,狂笑着大喊,“趁它们乱,要它们命!”
“杀——!”
鸿运城的喊杀声,第一次压过了妖兽的咆哮。
初升的太阳终于撕破了连日来的阴霾,淡金色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鸿运城外的黑岩城墙上。风不再像刀子般冷冽,却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气、焦糊味,以及妖兽内脏破裂后散发出的刺鼻酸臭。
护城河里的水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粘稠的暗红液体在铁蒺藜的缝隙间缓慢流淌,几具残破的铁甲犀尸体像一座座小岛般卡在河道中央,水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凝固的脂肪和被烧焦的皮毛。成群的食腐乌鸦在天空中盘旋,发出沙哑的嘶鸣,却因为城墙上残留的肃杀之气,盘旋了许久都不敢真正落下来。
郑毅的靴底踩在混合着血水和碎肉的泥泞里,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响。他推开那扇沉重的包铁侧门,走进了城。
“先生!先生回来了!”
靠在城门洞里打盹的赵三槐猛地惊醒,他原本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卷了刃的砍刀,看到郑毅那一身灰狐裘的瞬间,手一抖,砍刀“咣当”一声掉在了青石板上。他瘸着那条腿,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眼眶瞬间就红了。
“哭什么。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郑毅拍了拍赵三槐的肩膀,手指上的血污在赵三槐的粗布衣服上蹭出了几道暗红的印子,“外面黄家的人已经死绝了,兽潮散了。城里情况怎么样?”
“好!都好!”赵三槐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和眼泪,指着城墙上方,“就是大伙儿累脱了相。昨晚后半夜,那些畜生突然发了疯一样互相咬,咱们在墙头看了一夜的戏。铁老大没死,就是断了八根骨头,刚才还嚷嚷着要让人抬他上城头看剥皮呢!”
顺着赵三槐指的方向,郭天佑正站在一辆装满石料的板车上,手里挥舞着一卷沾着血手印的账册,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