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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武籍

    距离大婚,还有两日。

    李府的红,愈发浓了。

    到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

    夜。

    月如钩,清冷冷地挂在天边,照着这座张灯结彩的府邸,一半是喜庆的红光,一半是清寂的银辉。

    后院深处,书房。

    “吱呀……”

    一声轻响,打破了书房的静谧。

    房门被轻轻推开。

    李青璇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浅青色的锦衫,在跳跃的烛火下,颜色显得愈发素淡,与满府的红格格不入。

    发簪简洁,面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与挣扎。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

    灯旁,站着一个身材不高、体型微胖的中年男人。

    正是李老爷。

    他手中捏着一杆紫檀狼毫,笔尖饱蘸浓墨,悬在一张铺开的,雪白挺括的信纸上方。

    纸上已落下数行工整的小楷,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他似乎在给什么重要的人物写信,神情专注而谨慎。

    听到门口细微的动静,李老爷抬起头。

    见是自己的女儿,他脸上那层严肃谨慎的面具瞬间融化,露出一抹发自内心,带着宠溺与疼惜的笑容。

    “青璇啊,”他放下笔,声音温和,“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找爹爹有事?”

    李青璇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前,停下脚步。

    烛光跳跃,将她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微微晃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看着父亲。

    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爹。”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在舌尖斟酌过。

    “婚约一事……当真不能作罢吗?”

    李老爷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随即,那笑容缓缓收敛,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坚硬的礁石。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惊讶,只是随手将手中的紫檀狼毫,轻轻搁在了笔山上。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青璇,”

    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你可知什么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李老爷没有直接回答女儿的问题,而是抛出了一个古老而沉重的问题。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几分复杂难明的光。

    李青璇静静地站着,青衫如竹,在满室的红光与墨香中,显得孤独而倔强。

    “当年,是他师傅和咱们家老太爷定下的婚约。”

    “两甲子,一百二十年,这件事在李家传了这么多代。”

    “如今他真的在棺中苏醒,这就说明一切都是天意。”

    李老爷神色中带着抹认真道。

    “而且……”

    他话风一转,看向女儿的目光中多了丝复杂。

    “青璇,这世上什么人能活一百二十年?”

    “爹爹年幼时,就曾和族兄一起进过石室,掀开过他的棺椁,见过他的容貌。”

    “这么多年过去,他容颜不改,依旧是那副青春模样……”

    “这是神仙手段啊!”

    “青璇,说不定……他能治你的病!”

    李老爷一脸认真的说道。

    感受到父亲目光中的认真。

    李青璇心头微颤,轻咬嘴唇道:“可是……”

    “没有可是,”李老爷摆手,走到李青璇面前,双手抚住她的肩:“青璇,爹当年答应过你娘,要照顾好你。”

    “如果他真能将你治好,这偌大的李家,爹直接送给他,跟他姓陈都行!”

    “爹没本事……”

    李老爷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嘶哑:“给你请不来先天宗师。”

    “你这些年的努力,爹全看在眼里,爹也心疼你。”

    “他能活两甲子,容颜不改,这是神仙手段。”

    “哪怕是下药,是绑,爹也要让你和他成亲!”

    李老爷说的斩钉截铁。

    李青璇面色微变,心底闪过一抹愧意。

    “青璇,如果他也救不了你,那爹也就认命了……”

    李老爷伸手,踮起脚尖,轻抚女儿的头。

    如今女儿出落的亭亭玉立……

    他想摸到李青璇的头,都要掂脚了。

    书房里,烛火跳动,将两人的身影照在墙壁上。

    李青璇低下头,看向父亲。

    记忆中,父亲那头浓密黝黑的发丝,如今已经斑白,夹杂在黑发中的白,很是刺眼。

    这些年,李青璇知道父亲为了自己的病,做了不少努力。

    李府的生意遍布大周。

    李老爷时常收集一些珍玩、异宝,只等着送给有需要的宗师后人,搏一点善缘。

    但……

    李青璇的病不是小病。

    哪怕是先天宗师出手,替她贯通百脉,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这种代价,不是一两件珍宝、奇玩能够弥补的。

