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苏希所说,他从未将曾强仁当回事。
曾强仁已经明白,自己从来不是苏希的对手。苏希来西河省,只怕更大的目标是…嘶!
曾强仁微微闭上眼睛,随即睁开。
都说人到将死之时最清醒,曾强仁此刻就最清醒。
他知道为什么王华要他拖住苏希,为什么王华要给他支持,这不就是想让自己将苏希拖住,将苏希困在万江。只有将苏希困在万江,不对成书记进行干扰,成书记只要过了这段时间,他就能腾出手来,轻松掐死苏希。
而苏希要开这么多条战线,要将万江的本土势力彻底抹去,也是要在西河省建立一个自己的据点。并且是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他一旦完成这点,必然会被调去渝州。
是渝州市长吗?
渝州是西河省的省会,虽然不是副省级城市。但是渝州的市长就相当于副省级,很多时候都是在下面的地级市担任市委书记,然后升到渝州担任市长。甚至有一段时间,渝州市长是由副省长兼任的。
渝州是强省会,有一千万人口。担任这么大城市的市长,政治能量非同小可。而且作为准副省级,下一步的晋升通道非常宽广。向来是西河省培养本土省部级干部的温床。
眼下,苏希抓了自己。下一步,必然是担任市委书记。西河省不可能再往下面派遣市委书记,派下来的市委书记肯定镇不住场子,也不可能压住苏希。
倒不如派个老实点的市长下来,听苏希的指令,混点政绩。
而且,西河官场也必然会看清局势。
苏希以这种一统八荒六合的方式搞定万江,谁还敢来当市委书记?
但是,愿意来当市长的人,不仅有,而且大把。
随着曾强仁的落马,万江市委常委班子也将完成一次彻底洗牌,万江市下面的县区也会同样大洗牌。
万江从过去的‘万人嫌’,马上就要变成万人追捧,官场上的终南捷径。
而在这个过程中,苏希必然建立起自己的班底。
苏希会从万江发展的过程中,发现人才,培养人才,使用人才。
假以时日,西河省政坛必然会出现一个新的团体:万江帮!
曾强仁稍微推演就能得知,阳光底下没有新鲜事。
他只是后悔,后悔自己明白的太晚。
又或者说生不逢时。
他赶在了万江上一轮发展的末期,成为万江新一轮轰轰烈烈发展的垫脚石,或者说‘祭品’。
人生就是这么无奈。
当官同样如此。
曾强仁已经明白,他是错误的时间,错误的人。
他看着苏希,说:“苏希同志,万江的腐败根源在我这里。我会写一份名单,或许对你有用。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谁给我送过钱,我未必记得。谁没有给我送过钱,我一定记得清清楚楚。这其中还是有那么几个有真才实学。但这些有真才实学的人,都天生傲骨,自诩清流。要降服他们,我是做不到。你应该可以。”
苏希笑了笑:“曾强仁。我们用人的思路不一样,我们不是同样的性格,你不必给我推荐。你这个人,以及余竹笙等一帮人,都喜欢盯着盘子里的肉,喜欢按照自己的权力进行资源划分。我从来不盯着旧盘子,我是要发展新局面的。存量市场的打法,和增量市场的打法不一样。”
“而且,人才嘛。总会在实际发展过程中涌现出来。”
曾强仁点点头。
他现在没有什么好争的,他也没有和苏希辩论的底气。
事实已经证明,他是阶下囚。
他什么都放下了,反倒是希望苏希能将万江带好,能让万江站起来。
这也曾经是他的心愿,只可惜他能力有限,贪念太强,自我管控能力几乎为零。
苏希离开了软包房,他还有新的工作要处理。
或者说,他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曾强仁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也是软包材质。
尽管他从天花板本身看不出什么,但他的心境已经完全改变。他此时甚至在想,如果我当年一直是个技术员,该有多好?
人总是这样,在失败的时候,才会想到平平淡淡才是真。
在得势的时候,永远要繁花着锦,烈火烹油。
曾强仁闭上眼睛。
他觉得苏希并不一定会笑到最后。他认为苏希如果能守住万江,一心留在万江发展,成远方即便将来有朝一日调往京城,也未必能将苏希完全锁死。只要苏希有一线生机,将来还是能赢。因为他年轻,他有政绩,他有民望。
但是,如果苏希想要去渝州,朝天阙。
那苏希几乎是必败的局面。
所谓势不可用尽。
苏希这次在万江,将京城纪委这张牌打了出来,将北院工作组这张牌打了出来。去到渝州,他又能打什么牌呢?
那里是成远方书记的地盘,成远方肯定不会让京城纪委、北院工作组有可乘之机。
以苏希空降派年轻人的身份,到了渝州只怕是寸步难行。
不过,以曾强仁对苏希的了解。
他认为,苏希一定会去渝州。
因为这家伙,确实有家国情怀,确实想真真切切改变老百姓的生活,发展经济,促进民生。
这是一个理想派。
一个有能力,有执行力的理想派。
这样的人,往往最可怕,往往下场最惨烈。
曾强仁深吸一口气,他很厌恶苏希。
但莫名的,他又想帮一帮苏希。
因为,他希望万江好,希望西河好。
苏希是那个能让万江好、西河好的人。
人性是如此复杂。
他拿起笔,他开始写字。他不是写自己的罪状,而是写他对西河省委的观察。
明明在几个小时前,曾强仁还恨不得将苏希踩死,让他万劫不复。
可现在,他输了一切。反倒是希望苏希赢。
或许,曾强仁这样的贪官,也有赤子情怀吧。
只是,这样的情怀,必须得在他一无所有输光一切之后才会显现。
又或者,他希望苏希和成远方斗上一场,然后也输的一败涂地,一无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