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大婚,还有两日。
李府的红,愈发浓了。
到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
夜。
月如钩,清冷冷地挂在天边,照着这座张灯结彩的府邸,一半是喜庆的红光,一半是清寂的银辉。
后院深处,书房。
“吱呀……”
一声轻响,打破了书房的静谧。
房门被轻轻推开。
李青璇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浅青色的锦衫,在跳跃的烛火下,颜色显得愈发素淡,与满府的红格格不入。
发簪简洁,面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与挣扎。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
灯旁,站着一个身材不高、体型微胖的中年男人。
正是李老爷。
他手中捏着一杆紫檀狼毫,笔尖饱蘸浓墨,悬在一张铺开的,雪白挺括的信纸上方。
纸上已落下数行工整的小楷,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他似乎在给什么重要的人物写信,神情专注而谨慎。
听到门口细微的动静,李老爷抬起头。
见是自己的女儿,他脸上那层严肃谨慎的面具瞬间融化,露出一抹发自内心,带着宠溺与疼惜的笑容。
“青璇啊,”他放下笔,声音温和,“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找爹爹有事?”
李青璇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前,停下脚步。
烛光跳跃,将她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微微晃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看着父亲。
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爹。”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在舌尖斟酌过。
“婚约一事……当真不能作罢吗?”
李老爷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随即,那笑容缓缓收敛,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坚硬的礁石。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惊讶,只是随手将手中的紫檀狼毫,轻轻搁在了笔山上。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青璇,”
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你可知什么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李老爷没有直接回答女儿的问题,而是抛出了一个古老而沉重的问题。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几分复杂难明的光。
李青璇静静地站着,青衫如竹,在满室的红光与墨香中,显得孤独而倔强。
“当年,是他师傅和咱们家老太爷定下的婚约。”
“两甲子,一百二十年,这件事在李家传了这么多代。”
“如今他真的在棺中苏醒,这就说明一切都是天意。”
李老爷神色中带着抹认真道。
“而且……”
他话风一转,看向女儿的目光中多了丝复杂。
“青璇,这世上什么人能活一百二十年?”
“爹爹年幼时,就曾和族兄一起进过石室,掀开过他的棺椁,见过他的容貌。”
“这么多年过去,他容颜不改,依旧是那副青春模样……”
“这是神仙手段啊!”
“青璇,说不定……他能治你的病!”
李老爷一脸认真的说道。
感受到父亲目光中的认真。
李青璇心头微颤,轻咬嘴唇道:“可是……”
“没有可是,”李老爷摆手,走到李青璇面前,双手抚住她的肩:“青璇,爹当年答应过你娘,要照顾好你。”
“如果他真能将你治好,这偌大的李家,爹直接送给他,跟他姓陈都行!”
“爹没本事……”
李老爷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嘶哑:“给你请不来先天宗师。”
“你这些年的努力,爹全看在眼里,爹也心疼你。”
“他能活两甲子,容颜不改,这是神仙手段。”
“哪怕是下药,是绑,爹也要让你和他成亲!”
