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之后,张府忽然忙碌起来。
张夫人在张家门前迎客,几乎没有回屋歇口气的机会,陈迹、张夏帮着收年礼、给回礼,忙得脚不沾地。
六部的官员、通政使司、六科给事中、五城兵马司、詹士府、翰林院,这京城上上下下能想到衙门,都来了人。
连僧录司和道录司都不例外。
直到午时,宾客才渐渐稀疏。
陈迹靠在仪门的门框上,看着不远处张夫人与人攀谈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应该是福王来张家的消息传出去了,所以京城官贵才来给咱家补年礼,晚一天都怕迟了。”
张夏靠在仪门另一边嗯了一声:“宁朝三十四位帝王里,从未有过废疾者登基之事,太子腿有废疾,已无缘帝位,反观福王在南方励精图治,既是皇后嫡出,背后又有胡家……”
她转头看向陈迹:“福王回京之后,第一时间没有进宫反而来了咱家,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可惜他们不知道,福王不是来张家拜年的,是来见你的。”
张夏又看向自己母亲的背影:“母亲这下能开心些了。今早只来了两个吏部侍郎,她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是不痛快的。如今门庭若市,虽然累了些,但这就是她要的体面。”
此时,张夫人从门前折返回来,看见陈迹与张夏倚在门框上,慢慢收起笑容,淡然道:“刘记的老裁缝下午就来,你俩都量一量。暖春,下午去库房把那匹玄色的缂丝找出来,裁半匹给姑爷裁一身新袍子,他穿黑色比灰色精神些。”
暖春赶忙应下。
张夏看着母亲走入府中,调侃道:“府里缂丝也不多,玄色的更是就那一匹,织着仙鹤与祥云的暗纹。我娘原本留着等父亲升了正一品给他做常服的,如今竟舍得拿出来给你用。”
陈迹笑着说道:“这么贵重,那我还是换一匹普通的布吧。”
“别驳了她的心意,”张夏直起身子,一声口哨唤来枣枣:“我下午约了人打马球……”
陈迹疑惑:“雪还未化,你们要打马球?”
张夏随口解释道:“早就约好了的,谁也没想到这几天会下雪。”
陈迹不动声色道:“约了谁?”
张夏若无其事:“说了你也不认得。”
陈迹微笑道:“能和你一起打马球的,应是比较亲近的朋友了,我早晚都要结识的。”
张夏想了想:“荥阳郑氏的兄妹郑则一、郑希,羊羊的五妹羊姝,陇西李氏的姐妹二人李团、李圆,这些都是我早年在国子监结识的。”
陈迹若有所思:“要不我随你一同前去,我还没打过马球呢。”
张夏瞥他一眼:“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洛城有过约法三章?”
陈迹一怔,继而笑道:“记得,那一日你骑着枣枣来到门前,一身红衣,戴着一枚红玉簪子,对我说,未来你想去哪、做什么,我都莫要管你。”
张夏嘴角勾起:“还记得就好。你想去哪、做什么,我也都不管的。”
然而就在此时,陈迹伸出一只手到张夏面前。
张夏牵着枣枣的缰绳疑惑道:“做什么?”
陈迹理直气壮道:“你那天也说了,只要我不去烟花之地、不去赌坊,每个月便发我银子花。”
张夏瞪大眼睛:“你怎会记得这么清楚?”
陈迹笑了笑:“说话算话,拿银子来。”
张夏不情不愿的从袖子里摘下一串佛门通宝塞进陈迹手里:“这是娘前几日才给的六百两银子。”
陈迹戴在手腕上:“言而有信,佩服。”
张夏翻了个白眼,翻身上马,从张府侧门离去。
陈迹默默注视着,等张夏身影刚刚消失在视野里,便立刻从侧门追了出去。
他站在侧门外,听着马蹄声离去的方向……往南去了。
京城只有四处打马球的地方,一处是天师庵草场,一处是里草栏场,一处是中府草场,一处是明智坊草场,都在内城东边。
可张夏出了张府并未往东,反而往南。
不对。
这不是去打马球的方向。
……
……
陈迹没有跟得太近。
张夏的马快,但枣枣高大,马掌上打的蹄铁也要比寻常马匹大了一圈,在雪地中极好辨认。
陈迹追着蹄印穿过宣武门的城门洞,他刚走出去,又往回退了一步,退回到城门洞的阴影里。
只见枣枣拴在李记驴肉火烧铺子门前,张夏却不见了踪影。
陈迹默默等着,直到他看见张夏拿着一个驴肉火烧出门。
奇怪。
陈迹远远打量这家驴肉火烧铺子,有这么好吃?
