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学民没管身后的洪水滔天,直接让计春华开车,准备回燕影厂!
带上了一直懵圈圈的刘晓莉!
却是刚出中影公司大楼,就被追上告知让去部里吴老那边,他在办公室等!
程学民闻言不敢耽搁,便赶紧让计春华开车过去!
也是心里在琢磨,显然是看片会这边的情况,吴老那边已经全部知道了!
很快!
程学民他们就到了!
吴老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采光很好,窗户敞开着,夏日的风吹进来,带着窗台上几盆茉莉的淡淡香气。
陈设简单而整洁,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个文件柜,一套待客的沙发茶几,书架上摆满了文件和书籍,还有几件小巧的陶瓷工艺品。
吴老正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学民来了,坐。自己倒茶!”
语气轻松,神情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工作约见,而不是在听闻了一个可能引发轩然大波的决定之后。
程学民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一种面对长辈和上级的恭敬姿态,但并不拘谨。
他自己拿过茶杯,从吴老手边的茶壶里倒了杯茶,浅碧色的茶汤注入白瓷杯,清香袅袅。
吴老没有立刻问看片会的事,而是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像是闲聊家常:“会开完了?”
“开完了!”程学民回答,也喝了口茶。
茶是好茶,入口微涩,回甘很快。
“听说,不太平静?”吴老抬眼看他,目光平和,透过氤氲的茶气,却仿佛能洞悉人心深处的一切波澜!
程学民放下茶杯,将看片会上的情况,包括几位专家的发言要点,以及自己最后的决定和离场,简明扼要,客观地叙述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渲染对方的咄咄逼人,也没有情绪化地抱怨。
只是平铺直叙,甚至语气都没有太多起伏,就像在汇报一项普通的工作!
吴老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温润的紫砂壶身,脸上没什么变化。
等到程学民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这帮老家伙,还是老样子!”
没有评价程学民的决定是对是错,也没有追问任何细节!
只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带着些许了然,些许无奈,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
仿佛他早已洞悉了那间放映厅里可能发生的一切,对某些人的做派和心思,了如指掌。
程学民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去一些!
吴老这个态度,至少表明,他理解自己面对的处境,也并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是胡闹或者无法无天。
这是一种基于信任和了解的包容!
“压力不小吧?”吴老看着程学民,目光里多了些实质性的关切,那是一种长辈对看重的晚辈的关怀,“金棕榈,五千万美元,头版头条……”
“好家伙,这几样加起来,别说你一个年轻人,就是搁我老头子身上,也得晕几天!”
“一下子把你捧到这么高,想把你拉下来,或者想在你身上找到点瑕疵、体现一下自己存在感的人,自然就多了。”
“木秀于林啊,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老话了!”
“我明白!”程学民点头,吴老的话说到了他心里,“所以我想,暂时退一步,未必是坏事!”
“让电影,也让我自己,都避避风头。有些争论,没有结果,也不会有结果。冷处理,让时间说话,最好!”
“五年,不短啊!”吴老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想好了?这五年,你可能要承受很多非议!”
“很多人会说你江郎才尽,说你害怕了,说你用国际奖项压人,甚至……说你对国内观众不负责,说你对组织的培养不知感恩。”
“这些声音,不会因为你自己把电影存起来就消失,反而可能因为你的沉默和回避,变得更大,更难听!”
“你能扛得住?”
程学民迎上吴老的目光,那目光锐利,似乎要看到他心底里去。
他没有任何闪躲,声音平稳而清晰:“我想好了。非议总是会有的,无论我怎么做。”
“但至少,电影本身是干净的,没有被卷入无谓的、可能变味的、甚至偏离艺术本体的争论中。
至于江郎才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厂区里高耸的,冒着淡淡白烟的水塔,以及更远处蔚蓝的天空,说道:“时间会证明一切!”
“五年,我可以做很多别的事情。国际上的合作要深化,厂里的技术更新、人材培养要抓,新的本子,也可以开始琢磨了。电影,不只是一部《救赎》。”
吴老注视着他,看了好几秒钟,仿佛在确认他话里的决心,底气和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
然后,他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有魄力,也有定力!”
“不像有些年轻人,有点成绩就飘到天上,听不得半点不同声音,要么就梗着脖子硬顶,撞得头破血流;
要么就蔫了,被人牵着鼻子走。你能想到这一步,能下这个决心,不容易。”
吴老的话语带着感慨,说道:“你这一步,看似退了,实则是以退为进,把主动权抓在了自己手里。好,很好!”
他重新靠回椅背,拿起茶壶,给程学民的杯子续上水,也给自己倒满,语气变得郑重而沉稳:“学民,你的决定,部里是支持的!”
“电影是你主导拍的,你有权对它负责,你的判断,我信得过。”
“不过,这件事毕竟不小,后续可能会有一些……反应。来自上面的,来自同行的,来自舆论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不过没关系,只要你自己立得正,行得稳,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把香江那边跟日方的谈判推进好,把厂里这一摊子守好,发展好!部里这边,还有我,”
吴老他指了指自己,又虚指了一下上方,“会站在你这边,天塌不下来!”
“谢谢吴老!”程学民真心实意地说,心头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有吴老这句话,有部里明确的支持,他心里的底气和踏实感,又多了不止几分。
这不仅仅是来自上级的背书,更是一种理解和信任!