    十几年过去。

    李老爷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老了许多。

    这种变化,直到今日,李青璇才后知后觉,注意到父亲斑白的发丝。

    “青璇,回去吧。”

    “此事你不必多想,一切依照婚约行事。”

    “你的病看天意便是……”

    李老爷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他眨了两下眼睛,将微红的眼眶遮掩下去。

    李青璇轻咬嘴唇,点头道:“好……”

    ……

    月如钩。

    清冷的月辉从空中降下,落在寂静的小院里。

    低吟的夜风从院门穿过,宛若女子低泣。

    房门前。

    “咚咚……”

    李青璇站在房门外,曲指轻叩房门。

    “进来吧,门没锁。”

    房门内传来一道含混的声音。

    “吱呀……”一声。

    李青璇推门而入,房间中的景象映入眼帘。

    房内燃着一盏灯。

    灯火跳动,柔和的光线将房间照亮。

    陈九歌坐在桌边,手里抓着一把花生,正一颗一颗的剥着。

    每剥好一颗,他就塞进嘴里,然后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咀嚼。

    咀嚼的速度,恐怕不比蜗牛慢多少。

    陈九歌抬眸,看到李青璇,向她递去手中的花生,声音含混道:“要来点吗?”

    李青璇眼神异样的看着陈九歌:“你很难过……”

    “为什么不喝酒?”

    “我李家家大业大,酒水这东西,你想喝多少,就有多少。”

    闻言,陈九歌笑了笑,笑容苦涩中带着迷茫和寂寞。

    他没有喝酒,可现在的状态却像是醉了。

    醉的很深。

    醉的很重。

    “世人在难过、痛苦的时候,都喝酒。”

    “酒这东西,喝多了伤身,对身体不好。”

    “所以我宁愿吃花生,也不愿吃酒的。”

    陈九歌声音含糊的说道。

    李青璇听后,笑了笑:“你倒是……蛮个性的。”

    她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一个棕色小酒瓶。

    李青璇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说道:“我……给你带了一小瓶酒。”

    “现在这么看,倒是有些多余了。”

    陈九歌伸手,接过酒瓶,揭开红塞子,轻嗅了一下,眼睛微亮道:“好酒。”

    “来的刚刚好。”

    “不多余。”

    说着,他取了两只杯子,倒入酒水。

    清澈的酒液从瓷瓶中淌出,流入杯子里。

    淡淡的酒香,逐渐弥漫出。

    陈九歌捏起杯子,轻抿一口,细细品味酒液。

    他眯着眼睛,感受了几息,这才缓缓睁开双眸,赞叹道:“好酒。”

    李青璇小心翼翼的捏起杯子,学着陈九歌的样子,轻抿一口。

    “咳咳……”

    酒液刚入咽喉,她便咳嗽数下,脸涨得通红。

    见到这幕,陈九歌忍不住笑道:“你以前没喝过酒?”

    李青璇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没……”

    “这是第一次喝。”

    “哈哈哈……没事,多喝,以后就会喝了。”

    陈九歌搓了一枚花生,弹到嘴里,就着酒意,慢慢品了起来。

    李青璇只喝了一口,便不再多喝,只是坐在桌旁,盯着桌子发呆。

    两人后面没有再交谈。

    陈九歌喝着酒。

    李青璇发着呆。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

    陈九歌手中的瓷瓶空了。

    酒喝光了。

    他咂了两下嘴,有些意犹未尽。

    这时,李青璇忽然开口道:“陈公子,今夜你就离去吧。”

    “我知道,你并不想成亲。”

    “你……你沉睡了这么久,去找一找你以前的亲人后人吧……”

    “他们一定有后人留下来的。”

    “你可以沉睡一百二十年,你的父亲是当年名震天下的帝君。”

    “你的亲人,他们说不定也有几个还在世,我听说高境界的武者,都有延年益寿之能。”

