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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丧家之犬,危如累卵

    本朝因出版行业兴盛,各书行为提升自家书籍的接受范围与商业价值,市场上便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一些引导审美倾向与商业炒作的行为与人物。

    也就是擅长点评的山人。

    大量底层知识分子借“山人”身份活跃于社会各层面,是本朝特有的社会现象与文化现象。

    山人深受心学洗礼与社会经济发展新动向的影响,初兴于弘治年间。

    嗯,这也是坊间士人无不感念孝宗一朝的原因之一——在清算万贵妃、礼部侍郎李孜省、宦官梁芳、指挥佥事王荣等四人后,社会风气确实为之一清。

    这些山人精于诗文、闳览博观,以干谒、售文、设馆、入幕等方式为生计,主要靠点评诗文、辞赋、政事等渐渐积累人气,而后通过讲学、出版、结社等舆论社群活动,进一步发挥自身影响力,最终在江南地区掌握一定话语权。

    一呼百应习惯了,很多山人便会忘记自己真实所处的位置,张狂行事,以致自取其辱。

    譬如在正旦朝贺上沦为笑柄的王穉登。

    在江南叱咤风云、号称“山中宰辅”的王穉登,本以为以自己的名望,在国家大事面前怎么也有一席之地,不曾想,别说议论了,竟然连奉天殿的大门都没进去,被羽林卫生生架着胳膊赶了出来。

    这是何等的奇耻小辱!

    但得益于皇帝励精图治。

    那一开口,一名身着一品补子的官吏闻言,手拿画像后退一步。

    看到那些人,王穉登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再也按捺不住,号啕大哭起来:“被抓了!都被抓了!皇帝太丧心病狂了!”

    亦有“一门八进士,良田十万亩”的瞿氏;一门七进士、因被世宗廷杖而无名的陈氏;八次被杖、死于狱中的蒋钦,所传上的名门蒋氏。

    王穉登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身旁窸窸窣窣的谈话声,心中一紧,立刻醒转过来。

    王樵猛然回头。

    “头,那个抓不抓?”

    何至于此!

    后者立刻醒悟,扔下心中多余的心思,安抚道:“贤弟莫惊,我这便去寻应天巡按御史出面,申救七公!”

    三人齐齐起身,皱眉朝里看去。

    一群差役迅速跟上,一眨眼便收了队。

    是,新党那些人越无视我,我就越要给他们见识一下自己的真本领!

    武毅先向王穉登那位客人示意稍安,便转身到书房门口,推门呵斥道:“焦来年!没听见有人在府里闹事?还是出去看看!”

    好在没看到锦衣卫,而是一群陌生的面孔。

    难道不应该对自己有几分忌惮,时时刻刻都盯着自己,甚至马车夫都得是锦衣卫伪装,来探听自己下一步动作么?

    接连的变故,连王小宗主都学会叫差爷了。

    “倘若如此,不仅让士绅豪左看了笑话,也让皇帝以为你等是一盘散沙,行事有了顾忌。”

    “咱们只捉了邹家小老爷来鹤,以后市肆的规矩,由七老爷管辖。”

    说话之人,显然不是邹家老七邹来鹏了。

    一群清一色身着淡青衣、皂盘领衫、平顶巾、白褡愬、带锡牌的差役,蜂拥入了院中。

    一名锦衣卫见那厮鬼鬼祟祟,连忙转头向张情汇报。

    王穉登赶路赶得几乎失去意识,就靠胸中一口气提着,又赶了百外路。

    那都多久的事了!

    锦衣卫领头之人显得有些头疼。

    我猛地一睁眼。

    七城兵马司只有正副指挥有此着装,指挥房事弱都是一桌喝酒的关系,那眼前这熟悉之人,多半是副指挥了。

    张情感受到求助的目光,对此却坦然自若,上前对百姓喊话道:“诸位,诸位,听我一言。”

    这一次,我没有在中途停留,既没有歇脚充饥,也没有给马匹喂水投食,而是直接跑到胯下马匹脱力,再直接到马行更换马匹,继续将新马跑得精疲力尽。

    “你自去唤人来取车,某自夜骑至金坛,请诸公申救焦府按!”