……
总政文工团,排练厅!
汗水的气息混合着灰尘、松香和滑石粉的味道,充斥在空气里。
压腿的把杆被无数双手掌和手臂磨得发亮,映出模糊的人影。
光滑的枫木地板上,脚步腾挪,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偶尔夹杂着因为动作不到位,而被老师用藤条轻点关节的脆响。
喊嗓声,乐器调音声,指导老师短促有力的口令声,以及女孩们压腿时忍不住的抽气声,交织成文工团特有的、充满活力、纪律与些许艰苦意味的氛围。
龚膤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布料柔软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常年练舞形成的修长而柔韧的线条。
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
她正靠在把杆上,微微喘息着,轻轻活动着有些酸胀的脚踝。
从戛纳那个光影浮华、充斥着陌生语言、香水味和镁光灯的世界,骤然回到这里。
耳边是熟悉的京胡试音声,战友们带着各地口音的嬉笑和老师熟悉的呵斥,鼻端是汗水与灰尘的气息。
她有种一脚从云端踏回坚实土地的感觉,踏实,熟悉,却也隐隐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恍惚。
戛纳的金色棕榈叶奖杯,那冰凉沉重的触感,红毯上几乎令人目眩的密集闪光,庆功宴上香槟气泡升腾的细微声响。
还有程学民站在领奖台上,面对全球媒体时,那平静却仿佛能容纳整个星海的目光……
那些画面,那些感受,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依然鲜艳,却带着一种不真实感。
与眼前这洒满汗水、充满烟火气的排练厅格格不入。
“龚膤!回来啦?法国好不好玩?”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是同宿舍的舞蹈演员,也是她的班长韩巧月。
她此时像只轻盈的燕子般蹦跳着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疾声问道:
“快说说,那些外国人是不是都长得特高特白?鼻子那么挺?”
“戛纳海边是不是特漂亮?像画报上那样?”
“你得奖了没?是什么奖?奖杯重不重?拿回来让我们开开眼呀!”
一连串的问题像蹦豆子一样,又快又急地砸过来。
周围几个正在休息、擦汗、喝水的演员,也闻声围了过来,眼里闪着同样的好奇与羡慕的光。
出国,尤其是去法国戛纳电影节,对她们这些大多从未踏出过国门,最远可能只去过外省演出的文艺兵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般的事情,充满了神秘色彩。
龚膤抬起眼,看着韩巧月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周围战友们期待的眼神,那恍惚感稍稍褪去。
她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笑容清清爽爽的,说道:“就那样吧!”
“海边是挺好看,沙子很细。外国人……有高的,也有不高的。”
她轻描淡写地说,避开了关于奖项的具体描述,“奖……得了一个!”
她刻意模糊了金棕榈这个具体的,重量级的奖项名称,只用一个泛指的得了一个带过!
不是刻意隐瞒,而是觉得,那些光环和喧嚣,属于戛纳,属于《救赎》,属于程学民,或许也属于那个短暂置身其中的自己!
但回到这里,脱去那身为电影节准备的礼服,换上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她是总政文工团的舞蹈唱歌的演员龚膤!
那些遥远的光芒,赞誉和随之可能带来的聚焦,似乎与这个汗水涔涔,强调集体与纪律的排练厅,有些格格不入,她本能地选择了低调!
“真的?得奖啦?是什么奖?是最佳女主角吗?还是最佳服装?”
“奖杯什么样的?金的还是银的?拿出来看看嘛!”
韩巧月更兴奋了,伸手想去拉龚膤的胳膊,被她轻轻侧身避开!
“就是个……电影节的奖。奖杯不大,放在厂里了!”龚膤含糊地应道,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她拿起搭在把杆上的,有些发硬的白色毛巾,擦了擦额角和颈间并不存在的汗。
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问道:“团里最近怎么样?有新任务吗?我看大家练得挺勤!”
“有啊!当然有!”旁边一个圆脸的女演员接话,暂时被转移了注意力,“八一快到了,慰问演出任务下来了,听说这次要去南边,好几个军区呢!”
“路程远,演出场次多,王团长正和队里领导排节目单和人员,估计明后天就公布了。你是台柱子,肯定跑不了!”
“南边?夏天可热了,蚊子还多!”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演员插嘴道,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抱怨,但眼神里也有期待。
下部队慰问虽然辛苦,但也是立功和见世面的机会。
龚膤静静听着,心里有了数!
八一慰问演出是文工团每年的重头戏,她早有预料。
只是没想到今年要去南方,而且听起来规模不小!
正说着,排练厅的门被推开,文工团王团长走了进来。
王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齐耳短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身材保持得极好,腰背挺直,走起路来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劲。
脸上皮肤因为常年的户外排练和带队风吹日晒,显得有些粗糙!
但眼神明亮锐利,看人时很有力度,仿佛能一眼看到你心里去。
“都聚着说什么呢?不用练功了?韩巧月,你的大跳达标了吗?还有你,刘娟,早上说的那个旋转,重心又偏了!”
王团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信和穿透力,像一根无形的指挥棒,瞬间让排练厅里的嘈杂低了下去。
围在龚膤身边的演员们吐了吐舌头,赶紧散开,回到把杆前或场地中央,继续练习。
王团长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龚膤身上,脚步稳健地走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