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卫军修长的大长腿托到土路上，溅起一层尘土。
瞪大了眼睛看向蹦蹦跳跳来到自己身边的二秀。
“二秀，你，你再说一遍，你报了哪里？”
二秀疑惑的看向卫军，用手顺着自己粗长的黝黑辫子。
“卫军，你怎么这个反应，我们新一代年轻人，就应该去往那最有挑战性的地方。”
“战天，斗地，从无到有闯出一片天来！”
“我们要从此以后，扎根农村，扎根到那片红色土地，去农村接受劳动再教育。”
“等到成长为对国家，对人民有用的人，到时候再回来建设我们的城市，建设我们的国家！”
那些和二秀一起回来的姑娘们，听到这一番话，全都认可的点头。
“就是，我们这一批年轻人，什么都不怕。”
“我们是要去做一番大事业的！”
卫军此时捏紧自行车刹车闸门的手，一时间青筋暴起。
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
他自己没被忽悠瘸，二秀倒是被忽悠的够呛。
如果没有报名，他大可以开诚布公的和二秀好好聊聊这其中的内情。
可，听二秀说的话，她已经报名，并且连插队的目的地都定了下来。
陕北那片地方，他在当初免费游学的时候可是去过的。
那个黄沙漫天，滴水贵如油的世界，给他留下了极为浓重的印象。
如此水灵的二秀，居然去的是这个地方。
卫军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浮现在身体内。
深呼吸，一把拉住二秀单薄的手掌，吼道：“走，带我去找你们老师，让他把你的报名撤回！”
二秀一时间被正在生气的卫军给吓到，使劲将自己的手往外拔。
嘴里喊道：“卫军，你，你捏疼我了呢！”
卫军听到捏疼了二秀，忙松开手，急切道：“二秀，时间不等人，快，上车，我带你过去。”
二秀猛地摇头，她发觉卫军的眼睛里都浮现了一层血丝一般。
“为什么，我觉得挺好的呢，卫军你别这样，以往那个情绪稳定的你哪去了！”
“听说陕北那边的乡亲很是淳朴，做的面食也非常好吃。”
“卫军，要不你和我一起去那片地方吧！”
“嘿，我的想法好极了！”二秀说着，一双眼睛变成了弯弯的月牙一般，煞是迷人。
卫军看着二秀的这个反应，直接愣了一刻。
是呀，事情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再着急也是没用。
长出一口气，勉强露出一丝笑容道：“想让我一起去，我也得知道你被分到了哪个公社，哪个大队吧，走，我们一起去你学校问问。”
“好呢！”二秀一跳，如往常一样，熟练的坐上了卫军的自行车后座。
双手轻轻的抓着卫军棉大衣的两侧，小嘴里哼出一曲红色曲调。
下午时分。
卫军拖着一身疲惫的身躯，踏入自家大院前门。
身后跟着气鼓鼓的二秀，拉扯着卫军的衣襟，嘴里不断说着什么。
卫军却是如同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往后院肖家走去。
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色稿纸。
这一路上无数次放在自己面前，一字一字的从嘴里蹦出来。
“陕西，榆林专区，靖边县，杨桥畔公社，王家集大队！”
二秀这时使劲拉住卫军的胳膊，喊道：“卫军，你倒是说话啊，在学校为什么要那样做。”
“所有人的去向都已经定下，哪能说改就改。”
“哪怕你找姐夫给我改了地方，我也不会愿意的！”
“我刘二秀绝不愿意当一名逃兵！”
卫军摇摇头道：“二秀，我此刻不想和你多说，咱回去找大哥大嫂，让他们给你说。”
“你，我们年轻人的事情，为什么要和我姐她们扯上关系。”
“你不要这样好嘛。”
“卫军，这样低觉悟的你，让我很是陌生！”
肖家屋内。
紧急请了半天假回家的嫣然，这会拿着鸡毛掸子，打的二秀沿着屋边乱跑。
“你清高，你高觉悟，你了不起！”
“你知不知道，插队下乡代表着什么！”
嫣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里的鸡毛掸子掉在地上，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
“二秀，咱刘家好不容易从乡下来到了城里，眼看就能在城内扎根下去。”
“可你怎么就这么头铁，非得学着那些人，要去往偏远的乡村插队当知识青年。”
“那可不是去度假，而是真的要去当一名生产队的农民。”
“当地人受的苦，当地人受的累，你们都要受一遍。”
肖卫国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没想到二秀报名报的这么早，基本上属于第一批中的先头部队。
如果早知道的话，他会选择提早一两个星期，把这些东西都说给二秀和卫军听。
可惜，这个世上没有后悔这个选项。
看着仍然不太服气的二秀，肖卫国缓缓道：“更关键的则是，这种工作，不是三个月，半年，乃至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很有可能一辈子都要这样。”
“二秀，你可能一辈子都要待在那个地方。”
“一辈子？”二秀这会顾不上自己被亲姐打的生疼的后背。
瞪大了眼睛看向肖卫国：“姐夫，之前学校里的学农我也参加过，不到半年就回来了呢。”
“这次，这次难道不是这样吗？”
肖卫国对着二秀摇摇头。
虽然他知道具体的时间年数，可他是不可能给任何一个人说的。
之前的消息，还能说是内幕被提前知道。
可十运会具体的结束年份，没有人能猜的出来，也没有人敢猜。
一旁的卫军坐在椅子上，弯下腰，双脚叉开，使劲揉搓着自己的两片脸颊。
眼里的血丝仿佛布满整个眼睛框一般。
在上午之前，他听完大哥的建议，已经在心里畅想着和二秀一起的美好未来。
两个人一起去到一个兵团农场，安安心心干活，耐心等待高考的重开。
等高考以后，就和二秀两个一起再一次回到四九城。
上大学的第一年，他们就结婚。
往后就如自己大哥大嫂一般，在这个城市定居下来。
再生几个儿子女儿，一辈子就这么稳稳当当的挺好。
可，计划完全赶不上变化。
谁能知道，二秀居然敢第一批报名，连给家里人商量这个动作都没有一丝。
抬起头，深深的看了一眼此时已经变得一头懵的二秀。
卫军猛地起身，随手将那个写了地址的稿纸塞进口袋。
挺胸抬头的走进冬日和煦的暖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