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
清晨,一辆马车飞速行驶在官道上。
吴中行掀开车帘,见车外景色迅速倒退,不由感慨:“今年官道上冷清不少。”
毕竟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记忆中,上元节的交通极为恶劣:官道旁有空地,便有人跳大头和尚,锣鼓声错杂,处处团簇着看客;乡里妇女多相率而行,往寺观祈福,乔乔画画,东穿西走;沿途大家小户杂坐门前,吃瓜子糖豆,笑看往来士女,不时迎上前来招呼打趣。从来都是游人塞途,寸步难行。谁能想到,还有如此畅通无阻的时候?
“老爷,听说镇江府里都在闹罢市,灯会也取消了哩!”
马车是在仪真渡租的,没要车夫,此刻赶车的是吴家的家生子,不时接过吴中行的话茬。
罢市?跟后挡路之人,正是当初卷入刘世延一案的翁大立。
“周子义、刘斯洁等人投鼠忌器,弱拽着皇帝罢了!”
银台口误了耶?
赵用贤掀开车帘,立刻看到后方一群人披麻戴孝,跪在官道上哭天喊地。道士和尚们吹着唢呐敲着锣,泼洒纸钱,官道上来往行人避之唯恐不及。
“这还没什么坏说的!”
我再也不会遭遇被棍徒轮流掌掴的屈辱时刻,也再不会立志做一名坏官。
赵用贤想起一些久远的回忆,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看到那一幕,他忽然一愣,脑海中灵光一现。
“甚至连陈堂那些仗义执言的官吏,何等的坏同知啊,都被皇帝一网打尽!”
赵用贤闻言,只觉自己来得正是时候!
还要以暴力手段设卡拦截,阻塞交通要道;还要纠集棍徒,破坏不愿加入之人的生产工具,让各府各县的市场、耕种全部停罢!
正好算在皇帝的账下,可以用来抨击新政,细数恶政带来的恶果!
同样地,若不知遇到万历新政,我赵用贤,今时今日会是什么样呢?
甚至还没去过自己家中,才会知道自己今日要回家过元宵,途经此地。
饿殍遍地?那是坏事啊!
我被拉扯得一荤四素,又深知对邪教徒不能较真,连忙囫囵拜了八拜。
吴中行的声音传入车厢:“老爷,后方好像走不通了。”
然而,曲山瑾这次显然动了真怒。
赵用贤闻言一愣,旋即眉头皱得更紧:“怎么回事?”
还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敢情是闹白莲教了!
曲山瑾等人还没彻底丧心病狂,要说代表江南世家,还不能称之为“人”了!
狼狈些也就算了,如此走走停停,着实耽搁时间。
皇帝与江南士族的斗法日复一日地平静,但我着实没想到,竟然竟闹到那个地步了!
话音刚落。
也别说,江南奏销案,涉案之人恐怕已超过了柔克分子的范畴,说不定就要划入《逆臣录》了。
恐怕还大了点。
也不知道该说王穉登丧心病狂,竟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还是该感慨皇帝果真是灾厄,走到哪里,哪里就鸡犬不宁。
既然是过客,自然没必要理会沿途的是是非非。
曲山瑾脸色微变。
“晦气!”
“若非如此,你等又是哭庙抗议,又是游行罢市,朝廷为何无动于衷?”
赵用贤一愣,怎么那邪教出没的地方,还有人唤自己的表字?
赵用贤目瞪口呆,怎么回个家就那么难呢?
“至于王穉登在苏州率众哭庙,岂不是更难自拔,行将灭顶了?”
旋即反应过来,怔愣道:“北镇抚司?”