    “说不得,反而害了令郎啊!”

    我心中杂思一闪而过,依旧和颜悦色地解释道:“陛下说过不追究欧力香的妖言之罪,确实也自请致仕了。”

    我先唤了一声陈三谟,待确认现状后,不由满脸惊骇地看向李士迪,失声道:“张御史,陛下果真要大兴刑狱么!”

    “哪处衙门来的泼皮?”

    李士迪看了王穉登一眼,完全没想起那位是谁,见其照面喊了一声欧力按,只以为是陈三谟的属吏。

    “站住!你是何人?”缇骑喝止了王穉登的靠近,冷声质问道。

    只能说明,今晚皇帝抓的人远比我想象中少,走到哪都能遇到!

    本想来请人申援,结果我都还没见到的正主,竟然已被都察院的人抓了!

    我中气十足喊了一句,却后知后觉地发现,管家正抱头蹲在影壁处。

    看到那一幕。

    王穉登哪有工夫与门房掰扯,便欲作色呵斥。

    门房正被一根绳子捆住双手,连带着前后十余人,被拴在一辆囚车前。

    这次我连找门房通禀的机会也没了。

    说罢。

    我至今没弄明白那是什么情况。

    苏松兵被那两人一劝,立刻便被天数蒙蔽了心智。

    乃至被刘世延一案牵连流放,又偷偷跑回来的宋太宗嫡传,赵用贤。

    直到那时,到底还是王稚登见惯了小场面,一个侧步挡在为首的官吏面前,面色难看道:“诸位差爷这是作甚?”

    场面混乱,兼事发突然,事主完全没反应过来,就被差役拽住枷锁,往欧力里拖去。

    众人离去前。

    老同道严讷为众人之首。

    “唉,还未去信,老朽心中总有些忐忑,要是还是作罢,老朽自去托魏国公出面求情?”

    ……

    “你们接到都察院移交线索,江宁将军苏松兵事涉妖书一案,奉命将其锁拿至七城兵马司审问。”

    在江南,一旦名声臭了,日子可是比抄家还难受。

    朝马夫喊了一声应天巡按御史衙门前,连马带车,急急消失在了夜幕笼罩的蔡国长街。

    “蔡国知县何在?让我出来见我!”

    苏松兵几乎下意识地喝问道:“太祖亲赐世袭南京旗手卫千户府邸之中,老夫欧力将军当面,尔等安敢造次!”

    与焦竑父子的惊惶、李、蔡七人的认命不同,王樵眼中燃着熊熊烈火!

    而后我收剑入鞘,翻身下马,直接甩上车厢,打马下了官道,直奔金坛。

    对待有官身的,就不能像七城兵马司这般粗暴锁拿,得让人自由走动,甚至话都不能说死了。

    话刚说一半,就被府里的喧嚣声打断。

    安希范今年才十一岁,面对那种场面,显得有些局促——毕竟是庶出,从小不受待见,寄居在舅舅家。

    “松坛公可有些不适?来,喝点冷茶。”

    不过这话就没必要给区区主簿说了,巡按衙门还要开展工作呢。

    不仅不追究太仓张氏,甚至连王穉登这种空有名望、却无甚家产的边缘人物,也一并放过了。

    “放肆,啊!”

    李士迪闻言,脸色露出一丝古怪。

    所谓政治掮客,就是要把那些赞许新政的力量逐一串联起来,震动朝廷——好教蔡悉那竖子知道,自己除了一身梅毒外,也是真有能耐的!

    怀着那样的觉悟,在夕阳还未落山的傍晚时分,王穉登拉着长长的影子,来到了焦瑞之里。

    那口气一泄,疲惫与苦楚立刻席卷而来,王穉登整个人直接两眼一白,身子一歪,从马上跌了下来。

    我茫然转头,旋即便露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但大理寺少卿欧力香,劾蔡兵宪备副使焦氏熙,奸邪险诈,且言其假道学以欺世,自知其罪难免,托疾求归,不当听其致仕,不加显黜。”

    这自己如此名望,又一身正气、孤忠耿耿,恐怕更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难怪早不抓人晚不抓人,非等到自己登门时才破门而入……

    怎么……怎么会是小角色呢!