李老爷说的斩钉截铁。
李青璇面色微变,心底闪过一抹愧意。
“青璇,如果他也救不了你,那爹也就认命了……”
李老爷伸手,踮起脚尖,轻抚女儿的头。
如今女儿出落的亭亭玉立……
他想摸到李青璇的头,都要掂脚了。
书房里,烛火跳动,将两人的身影照在墙壁上。
李青璇低下头,看向父亲。
记忆中,父亲那头浓密黝黑的发丝,如今已经斑白,夹杂在黑发中的白,很是刺眼。
这些年,李青璇知道父亲为了自己的病,做了不少努力。
李府的生意遍布大周。
李老爷时常收集一些珍玩、异宝,只等着送给有需要的宗师后人,搏一点善缘。
但……
李青璇的病不是小病。
哪怕是先天宗师出手,替她贯通百脉,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这种代价,不是一两件珍宝、奇玩能够弥补的。
十几年过去。
李老爷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老了许多。
这种变化,直到今日,李青璇才后知后觉,注意到父亲斑白的发丝。
“青璇,回去吧。”
“此事你不必多想,一切依照婚约行事。”
“你的病看天意便是……”
李老爷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他眨了两下眼睛,将微红的眼眶遮掩下去。
李青璇轻咬嘴唇,点头道:“好……”
……
月如钩。
清冷的月辉从空中降下,落在寂静的小院里。
低吟的夜风从院门穿过,宛若女子低泣。
房门前。
“咚咚……”
李青璇站在房门外,曲指轻叩房门。
“进来吧,门没锁。”
房门内传来一道含混的声音。
“吱呀……”一声。
李青璇推门而入,房间中的景象映入眼帘。
房内燃着一盏灯。
灯火跳动,柔和的光线将房间照亮。
陈九歌坐在桌边,手里抓着一把花生,正一颗一颗的剥着。
每剥好一颗,他就塞进嘴里,然后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咀嚼。
咀嚼的速度,恐怕不比蜗牛慢多少。
陈九歌抬眸,看到李青璇,向她递去手中的花生,声音含混道:“要来点吗?”
李青璇眼神异样的看着陈九歌:“你很难过……”
“为什么不喝酒?”
“我李家家大业大,酒水这东西,你想喝多少,就有多少。”
闻言,陈九歌笑了笑,笑容苦涩中带着迷茫和寂寞。
他没有喝酒,可现在的状态却像是醉了。
醉的很深。
醉的很重。
“世人在难过、痛苦的时候,都喝酒。”
“酒这东西,喝多了伤身,对身体不好。”
“所以我宁愿吃花生,也不愿吃酒的。”
陈九歌声音含糊的说道。
李青璇听后,笑了笑:“你倒是……蛮个性的。”
她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一个棕色小酒瓶。
李青璇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说道:“我……给你带了一小瓶酒。”
“现在这么看,倒是有些多余了。”
陈九歌伸手,接过酒瓶,揭开红塞子,轻嗅了一下,眼睛微亮道:“好酒。”
“来的刚刚好。”
“不多余。”
说着,他取了两只杯子,倒入酒水。
清澈的酒液从瓷瓶中淌出,流入杯子里。
淡淡的酒香,逐渐弥漫出。
陈九歌捏起杯子,轻抿一口,细细品味酒液。
他眯着眼睛,感受了几息,这才缓缓睁开双眸,赞叹道:“好酒。”
李青璇小心翼翼的捏起杯子,学着陈九歌的样子,轻抿一口。
“咳咳……”
酒液刚入咽喉,她便咳嗽数下,脸涨得通红。
见到这幕,陈九歌忍不住笑道:“你以前没喝过酒?”