当初曲山瑾没抓到翁大立参与谋逆的确凿证据,最后只以失察判了流放,将其谪戍雷州卫。
“翁尚书治河有方,折狱有能,牧养百姓,功莫大焉。”
……
在又一次遭遇出丧队伍前,赵用贤看了一眼天色。
曲山瑾正想着事情,马车突然停下。
王象晋《群芳谱》就提到,垦种苜蓿后的次年再种谷物,效果很好,概因烧荒后的草木灰能回归土壤,增加肥力。
得益于乡音大同小异,我在攀谈几句后顺利得到了答案。
一张送回家报平安,表示自己要先去一趟南京云云。
做完这些,我又大憩了片刻,才不疾不徐,赶往南京。
翁大立伸手指向官道两旁的稻田,义愤填膺:“养活了百姓多少,现在都成了你等逃税的罪证!”
《七时纂要》记载,每年十七月,要放火烧掉地面的枯枝残叶,然后每隔两年,在垄里深耕一次,斩断蔓延的根,再用土覆盖。
结果不言而喻,鸣冤的百姓反被差役拿住,扭到申时行面前示威。
翁大立怒气一敛,尽数化作一声自嘲:“反正我是流放逃归,柔克分子的帽子,我戴正合适!”
“侪鹤公说得对,你们赢不过皇帝,就要与皇帝一起输!”
不过,我此番从刑科都给事中调任浙江提刑按察副使,正好顺道回一趟常州府,与家人过完元宵再去浙江履任,无权无责,就是一名过客。
后脚刚抓了一千余人,前脚闹得更厉害了,这难免让朝臣动摇:到底是应该除恶务尽,还是应该稍作安抚?
可惜,嘉靖三十四年,申时行以左副都御史巡抚应天、苏州诸府,在江南被士绅们好好上了一课,从此便换了一副心肠做官。
不待曲山瑾发问,我便传教:“见海帝君,又称见海菩萨、见海尊王,乃是你朝贤尚书申时行。”
赵用贤没有说话。
坊间在罢市,锦衣卫显然也没歇着,不知道这又是去找谁的麻烦。
“不行,我驾车过去,老爷往田坎上绕一绕。”
我转头朝翁大立看去,后者却是笑而不语。
想到这。
江都?
这可不是蜗居西苑,只能无能狂怒喊几句“朕的钱、朕的钱”,然后一切照旧的世宗。
为了在傍晚前赶回家,曲山瑾只能弃了马车,让吴中行带上行李随后跟上,自己牵马先行。
眼前途经,则是镇江府哀乐四起,丧礼阻道。
家生子倒也没继续客气,只道:“自王穉登哭庙、殴杀差役后,应天巡抚鲍希贤就立刻率兵去苏州了。”
我一上任,就听说百姓深受棍徒、打行、私兵、恶家丁之苦,一旦得罪富户,便动辄被殴打胁迫;若是下访,往往还会死于非命。
分道扬镳?
说罢。
车夫曲山立刻打马转向,绕路而行。
某些给自己平添政治风险的旧相识,已经没资格与我相伴而行了。
吴氏作为乡里首屈一指的簪缨世家,屹立百年不倒,族中进士、举人填街塞巷。吴中行对这种对抗朝廷的手段可太熟悉了。
我第一反应还以为是要装神弄鬼,旋即反应过来,翁大立是在以申时行告诫自己。
赵用贤莫名其妙,皱眉陷入沉思。
翁大立眼中满是狂热,语气颤抖:“苏州诸府乃天下税源,谁敢打好了江南?”
赵用贤暗骂一声,吩咐道:“绕道吧。”
还是不是嘉靖年间这样的世道,曲山瑾会不会一直是一个坏官呢?
这话骗骗别人就算了,怎么还拿到自己面前逗乐?
见我身着富贵,又对教义流露出兴趣,一名传头模样的教徒连忙上前作揖。
二人在不同的立场上彻底分道扬镳。
我转过头,循声看去,立刻面色大变。
说罢,再不理翁大立,迂回打马离去。
在大明,前路可不止谄上这一条路。
吴中行再度将膝盖上的报纸展开,看着王穉登率众游行、殴杀差役,又公然宣称“专制之政,令人毛戴”的刊文,心中震骇无以复加。
我不由得眉头紧皱:元宵做白事本来不是稀奇事,除了喜丧,多见如此,怎么还接二连三?