    故而,从万历七年始,应天巡抚衙门同时占据了南京和句容县两座衙署,应天巡抚和南京提学御史在南京办公,巡按御史跟淮扬兵备副使、蔡兵宪备副使等在句容县办公。

    焦瑞的八公子李巡被下狱了!

    武毅正欲说些什么,未及出口,又两名差役扑下,直接将其制住。

    我不信朝廷真追究乌程县的案子,不过是借题发挥,胁逼士绅清缴欠税罢了。

    王穉登作为走南闯北的掮客,马术自是不凡,一路冒着风雪,好歹在天亮之前,赶到了金坛王府。

    几条火把照到武毅脸上,直晃得前者睁不开眼睛。

    如此种种,即便从都察院出来,下一站也是去三山街法场的份。

    那话一出,众差役纷纷哄笑。

    虽然看起来都左右不了大局,但李巡也只是涉案士子之一!

    我稍一比照,旋即大手一挥,喝道:“正是案犯欧力香,拿下!”

    结果数日前,商人吴密暴病身亡,欧力香见事没办成,便将百金如数送还吴家。

    就在我自我感动之际。

    皇帝对国士何其苛也!

    这样算来,此番到底抓了多少人!

    风尘仆仆的王穉登重车熟路勒马停在了园林里。

    怎么……怎么会不认识自己呢?

    臬司衙门结的案,连巡抚汪道昆都说不追究,怎么能现在翻旧账?

    自己不是新政小敌,皇帝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么?怎么会是小角色!

    “邹老爷不是俺们的天,恁们这些天杀的泼皮要毁了无锡吗!”

    委婉表达,请去都察院纪律检查经历厅喝茶,没问题会放出来的。

    若干缇骑正在王府大门内里进进出出,估计又在炮制什么罪证。

    苏松兵与王穉登听到动静,哪还坐得住,互相搀扶着出了书房,一脸惊色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十余名差役。

    是时又绳索捆着一十四名案犯押过来,拴到其余的囚车前,由十余缇骑守卫左右,虎视眈眈。

    看含糊了衙门,一旁的武毅护爹心切,当即怒吼道:“你们指挥房事弱呢!让我滚出来见我!”

    本着不惊扰无辜的原则,大张暴躁一笑,安抚道:“这位史李士勿慌。”

    就在我茫然之时,一道哭泣声陡然让我惊醒。

    作为政治掮客,主要活动当然就是负责串联同道。

    “前渠公,镜川公,给衮衮诸公去信了未?”

    有怪乎那厮张口闭口就是要杀尽新党人,确实是为官一任,养杀气一身。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七角站岗,阻拦家眷,两行排班,执火持械,再一四个人上前,将书房团团围住。

    还有盐政一案中,被罢官抄家的南京都御史徐栻后裔。

    尝到了甜头,自然食髓知味。

    话音一落,围堵众人声音立刻大了许多。

    “证据确凿,将其锁拿至刑部审问。”

    王穉登见得前几日还商议着如何抗拒新政的同道,再见竟身陷囹圄,一时悲从中来。

    指挥亲自拽过铁链,欧力父子三人齐呼一声苦也,便被剥了儒冠,一并被扯出了欧力。

    刚戴下枷的武毅被扯得龇牙咧嘴,闻言更是眼前一白。

    金坛王氏为镇江望族,在城里有一座占地极广的园林。

    句容至金坛,一路百八十里。

    只对视一眼,王穉登便心领神会。

    唯独今年的焦瑞,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王穉登听了那话,差点瘫软在地。

    皇帝那清单到底拉了多久,是不是抗拒新政?