李青璇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没……”
“这是第一次喝。”
“哈哈哈……没事,多喝,以后就会喝了。”
陈九歌搓了一枚花生,弹到嘴里,就着酒意,慢慢品了起来。
李青璇只喝了一口,便不再多喝,只是坐在桌旁,盯着桌子发呆。
两人后面没有再交谈。
陈九歌喝着酒。
李青璇发着呆。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
陈九歌手中的瓷瓶空了。
酒喝光了。
他咂了两下嘴,有些意犹未尽。
这时,李青璇忽然开口道:“陈公子,今夜你就离去吧。”
“我知道,你并不想成亲。”
“你……你沉睡了这么久,去找一找你以前的亲人后人吧……”
“他们一定有后人留下来的。”
“你可以沉睡一百二十年,你的父亲是当年名震天下的帝君。”
“你的亲人,他们说不定也有几个还在世,我听说高境界的武者,都有延年益寿之能。”
李青璇说的很真诚。
她头微垂着,不敢看陈九歌。
说完这番话,她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推到陈九歌面前。
灯火跳动,将银票映得微微发黄。
看着桌上推过来的银票。
陈九歌咀嚼花生的动作缓缓停住。
……
同一时间。
夜色如墨,风如刀。
洛阳城外三十里,破庙独立荒原。
虫蛀的木门在风中不住呻吟,发出空洞的咣当声,像是垂死者在喘息。
庙里有火。
篝火熊熊燃烧,将十几个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上。
影子扭曲,如鬼魅起舞。
火堆最中央,坐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
他身材高大,哪怕是坐着,仍比旁人高出两头。
短打劲衫下,肌肉虬结如铁,胸肌将衣衫撑得紧绷,仿佛随时会裂开。
一双肉掌搭在膝上。
掌大如车轮,厚如磐石,指节粗大,布满厚茧。
这样的手,一拳能击碎青石,一掌能捏断咽喉。
显然是手上功夫的行家。
他身旁倚着个绿衫女子。
面白如雪,唇红似血。
一对水润的桃花眼在火光中转了两转——先望向火,再望向他。
“大哥,天赐良机。”
绿衫女子缓缓开口,声音柔如春水,落在耳中酥软动听。
“千芳烬就在李家。”
“是当年空鹤道人亲手送进去的。”
“具体消息我都打探好了。”
“那李家护院不过二品。”
绿衫女子顿了顿,轻声笑道:“我们这些人去……半个时辰足够。”
“剑在手,武籍可复。漂泊的日子,该到头了。”
话音落下,火堆旁那十几双眼睛骤然亮起。
这些眼睛像是狼的眼睛。
他们如同一群饿了太久的狼,忽然看见了血肉。
汉子沉默。
风从破窗灌入,吹得篝火忽明忽暗,众人的影子也跟着左右跳动。
他粗大的手指缓缓收拢,握成拳。
“失了武籍的江湖人,再动用武功,便是犯禁。”
声音沉如闷雷,在庙宇梁木间滚动。
“我们本就是罪人……以武夺剑,罪加一等!”
“若剑不似传说那般……”
铁塔汉子抬眼,目光如电,眼底带着一抹犹豫与挣扎。
“九千岁一定饶不了咱们!”
话音落下。
“唳!”
庙外突然传来一声鸦啼,凄厉如刀。
这声音响的太过突然。
庙中不少人身体一颤,下意识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漆黑。
天空中飘过一朵阴云,遮蔽住了空中那轮弦月。
女子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笑了,笑容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大哥怕了?”
铁塔汉子摇头,嗓音嘶哑:“我只怕兄弟们白白送死。”
“没有武籍,我们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绿衫女人轻轻转动手腕,一抹寒光在袖中若隐若现:“搏一次,或许能活。”
汉子盯着那抹寒光,陷入沉默。
良久。
汉子叹了口气,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子时三刻。”绿衫女子答道。
汉子沉默了一瞬,说道:“明日,踩好点,入夜就动手。”
“速战速决,不要伤及无辜。”
“好!”
女子起身,面白似雪的脸上露出一抹甜笑。
她的绿衫在火光中如鬼火飘摇。
火堆旁,十几条人影随之站起,如同幽灵出窍。
“呼!”的一声。
那半扇被风吹得吱呀直响的木门突然被吹开。
庙门洞开,夜风呼啸而入。
篝火猛地一跳,熄灭。
黑暗吞没一切。
只有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巨兽的眼睛。
汉子沉默的独坐在黑暗中。
粗大的手掌伸入怀中,缓缓摩挲着一块铁牌。
牌分两面,一面曾刻着“武籍”,另一面刻着“张勇”。
而如今……
铁牌上只剩斑驳。
张勇坐在黑暗中,身旁的手下掏出火折子,重新将篝火点燃。
他沉默的坐着。
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胸腔内,心跳如鼓,隆隆作响。
有灵神剑,千芳烬。
得到它,或许真能重归武籍,再入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