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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9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面对气势汹汹的马科长,秦淮茹丝毫不退让。

    「我是後勤副主任,一食堂的负责人,库房是食堂的库房,换锁是我的职责范围秦淮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单。「不需要谁来给权力。」

    「那采购科备用的钥匙呢?你把锁换了,我们采购科的钥匙就废了!你这是什麽行为?这是目无组织纪律!」马副科长的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秦淮茹等他把话说完,然後一字一句地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淬过的刀锋,冷而锋利:「马科长,我换锁的原因很简单库房里少了四袋面粉。

    少了四袋面粉,台帐上没有记录,锁头完好无损,没有人知道面粉是怎麽少的。作为食堂负责人,我对库房的物资负有直接责任。在查清楚面粉的去向之前,库房由我亲自管理,所有的出入库都必须经过我的签字。这个决定我已经电话告知了厂办和财务科,郑科长那边已经备案了。」

    「少了四袋面粉?」马副科长的眼皮跳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度,「你说少了就少了?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记错了数?」

    「我有没有记错,月底对帐的时候自然见分晓。」秦淮茹的目光直视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但足够让马副科长看清楚她眼底的笃定,「而且我已经让老周把最近三天所有进出库房的人员名单整理出来了。

    库房门口那盏路灯晚上是常亮的,传达室的老孙头每天晚上都要起来巡两遍夜,他那边的巡夜记录也许能帮上点忙。」

    马副科长的脸色变了。

    库房门口那盏路灯下面,正好对着传达室老孙头的窗户。老孙头每天晚上十二点和凌晨三点各巡一次夜,他有个习惯一巡夜的时候会顺手在巡夜记录本上记一笔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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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老孙头在巡夜记录里写了「凌晨三点库房门口有人影」之类的话,那事情就不是帐实不符的问题了,而是「你这是」马副科长咽了口唾沫,「你这是在怀疑我?」

    「马科长,我什麽都没有怀疑。」秦淮茹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比刚才更柔和了一分一那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踩中了陷阱之後特有的、带着怜悯意味的柔和,「我只是在查面粉的去向。你要是觉得我查得不合理,可以去找李主任反映。但在面粉查清楚之前,库房的管理按我说的办。」

    她说完这句话,退後一步,把门框让了出来,做出一个「你可以走了」的姿态。这姿态做得极其自然,不带任何敌意,但马副科长分明感觉到了一种无言的驱逐你站在我的地盘上,我不赶你,但你已经没有理由继续待下去了。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了。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脚後跟却像是被什麽东西拽着,步子拖得比来时长了一倍。

    老刘等他走远了,才凑到秦淮茹身边,压低声音问:「秦主任,老孙头的巡夜记录里

    真写了那天晚上的事?」

    秦淮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没问过老孙头。但他每天巡夜都在记录本上写一笔,这个习惯全厂都知道,马副科长刚来不久,肯定不知道。」

    老刘愣了一瞬,然後猛地反应过来——秦淮茹是在诈马副科长。她根本不知道老孙头的巡夜记录里有没有写那晚的事,但她故意把这个信息丢出去,让马副科长自己心虚。

    他要是真跟面粉的事有关,回去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确认老孙头有没有看到什麽,而他一动,就会留下痕迹。

    「妙。」老刘低声说了这个字,然後回灶台前继续炒菜了。他往锅里撒了一把盐,脸上带着一种打仗打赢了的小兵特有的得意。他今天炒的正是那道红烧豆腐,锅里豆腐在糖色和酱油的包裹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亮亮的,香气四溢。

    秦淮茹没有回灶台。她站在後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马副科长好对付。他就是一条被推出来的狗,叫得凶,但牙口有限。

    真正在後面牵绳子的是李主任,而李主任手里握着的牌比马副科长多得多。

    那笔二百四十元的「食堂物资储备金」在帐目上完全合法,她动不了。马副科长就算被她逼退了,李主任还可以换一个人来,换一种方式继续渗透食堂。只要那笔钱的审批权还在采购科手里,食堂的防线就永远有一个洞。

    她必须想办法把那个洞堵上。但堵洞需要时机,而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得等等李主任自己犯错,等马副科长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等一个能让她一击必中的机会。在那之前,她的任务是守住阵地,一寸都不退。

    香江,铜锣湾,凌晨一点。

    娄小娥新开的服装厂车间里还亮着灯。缝纫机的嗒嗒声此起彼伏,几百多台机器排成四条长龙,女工们低着头,手指在布料和针线之间飞快地穿梭。

    墙上贴着繁体字写的生产进度表,每排机器上方都挂着一根日光灯管,白光把整个车间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布料、机油和女工们身上廉价花露水混合的味道,闷热而潮湿。

    娄小娥一起站在车间尽头的检验台前,把刚下线的最後一批连衣裙一件一件地检查过去。

    娄小娥翻开领口的包边,手指沿着针脚的纹路缓缓滑过,检查有没有跳针和歪线。

    这是她开厂以来雷打不动的规矩每一批货出厂之前,她亲手抽检。不是不信任质检员,而是她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别人替你做的事,永远比不上你自己上心。