这一次,张夏刚一出门便催使枣枣疾驰而去,继续往南。
陈迹又等了片刻,这才追着蹄印追了两条街。可就在此时,一辆雕着木槿花的马车迎面而来,恰好压在枣枣的蹄印上。
这辆马车速度极快,车夫也极霸道,远远看见陈迹也不躲避,只高声呵斥道:“让开!”
陈迹侧过身,马车从他面前驶过。
待马车离去,他皱着眉头又往前追了追,一直追到骡马市街,可外城车马川流不息,早已将积雪踏成了雪泥,辨认不出枣枣的蹄印。
陈迹站在骡马市大街上,往东、往西反复张望,身旁牛车、行人不停经过,却再也看不到那一袭红色的身影。
追丢了。
陈迹原地思索。
若是他要在大雪后甩开追踪自己的人,也一定会选择走这里。
但这里不是张夏的目的地,她甩开盯梢者之后,一定还会折返回原本要去的地方……她会去哪呢?
陈迹想到此处,当即由宣武门返回内城,直奔太液池外。
他站在太液池对面的石碑胡同里,找了间能看见太液池的面馆,寻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伙计,来碗素面。”
店里的伙计应了一声:“客官稍等。”
陈迹一边搓着筷子,一边往太液池张望。
面馆里,正有人兴致勃勃说着:“别看那武襄子爵陈迹之前张狂,如今落魄了也只能在张家当个赘婿,孩子也得随了张家的姓。”
对面的中年人嗤笑一声:“所以说,这世上的事啊一报还一报。你们等着瞧吧,他在张家待不长。”
角落里忽然有人接话:“我倒觉得未必。”
陈迹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转头。
接话的是个穿灰布棉袄的老汉,头发花白,面前摆着一碗素面和一小碟腌萝卜。
他慢悠悠地夹起一片萝卜:“你们知不知道,李记当铺倒了之后,多少人家不用卖儿卖女了?”
年轻人不以为然:“就算这事他做得对,那也改不了他是阉党的事实。勾结毒相、勾结吴秀,帮着阉党陷害忠良,这总是板上钉钉的吧?三法司都判了。”
老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兄弟,你说的忠良是谁?”
年轻人笃定道:“肯定是庆文韬和靖王啊。”
老汉又夹起一片腌萝卜:“靖王平反了,文韬庆将军也平反了。可靖王平反那天,刑部大堂上站出来认罪的是谁?是阉党的吴秀。吴秀用自己一条命,把靖王和文韬将军的冤案翻了过来。陈迹被夺爵,是因为他在洛城劫过內狱,劫的就是关靖王的那座內狱,他要是陷害靖王,干嘛去劫狱呢……你们说对不对?”
年轻人与中年人相视一眼,中年人咂摸着:“好像有点道理。”
年轻人看向陈迹:“喂,少年郎,你觉得呢?”
陈迹笑着摇摇头:“我不知道。”
伙计把面端上来,陈迹低头吃面,就仿佛面馆里讨论的不是自己,那些往事,也仿佛早就在他与张夏成亲之后翻篇了。
陈迹时不时抬头看向太液池,里面时不时便有密谍进出,他甚至还看到皎兔、云羊进去,待了两炷香的时间又急匆匆出来。
陈迹又看见玄蛇领着二十余名密谍,从太液池出来,匆匆离去。
紧接着,他又看见囚鼠从无念山领出来的二十四名狼崽子,押着十余人进了太液池。
奇怪。
今日京城出了什么事,这太液池里的鹰房司和內狱似乎格外热闹?
一直等到申时,直到面馆里没了人,陈迹也没有看到张夏的身影。
也没看到白龙。
他在桌上丢了十枚铜钱结了面钱,正要起身出门,却见门外白龙与宝猴踏进面馆,拍了拍身上的风雪。
陈迹微微一怔,复又坐回凳子上:“白龙大人、宝猴大人也来吃面?只怕两位戴着面具不方便吧。”
宝猴面具下,一个女子的声音温婉道:“吃什么面,陈大人,我们是专程来寻你的。”
陈迹把面碗推到一旁,漫不经心道:“两位怎么知道我在这?”
宝猴的滑稽木猴子面具下,一个沙哑的声音讥讽道:“这位置刚好能盯梢密谍司的动静,陈大人以为什么人都能在这开面馆?这原本是给军情司留的口子,没想到等来了你。”
陈迹转头看向掌柜与伙计,却见两人客气的跟他抱了抱拳。
他笑了笑:“两位找我何事?”
白龙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晨报扔在桌上:“一批运往神机营的火器失窃了,密谍司正在抓人,但还没抓着。看看报纸吧,最后一版,最上面的那则广告。”
陈迹拿起报纸翻到最后一版,按反切法将广告里藏着的信息翻译出来:“军情司天支,给各位拜年。”
他挑挑眉毛,抬头看向白龙:“如此张狂?”(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