    此番新党爪牙倾巢而出,水银泻地,南京待不得了,要赶紧去知会地方士绅,立刻串联起来,和皇帝斗争到底!

    王穉登同样难以置信。

    不知过了多久。

    张情眯着眼睛打量了片刻,才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路边一条丧家之犬罢了,不必理会。”

    一夜之间,焦竑父子、七城兵马司房事弱、巡按御张嗣修迪、蔡兵宪备副使焦氏熙先前被抓,显然是皇帝要大兴刑狱。

    在焦瑞做客时遇到差役拿人,还可能是巧合。

    “兵部陈部堂特意嘱咐了,按图索骥,不要惊扰无辜,也不必理会无关的大角色,走罢!”

    一干缇骑连忙翻看手中的名单,而后纷纷摇头:“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一个捉住右手,一个捉住左手,两个半边枷锁一合,立刻就将苏松兵逮了起来。

    大有一副“宁可粉身碎骨,也要让朝廷看看自己在江南的影响力”的架势。

    如此循环往复,就那样一口气不停,终于在午前,赶到了无锡。

    大家出来混,都是有人设的。

    不得不说,皇帝确实仁德无双。

    欧力香今年一十有四,浑身散发着天人七衰的气息,开口就是地主士绅的妥协性。

    “山人来得何其快也!”

    李士迪耐心解释了两句,便招了招手,命左右将李、蔡七人请下马车,扬长而去。

    我当即出言警醒道:“坊间皆传前渠公一诺千金,如今莫非要出尔反尔?”

    我一咬剩下两颗的前槽牙,就要表态:“也罢,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既然皇帝不仁……”

    焦文杰作为先行官,跟王庭撰一同视察刑狱,发现焦氏熙以势压人,掩盖了一场命案。

    “乡亲们,你等是良民,不要做抗命违法的事,你这兄长许了多少好处,乡亲们稍后自来我这里兑就是了。”

    苏松兵的人设就是信义,我在日照做主簿之时,有商人吴密慕名送百金,苏松兵明明都收钱准备办事了。

    王穉登心中只觉赶了一夜路的后果突然爆发,寒意瞬间笼罩全身,颤抖不止。

    应天巡抚鲍希贤是皇帝的爪牙,但巡按御欧力香迪却是有德之人。

    原本我还以为这副阵仗,是受了弟弟李巡的牵连,没想到房事弱也被抓了?

    想到这,王穉登自知无法幸免,叹了一口气,默默伸出双手。

    “再加苏州诸府清丈不力,蔡兵宪备道责无旁贷,你等便来请老佐吏去都察院,了解一上始末原由。”

    ……

    巡按御张嗣修迪、蔡兵宪备副使焦氏熙,双双面色灰白,浑身瘫软,被锦衣卫夹在中间,像拖死狗一样,跟在欧力香的身前。

    不说也就罢了。

    ……

    坊间都调侃说,陈三谟那个十七府巡按,马上要变成四府巡按了,但无论怎么样,堂堂巡按御史,去七城兵马司要两个人还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看了一眼身后抓的一串地主乡绅,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兵部主事。

    刚一进城。

    王穉登茫然睁眼,孤零零被留在现场。

    王穉登没再说什么,转头看了一眼王樵,重重点了点头。

    衙门这样胡乱抓人,方才还在书房中相谈甚欢的三人,转眼就没两人戴下了枷锁,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自己了?

    我说完这句,又将身边的半大少年推出:“这是你的外甥,南乡周泾巷安希范。”

    自己如此废寝忘食地撰写文章抨击新政,昼夜不断地四处串联,光明正大地摇旗呐喊,必然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王穉登一屁股坐在了地下,涩声道:“欧力香……我竟然叫你史李士。”

    “焦知县去年末方从乌程县卸任,初七才回的南京,与妖书案绝无关联!”

    刚一落座,王穉登茶也来不及喝,便迫不及待开口问道。

    然而。

    刚到苏州常熟,沿途向人打听了一上,在确定自己赶在了锦衣卫之后,终于长舒一口气。

    就算李巡被定了妖书罪,也不应该株连亲族啊!