    李青璇说的很真诚。

    她头微垂着,不敢看陈九歌。

    说完这番话,她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推到陈九歌面前。

    灯火跳动,将银票映得微微发黄。

    看着桌上推过来的银票。

    陈九歌咀嚼花生的动作缓缓停住。

    ……

    同一时间。

    夜色如墨,风如刀。

    洛阳城外三十里,破庙独立荒原。

    虫蛀的木门在风中不住呻吟,发出空洞的咣当声,像是垂死者在喘息。

    庙里有火。

    篝火熊熊燃烧,将十几个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上。

    影子扭曲,如鬼魅起舞。

    火堆最中央,坐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

    他身材高大,哪怕是坐着,仍比旁人高出两头。

    短打劲衫下,肌肉虬结如铁,胸肌将衣衫撑得紧绷,仿佛随时会裂开。

    一双肉掌搭在膝上。

    掌大如车轮,厚如磐石,指节粗大,布满厚茧。

    这样的手,一拳能击碎青石,一掌能捏断咽喉。

    显然是手上功夫的行家。

    他身旁倚着个绿衫女子。

    面白如雪,唇红似血。

    一对水润的桃花眼在火光中转了两转——先望向火,再望向他。

    “大哥,天赐良机。”

    绿衫女子缓缓开口,声音柔如春水,落在耳中酥软动听。

    “千芳烬就在李家。”

    “是当年空鹤道人亲手送进去的。”

    “具体消息我都打探好了。”

    “那李家护院不过二品。”

    绿衫女子顿了顿,轻声笑道:“我们这些人去……半个时辰足够。”

    “剑在手,武籍可复。漂泊的日子,该到头了。”

    话音落下,火堆旁那十几双眼睛骤然亮起。

    这些眼睛像是狼的眼睛。

    他们如同一群饿了太久的狼,忽然看见了血肉。

    汉子沉默。

    风从破窗灌入,吹得篝火忽明忽暗,众人的影子也跟着左右跳动。

    他粗大的手指缓缓收拢,握成拳。

    “失了武籍的江湖人,再动用武功,便是犯禁。”

    声音沉如闷雷,在庙宇梁木间滚动。

    “我们本就是罪人……以武夺剑,罪加一等!”

    “若剑不似传说那般……”

    铁塔汉子抬眼,目光如电,眼底带着一抹犹豫与挣扎。

    “九千岁一定饶不了咱们!”

    话音落下。

    “唳!”

    庙外突然传来一声鸦啼,凄厉如刀。

    这声音响的太过突然。

    庙中不少人身体一颤,下意识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漆黑。

    天空中飘过一朵阴云,遮蔽住了空中那轮弦月。

    女子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笑了,笑容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大哥怕了?”

    铁塔汉子摇头,嗓音嘶哑:“我只怕兄弟们白白送死。”

    “没有武籍,我们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绿衫女人轻轻转动手腕,一抹寒光在袖中若隐若现:“搏一次,或许能活。”

    汉子盯着那抹寒光,陷入沉默。

    良久。

    汉子叹了口气,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子时三刻。”绿衫女子答道。

    汉子沉默了一瞬,说道:“明日,踩好点,入夜就动手。”

    “速战速决,不要伤及无辜。”

    “好!”

    女子起身,面白似雪的脸上露出一抹甜笑。

    她的绿衫在火光中如鬼火飘摇。

    火堆旁,十几条人影随之站起,如同幽灵出窍。

    “呼!”的一声。

    那半扇被风吹得吱呀直响的木门突然被吹开。

    庙门洞开,夜风呼啸而入。

    篝火猛地一跳,熄灭。

    黑暗吞没一切。

    只有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巨兽的眼睛。

    汉子沉默的独坐在黑暗中。

    粗大的手掌伸入怀中,缓缓摩挲着一块铁牌。

    牌分两面,一面曾刻着“武籍”,另一面刻着“张勇”。

    而如今……

    铁牌上只剩斑驳。

    张勇坐在黑暗中,身旁的手下掏出火折子,重新将篝火点燃。

    他沉默的坐着。

    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胸腔内,心跳如鼓,隆隆作响。

    有灵神剑,千芳烬。

    得到它,或许真能重归武籍,再入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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