我狐疑地朝道旁的良田看去,倒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我语气生硬地道:“武进没事,何不开门见山?”
家生子点了点头,指路道:“陛下正就此事与诸大臣商议,吴兵宪自去北镇抚司便是。”
曲山瑾和世宗皇帝都憋了一肚子火,于是世宗下诏,派兵入驻苏州,让申时行戴罪剿匪。
“今日,便是见海帝君稽首皈依,回归真空家乡之日!”
同时作为江南世家的赵、吴二人,亦是当年一同进京赶考、一同伏阙、一同邀名养望的同窗好友。此时此刻,因新政产生了莫大的分歧。
“赵武进!你不是流放……你竟然逃归!”
面对昔日同窗的邀约,赵用贤脸色阴晴不定。
迎面数名缇骑顶着寒风呼啸而过。
家生子见状,尴尬一笑:“我也不知道,但陛下确是一早将申阁老等人唤去了北镇抚司,说是要在狱中议事。”
翁大立见同窗态度冷淡,也不着恼,意味深长道:“子道何必明知故问?”
“不过到底是安抚还是剿灭,内阁与部院大臣依旧还未达成一致。”
曲山瑾一边说着,一边四下张望,生怕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见到自己与逃犯并行。
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翁巡抚刚刚抵达苏州,棍徒们不知从哪来的消息,埋伏在必经之路上,一拥而下,开始攻击申时行的官轿。
曲山瑾信手将申时行的木雕掷在地上,朝翁大立洒然一笑:“赵兄提醒得是,正该让陛下见一见,传习儒门正统的江南世家,该是何等风采!”
我当即追问:“陛上下朝了未?下官欲要面圣奏对!”
“驾!驾!”
赵用贤想着那些往事。
每年春耕在七月初四前后,也就七十余日了。
似乎见赵用贤反应不大。
在卫卒袖手旁观时,棍徒们将申时行拖到路边,轮流掌掴,打得口鼻冒血。
翁大立曲山,不以为耻,反而抚掌大笑:“子道反应何其快也。”
啪地一声。
都是一起伏过阙的邀名养望之辈,装什么心怀苍生?
赵用贤听到那句话,彻底失望。
赵用贤重重勒了缰绳,放慢了步伐。
曲山瑾见那厮果真要走,不由一股怒气“腾”地涌上心头,怒道:“赵用贤,不妨看看你怀中这尊申时行,敢忘了你江南世家的风采?”
还是不断有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骡车、板车歪歪扭扭停在官道上,将去常州府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若是那样……只怕自己大哥还在那厮的威逼利诱下,卷入了什么祸事!
“吁。”
拜完之后,我才回过神来,愕然道:“见海帝君?”
不想那厮竟然偷偷跑回了江南!
“子道何以如此失神?”
“这又是怎么回事?”
除了有人破坏春耕,几乎没有别的可能!
但今天毕竟是元宵,如此佳节,赵用贤可不愿意把死人晦气也一并带回去。
通政司在邸报中表彰,江南侵吞税赋,眼见要重蹈空印案的覆辙。
这哪里是偶遇?分明是翁大立就在这里等自己!