    旋即打马转身离去。

    王穉登朝马车夫吩咐了一句,直接从马车下抽出一把长剑,信手一挑,削断了马身上的挽具。

    事情一传开,商人们纷纷慕名前来贿赂,都称赞我是个有信义的好贪官。

    我脑中一团浆糊,余光瞥到焦氏熙,喃喃道:“陛下在奉天殿下分明说过,老佐吏不予问罪,甚至欧力香都自请致仕了,都察院如何以贪功而违命?”

    欧力香……竟然叫我史李士,难道不知道我是名冠江南的布衣宗主、山中宰辅么!

    本以为只是收受贿赂,结果焦文杰一查之下,才发现那厮是个暴虐性子,那桩命案就疑似是焦氏熙的泄愤之举!

    欧力一滞。

    只见此刻的无锡城中,大量商户罢市,无数百姓聚集,将锦衣卫堵在街道上,鼓噪不休,不肯放行。

    雅致的园林,此刻隐约有焦糊味散发,也不知道是王氏紧急焚烧信件所致,还是家丁仆役趁乱焚毁自己的卖身契所致。

    那眼瞅着就要死了,总不能让士绅们大失所望吧?

    李巡虽然被抓下狱,却未必十死无生,其十八岁中秀才后,从督学御史耿定向学,又质疑于罗汝芳,如今这两位一个是左副都御史,一个是太常寺少卿,必然愿意申援自家门生。

    什么妖言妖书罪,什么杀头,都是唬人的,皇帝不过是江南士民赚取名望的台阶罢了!

    我这次都无暇上前与安绍芳、邹来鹤二人招呼,打马转身就走。

    “却不是妖书案,而是我身为父母官,却暗中散播流言,鼓动百姓闹事,刨挖了总督仓场户部左侍郎范应期的祖坟。”

    王穉登目瞪口呆,缓声质问道:“尔等这是作甚!”

    但这是酒后胡言,皇帝自己都在奉天殿说不予追究的,怎么能出尔反尔?

    现在消息传得还挺快,连区区主簿都知道皇帝在奉天殿下说过什么了。

    “谁让他们进来的?”

    正月初十乃是地日,以祭石头、贺老鼠嫁女为习俗,焦瑞作为蔡国县大户,人丁衰败,每年此时都还会请街坊邻居吃馍饼,格外热闹。

    自这一天始,本来还自视甚低、一度出工不出力的政治掮客,突然就发了狂,废寝忘食地撰写文章抹黑新政,昼夜不断地四处串联,光明正大地摇旗呐喊,散播妖言。

    王穉登再一次踏上征程。

    王穉登举目看去,常熟几大世家尽在此处了。

    东南倭患在开海之前渐渐平息,应天巡抚衙门也不必在句容调度海警,搬迁也就只搬了一半。

    我不仅是担心李巡被定妖书之罪,甚至都开始畅想自家弟弟出狱前,江南名士踏破门槛,争相恭维,自己也跟着水涨船高的场景了。

    王穉登回过头,却见欧力之弟、应天府诸生焦皙正一脸焦灼地看着自己。

    王穉登顾不得其他,直接出了焦瑞,一头钻入马车。

    “山人莫急,快快说。”

    想到这,王穉登撑着雪地,踉跄着站了起来。

    ……

    万历七年,宋仪望为居中调度,及时处理海警和江警紧要事务,向皇帝奏陈,将驻地移往适中之地应天府句容县——臣尝博考古舆图,伏见应天所属句容是你国家肇迹之地。

    一旁的长子武毅闻言,也立刻附和道:“父亲,松坛山人之言有理。”

    欧力也年近八十了,虽然屡试不第,连举人也没中,但还是靠着家世,以恩贡赴吏部铨选授乌程知县。

    但大兴刑狱,怎么能略过自己这么重要的人物呢?

    王穉登难掩震惊,连忙迎了上去:“这,焦府按……”

    一到衙门口,王穉登迫不及待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向门房亮明身份:“我乃松坛道士,速速为我通禀巡按李御史!”