    检验台上铺满了这一季的新款。今年香江流行的是收腰款,腰线提得比去年高了半寸,下摆加宽了三分,走起路来裙摆会荡出好看的波浪。

    时装编辑给这个版型取了个名字叫「风摆柳」,在百货公司里卖到断货。娄小娥把最

    後一件叠好,在出货单上签了字,交给等在一旁的货运师傅。师傅接过单子的时候顺手递给她一杯凉茶,用半生不熟的粤语夹着国语说了句「娄小姐辛苦」,她笑了一下,端起来灌了半杯。

    凉茶苦中带甜,灌下去才觉得喉咙干得发疼—她今天从早上八点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娄小娥从服装厂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卧室,而是拐到了段成良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灯。

    她推开门的时候,段成良正站在办公桌後面,手里握着电话听筒,背对着门口。

    「好。你到了BJ以後先不要贸然行动,南锣鼓巷那边人多眼杂,有心人不少。把该做的准备做好,安全第一————」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娄小娥站在门口,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赵东方?」娄小娥走进来,把包放在沙发上,自己也坐了下来,顺手拿起茶几上段成良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嗯。人已经到内地了。」段成良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让他这一趟大张旗鼓地跑—东北线上所有该留的痕迹都留了,大连码头的调度、中间的接应、

    沿途的住宿登记,每一个环节都做得扎紮实实,查起来全都有据可查。

    到了BJ以後,也让他正常接触秦姐她们。这样,所有人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到他身上

    东北线是明的,赵东方是明的,所以说他的行动都是明的。

    「那真正的撤离呢?」娄小娥靠在沙发上,吐出一口烟雾。

    「暗的。」段成良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凿,「赵东方在明面儿上制造动静的时候,我走另一条路回去——不经过任何关卡,不留任何痕迹。

    等我到了BJ,孩子们和秦姐、彩凤、京茹,全部一起走,一个都不留。这一次实际的路线不是东北,不是赵东方走的那条线。我们用货车把他们从BJ接到天津,在隐蔽的小码头上小船,然後一路到外边公海上坐大船,再到香江。」

    娄小娥弹菸灰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微微点了点头。

    她跟段成良两个人之间早就不用解释「为什麽」。他只说「我有我的办法」,她就知道那个办法是存在的。

    这几年在香江,段成良多少次在看似不可能的困局中全身而退,每一次她都看在眼里,每一次她都默契地不问细节。

    有些东西不属於这个世界的认知范畴,她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但她从不追问。段成良也从不多说。在这个到处是眼睛和耳朵的年代,真正能保住秘密的不是守口如瓶,而是根本不让任何人知道你有瓶子的存在。

    他连她都不完全交底,不是不信任,是保护。知道得越少,在风暴里越安全。

    「赵东方知道他只是个幌子吗?」她问。

    「不知道。」段成良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酷,但那冷酷底下藏着一层只有娄小娥这种跟他共过患难的人才能品出来的东西一不是对赵东方的利用,而是对全局的把控。

    让赵东方以为自己的任务是真的,才能演得最逼真。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都发自内心,因为你真心相信自己在做的事是真的。在这个到处都是眼睛的年代,只有不觉得自己在演戏的演员,才能骗过所有人。

    「他以为他这趟是去给秦淮茹铺路的,以为孩子们会沿着他开辟的东北线撤离。所以他会百分之百地投入,把每一个环节都做到极致一而这正是我需要的。

    那些盯着95号院的人,他们会从赵东方身上找到蛛丝马迹,会从他的行动轨迹推断出东北路线,会以为一切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说不定人已经在香江了。」

    娄小娥把烟按灭在水晶菸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铜锣湾的夜景在她眼前铺展开来一霓虹灯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每一栋大楼的轮廓,红色的是「万宝路」香菸GG牌,蓝色的是「可口可乐」的巨型灯箱,黄的绿的紫的缠绕交错,把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染成了一锅沸腾的颜料。

    货运码头上还有工人在装卸货物,叉车的引擎声和海浪拍岸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奏着这座不夜城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乐。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她背对着段成良,轻声说了这八个字。

    顿了顿,她转过身来,看着他,「赵东方是栈道,你自己是陈仓。那些盯着95号院的人,做梦也想不到真正的撤离根本不走东北,而是还从天津附近直接坐小船离开。有点冒险,但确实有非常大的可操作性。运气好,说不定会很安全。」

    「我就是这个意思。」段成良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维多利亚港。

    「赵东方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一切都安排好了,东北线全程畅通,随时可以接人。

    他现在就是等我的命令去南锣鼓巷接秦淮茹。

    我这边接他们离开北京城的火车已经安排好了,等着最近就回去,开始行动。」

    他转头看着娄小娥,「我後天动身。到BJ以後不惊动任何人,连秦姐也不知道我会回去,要安排她们离开。」

    「你这一次可真是瞒了所有人!」

    「没办法,不瞒不行,现在那边的环境紧张的很。稍有疏忽,就是莫大的危险。

    到时候赵东方会先去找她,告诉她东北的路线走通了,说孩子们很快就能撤离。

    她会以为那就是全部计划。然後,我就会用最隐秘的方式把他们接出北京城,到天津附近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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