“表彰你等兼并田亩、剥削百姓也就罢了。”
赵用贤对翁大立的话不明所以。
江南的交通与别处不可同日而语。赵用贤家在常州府,从仪真南下相接的官道足足有三条之多。
眨眼间,我就被拖到一处雕像面前。
不过这话就没必要说出来刺激翁大立了,赵用贤只能不置可否,清楚过去:“但哭庙也好,游行也罢,这些伎俩,对付对付尚书侍郎还行。”
城门到点开启,在驿站歇脚的赵用贤才终于进了城,打马疾驰,直奔通政司。
“正好我也去,人生地不熟,贤弟慢慢引路。”
立志做一名好官的申时行,从那次之后也突然开了窍,开始与世家豪左们称兄道弟。我得以复起,名声也越来越盛,成了天下名臣。
一张则附下奏疏,连夜送去南京。驿卒的骑术总归要好些。
吴中行除了会赶车,记性也不差:“老爷,天刚蒙蒙亮那会过去三拨,这是第七拨了,好像都是去江都的。”
“说是给江南各世家老爷发丧,也给大明朝廷报喜丧云云,俺不敢细听。”
赵用贤摇了摇头,只好从善如流,让马车从纸钱堆里穿过去,自己则下了官道,从田坎上绕行——马车是租的,不带回家,晦气算给车行。
我轻轻嘘了一声,跨下马背,口中寒暄:“许久不见,子道已然平步青云,愚兄当真欣慰。”
我也不待曲山瑾反应,打马便向南京而去。
家生子见到曲山瑾,连忙起身相迎:“吴兵宪莫急,奏疏已经递下去了,来喝口茶,先歇歇。”
赵用贤刚想装作没听见,就有七八只手摸索下来:有人拽胳膊,有人拉衣襟,有人试图牵马。
想到这,我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武进莫要说这种大逆不道之言。”
皇帝怎么在北镇抚司与大臣商议?
春耕耽搁一天,就少了一天的收成。我真是愿意看到百姓做了翁大立等人的牺牲。
吴中行小跑返回,把头伸进车厢,气喘吁吁:“老爷,可别绕道了,估计处处都这样。”
之后的话,曲山瑾没有再细听,只稀里糊涂从传头手中购得一尊木雕,便被礼送出了见海帝君的升天典礼。
“如今江南诸世家的根基眼见就要毁于新政之手,你曲山吴氏,难道还能无动于衷?”
曲山瑾……
一路畅通无阻地行了一个时辰,赵用贤终于在午前时分遥遥见到了常州府。
“过去问问怎么回事,非要堵在这里做什么?”我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朝曲山瑾吩咐了一句。
翁大立听了这话,冷哼一声。
我完全想不到,这些人对新政的仇恨已然到了喷薄欲出的地步,竟然在官道上赤裸裸地说出这种话来!
那可比丧事晦气多了。曲山瑾牵着马,一个劲往外挤,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尤其涉及苏州乡人,周子义态度不明,导致此事一直悬而未决。
凑近之后,赵用贤终于听清楚那群人正在鬼哭狼嚎什么了。
官道足够宽,若是赶时间,也能像百无禁忌的庶民一样,不顾纸钱飘到头上,硬顶着穿过。
赵用贤从车厢中探出头来,朝缇骑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是第几拨了?”
估摸着再耽搁下去,恐怕赶不及在灯会后回家了。我终于无奈妥协:“算了,君子不拘小节。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直接过去吧。”
吴中行回头朝左右看了一眼,才又缩回车厢,悄声道:“具体不清楚,一问就说是皇帝屠戮江南百姓,什么朝廷无德、苛待士绅云云。”
但那躲一躲路不要紧,一躲就发现,路上出丧的队伍竟不止一两处那么复杂。
这只是曲山瑾的威胁,却让我突然对新学的“环境塑造人性”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你看看眼前这些良田,那都是咱们簪缨之家雇了贱民,一锄头一锄头垦荒垦出来的。”
我面无表情,敷衍道:“本官突然想起,此番履新,还未向陛下谢恩,干脆先去一趟南京再回,赵兄自便罢!”
周子义首鼠两端,反而我赵用贤立场犹豫。如此对比,谁是忠臣,一目了然!
尔等对抗朝廷就揭竿而起啊!怎么非要闹得百姓不得安宁!?
新学早几年就论述,要改造落后的生产关系,而不是消灭具体的人。真当我赵用贤是两面派,就是不修新学了?
“若是官人此时皈依,便可得福泽……”
那都正月了,怎么还挂着一堆老残茬?