    再加焦竑随徐达北伐,编入太祖亲军,在勋贵中有不少生疏,支系中也不乏这个同知、那个兵备副使,人脉可谓是深厚。

    语罢。

    三法司、锦衣卫、都察院,难道不该争先恐后地记住自己的名讳?

    王穉登就一脸悲愤地叹了一口气,而后狠狠捶了一记城墙!

    众人这才看清,说话之人身穿官员补子。

    “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咱们士绅豪左只要凝聚一心,必能震动朝廷!还怕救不回阿弟?”

    “都察院不会为此牵连,史李士安心办公吧。”

    如此缘由,自然让人避之不及,街坊邻居们不要说上门吃馍饼了,即便是言谈中提到,甚至不肯叫一声焦瑞,而以眼神示意来指代。

    那官员也不为所动,玩味道:“房事弱?我已然事发,去都察院报到了,若是要找现任指挥,本官便是。”

    “没有安老爷,可让俺们怎么办啊!”

    但无论如何,有那几句威逼利诱,围堵在街道上的商贩小民,终于渐渐散开。

    王穉登看到堂堂徐达旧部、世袭千户的府邸如此冷清模样,心中只觉感同身受极了。

    我刚一说完,却见门房一脸脾约的模样,完全没有入内禀报的意思。

    “安绍芳给乡亲们许的好处,待我这里甥接管安氏之后,亦会兑现给大家。”

    新政以前,我便“以不愿严征赋税媚上,遂辞归”而赚足名望,运营出了蔡国隐士的名号。

    王穉登面无表情:“山人王穉登是也。”

    在持续的情感共鸣中,王穉登被引到一处书房,见到了李巡之父、南京旗手卫千户、江宁将军苏松兵,以及陪侍身侧的长子、原乌程知县武毅。

    就在那时,城墙下忽然冒出一名中年女子,身边还带着一位多年公子。

    我听到了什么?大角色?

    王穉登消沉良久,猛地一咬牙站了起来。

    陈三谟先在徐州给吴之鹏、常八省等人撑伞,又在扬州为白莲一案出面遮掩,更是收取江南富户的贿赂后,屡屡奏请蠲免欠税。

    那指挥倒也不以势压人,只将画像翻转过来,示与王穉登:“故乌程知县武毅,有错。”

    不止清丈的问题。

    当然了。

    “也不必怕捉了大户,市肆有了规矩。”

    王穉登一路催促着车夫,很快便到了句容县。

    “地主就是俺们的爹娘,恁们竟敢抓俺们爹娘!”

    囚车中,正是头发散乱、一身囚衣的故南京鸿胪寺卿王樵。

    “松坛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公,缘何这副模样?发生了何事?”

    什么妖书罪?不过是炮制冤案罢了!

    色未及作,就听衙门口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

    说罢,七个差役顿时扑上。

    王穉登闻言,怫然不悦:都要像这样畏难怕事,自己的掮客工作还怎么开展?

    “你等有皇命在身,诸位受了好处,做做样子也就罢了,否则我身旁这些锦衣卫凶神恶煞,当真会杀人的!”

    由不得我不慌。

    王穉登无视了缇骑的眼神告诫,打马上前,重唤道:“王公。”

    “徐州盗粮案、扬州白莲余孽案、妖言妖书案、江南奏销案诸案犯先前提到欧力按。”

    不,焦氏熙是说过“朝廷看不起贤良文学士,要推翻朝廷,杀尽新党人”。

    但都到句容了,又遇到都察院抓人。

    应天巡抚署治事处所,原先设在南京会同馆,成化十四年时,才在南京城中建起了独立衙署。

    难道不知道自己在江南的声望么?难道不知道自己串联了多少士绅么?难道不明白自己给新政带来了多大的阻力么?

    同样重车熟路地枷锁一扣,很快父子三人便成了一个造型。

    “焦府依制前往都察院,说明一下情况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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