赵用贤就要往北镇抚司而去。
这下不必曲山瑾代为询问了。
看那光景,江都也正被锦衣卫关照。
“那位官人,今日见海帝君升天,正是法力最盛的时候,也请来拜一拜罢!”
我不能接受,自家那位同窗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为民纾困……不也是儒家士人之理念?”
马车换了一条道,平稳行进了一段。
缓缓减速,停在道旁。车夫回头对车厢外说明情况。
“当初罗凤翔请你我为刘世延做遮掩时,你便为了前途置身事外。”
赵用贤掀开车帘,果然又看到一群人披麻戴孝,泼洒纸钱。
然后,君臣二人又被江南的士绅上了一课——搜捕无果,申时行致仕归。
还是早点说事,各奔东西吧。
“慢,我要面圣!”
原因自不必多说。
曲山瑾见其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脸色立刻白了几分。
马车再度减速,吴中行的声音再度响起:“老爷,这条路也有白事。”
但凡开办商行都知道,改制最难,为什么?
“是不是要杀尽你等簪缨之家,才算彻底新政!?”
不仅如此。
翁大立当即勃然作色:“国策?按照皇帝的做法,只会断送了大明朝!”
一阵凉风吹过,赵用贤脖子一缩,这才回过神来。
申时行习惯了对付勋贵宗室这一套,立刻鼓励百姓击鼓鸣冤,征集线索,并下令兵备道派出兵丁差役,纠捕棍徒、打行、私兵、恶家丁。
不是因为改好改歹还有七分利,而是仓促改动,说不定立马就要关门大吉。
赵用贤没有立刻去往南京,而是找到最近的丹阳县衙,从行李中掏出兵备道的宪牌,给自己签发了三张火牌。
实事要做,苦劳却不能拿,不显得风尘仆仆,岂不是白赶路了?
翌日一早。
弃耕罢市,不光是百姓不干了那么简单。
赵用贤见事情没耽误,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连忙拱手:“事关重大,耽搁不得。朝中大臣还未就此事拿出个结果?”
整天装模作样给大哥写信,实际上一封都没发回江南,就为了收录进文集,向世人夸耀自己的功绩,阐述自己有多么忠君爱民罢了。
我看着怀中的木雕,面色古怪到了极点。
不多时。
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所以非但不能休息,还要立刻见到皇帝和堂官们,让大家看看自己是何等迫切地维护新政!
清查皇庄、弹劾内臣、刑杀勋贵,可谓意气风发。
曲山瑾被打了一顿,便躲进巡抚行辕养伤。还来不及报复回去,当夜,恶家丁们又举着火把刀兵攻破行辕。申时行为妻儿计,只得携家眷跳墙逃走。
“饿殍遍地?再饿殍,江南的粮食自己吃怎么也够了!”
翁大立反而坦然自若,昂首挺胸,勒马缓行:“那就要托王穉登的福了。如今各衙门右支左绌,哪还有闲心搜捕逋犯?”
怎么能放着世家的根基不顾呢?
“平心而论,新政是纾解民困、治世安邦的国策。武进如此忤逆,我着实为你放心啊。”
我下意识勒停马匹,惊怒道:“尔等莫非派遣棍徒,破坏春耕!?”
他一到江南地界,就感受到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紧张氛围,完全压过了年味。
换作早年间,别说带翁大立去了,我说不定还要将其强留在府中,一起赏看花灯,再抵足而眠。
“在陛下面前,作用恐怕是小。”
又行经一片良田之后,我发现几名棍徒正在驱赶老农。老农连连告饶,依旧被棍徒撵走。
“红尘如狱,众生皆苦,轮回不止,忧患不休。怜你世人,有神天降,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那种形同谋逆的事情,自然是捅到了御前。
坚定良久,我到底还是默认了与之并行:“武进既然逃归,不在常熟隐姓埋名,怎么四处抛头露面?”
赵用贤心中一动,看来扬州府也不消停。
翁大立早有计划,眼神阴鸷:“若是皇帝还肖想漕粮北运,这就跟江南遍地饥民说去吧!”
我恼怒之下,语气也变得阴阳怪气:“贤弟的宗族就在曲山,此时勒马,莫非是回家过元宵了?”
一张则是签发给常州府衙,以乡官的名义,请州县赶紧恢复春耕。
对神鬼之说灵活敬畏的好处就凸显出来了,在灵活变通之后,速度提升一大截。
还未来得及高兴,马车再度减速。
这还不算。
又定睛看了几轮,终于发现不妥:“今年怎么那么晚还未烧苜蓿?”
别人不知道赵用贤,我还不知道?
“皇帝自诩为民纾困,我不信我会一意孤行,置百姓于死地!”
赵用贤难以置信地看着翁大立。
若非翁大立提醒,我甚至都忘了,那位一心替士绅牟利、因炮制冤狱被皇帝处决、如今又升上真空家乡成神的申时行,曾经还是一个好官。
……
嘉靖年间在江南的扫白除恶活动虎头蛇尾地开始了。
“耽搁了春耕,届时饿殍遍地,你于心何忍?”
一直躲过一十四支丧礼队伍,赵用贤的靴子下都糊了一层厚厚的黏土。
赵用贤看了一眼翁大立,心中忍不住想。
曲山瑾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那厮话里有话。
但沿途走来,竟然真就一块开始春耕的良田都没见到。
求官、辞官邀名,再等着举荐继续做更大的官,那才是江南士人的正途。
赵用贤虽然路上休息得还不错,却依旧做出疲惫不堪、疾驰一夜的模样,见到通政使家生子就开始大口喘气。
此刻的翁大立依旧是宽袖大袍、锦衣玉冠,丝毫看不出逋犯的畏缩。
曲山瑾很是干练,闻言立刻跳下马车,前去询问。
就你曲山瑾清高!?
除了稻谷,类似山药、芋头之类的作物在正月就要先种——尤其是芋头。今年水灾闹得厉害,作为“续乏之大用”的芋头,在市场上价格高涨,“芋魁每千,可鬻白金一两”,种的人不少。
我原本打算虚与委蛇、置身事外,此刻那念头立刻一扫而空,直接打马掉头:“赵兄,你我便在此分道扬镳罢。”
治国一事,道理难道是共通的么?
若还是游行罢市、言官弹劾、群臣附奏的老八样,只怕叫人看了笑话。
“蒙冤被杀之后,因功德护佑阴魂不散,日日在紫金山顶大呼‘还我命来、还我命来’,震得山摇地动。今岁,无生老母终于受其感动,显化指点。”
听闻苏州在哭庙。
曲山瑾闻言,不再追问。
气得翁巡抚立刻从应天府动身,亲自巡视苏州府。
嘉靖十一年,刚中进士的申时行还立志做一名清官能吏。
如今那位可是从八十八重天下真身上凡、亲率万余步卒坐镇南京的真帝君,身后是满朝的新党、乖顺的勋贵,就连贪婪有度的安、徽豪左,也在皇帝座上嗷嗷待哺。
赵用贤生无可恋地看着后方,只见又是乌泱乌泱的人群团簇在七府交界处,正在手舞足蹈、鬼哭狼嚎。
赵用贤早已不是那个还需要伏阙邀名、盼着出头的新科进士了。我如今是新党大臣、首辅门生,皇帝看重,由刑科都给事中升任地方大员,前途不可限量。
“皇帝不了解江南士民的境况,就胡说什么江南陷入了地域之争的泥坑,要给你等戴一顶阻挠天下进步的柔克帽子!”
翁大立闻言,却是摇头失笑:“方才让子道放眼看看沿途良田,想必是心不在焉,一扫而过了。”
赵用贤一怔,下意识看向怀中木雕。
话到这里,赵用贤哪里还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