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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2、夜袭

    靖江县南城头的火盆忽然熄灭,像是天缺了一角。

    正倚靠在北城头的金猪眯起眼睛眺望过去,猜不到备倭军为何要将火盆熄灭:“别是被倭寇攻破了吧……那些备倭军全是各乡各县有名的泼皮无赖,跟乡里乡亲耍横还行,可跟见了血的倭寇比还是差远了。”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天马,小声嘀咕道:“要真破城了,咱们是走还是留?以咱们的身手,现在想杀出去倭寇也拦不住。”

    天马瞥他一眼,比画手势:“杀点再走。”

    金猪想了想:“也行。”

    就在此时,一名备倭军策马从城垣步道上疾驰而来,高喊着:“把火盆都熄了!”

    郑继业闻言,一边领着备倭军往火盆里倒沙子,一边高声问道:“为啥熄灭火盆啊?”

    那名备倭军马不停蹄往:“不知道,大人吩咐的,咱照做就行了。”

    金猪直起身子不再倚靠墙垛:“这伙人又要整什么妖路子?陈大行官你来说说。”

    陈序双手拢在袖子里闭目养神,不接话。

    陈屿饶有兴致道:“想这个倒还不如想想,这伙人跑靖江县到底干嘛来了,总不能真是来抗倭的吧?”

    金猪搓着下巴思索道:“这伙人和金陵的那位张二小姐配合默契,一个杀倭寇、一个造势,笃定是张家人马没错。可张家人现在最该把虎丘徐氏、金陵徐氏给收拾了,把徐家的权和人收在手里,结果他们净待在这靖江县挨揍了。”

    陈屿也有想不通的事:“若这伙人马真是景朝人,张家又是如何跟景朝扯上干系的?”

    金猪大手一挥:“与景朝有关只是你一己揣测,没有真凭实据,别说闹到三法司,就是到我司礼监内狱那种不讲证据的地方也无法定罪。”

    陈屿乐了:“金猪大人急着回护张家做什么,陈某又不是要害他们。陈迹可是我的好兄弟,我怎会为难他的遗孀。”

    金猪皮笑肉不笑:“你最好是。”

    陈屿倒是有点意外地打量金猪片刻:“传闻金猪大人是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酷吏,早年为司礼监做生意,坑杀过不少人,没想到对陈某那位堂弟倒是有点真情真义。”

    金猪嘿嘿一笑:“什么真情假意的,我司礼监哪有情义这种东西,本座只是就事论事。本座现在不关心别的,只想弄清楚这伙人到底什么来路。”

    陈屿在一旁笑着说道:“去当面问问不就得了?咱们帮忙守了城北,又有三名寻道境行官,我又是备倭军的监军,于情于理,那位义父也该露露真容了。”

    金猪思忖片刻,对远处郑继业招招手:“喂,过来!”

    郑继业正弯腰搜刮倭寇的刀和私财,闻言立马抱着三柄倭刀屁颠屁颠跑来:“几位好汉有何吩咐?”

    金猪双手放在腰带上,用鼻孔斜睨他:“本座且问你,没有我等,这靖江县城是不是已经破了?”

    郑继业忙赔笑道:“是是是,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诸位好汉,诸位早说自己是寻道境行官,小人早把诸位供起来了。”

    金猪冷笑一声:“如今这靖江县城破不破跟我等也没关系,没必要为了不相干的人搭上性命,告辞。”

    说着,他作势要顺着倭寇的竹梯离开靖江县,郑继业急得赶忙上前拉住他:“好汉,如今倭寇围城,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啊。”

    金猪慢条斯理道:“我们三个寻道境行官,哪里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留在你这小小的备倭军,便是把倭寇全杀光了又能怎样?”

    郑继业压低声音:“肯定还有别的好处。”

    金猪来了精神:“什么好处?”

    郑继业神秘道:“可以认义父为义父。”

    金猪挑挑眉毛,一脚将郑继业踹得翻了个跟头:“本座还当你要放什么屁出来。”

    郑继业手忙脚乱地从倭寇尸体上爬起身来:“好汉请听小人辩解!”

    金猪一条胳膊倚靠在墙垛上,似笑非笑地试探道:“说来本座听听,莫非你那位义父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郑继业重新走近了解释道:“小人也不知道义父是何身份。”

    金猪收敛了笑意。

    郑继业赶忙说道:“但您想啊,那位阿杏也身为寻道境行官,为何认他为义父?不说阿杏,就说姜柴、周昌、李思、阿希这几位,姜柴操训备倭军信手拈来,阿希摆明了当过知县……这些人都认他做义父,义父要么境界通天、要么背景通天,诸位投在他门下错不了,一定前途无量。”

    金猪面无表情道:“就这?不如这样,你领我等去见见你那位义父,我等得知道他到底什么身份才能决定去留。既然想要我等投效,起码得坦诚一些才是。”

    郑继业犹豫着不说话。

    金猪踏上墙垛,眼瞅着就要顺着梯子离开靖江县,他冷笑道:“怎么,三位寻道境行官还不够份量?这靖江县城谁爱守谁守,我等是不守了。”

    郑继业慌忙道:“够够够,怎么不够呢。只是小人做不了义父的主,只能引荐。”

    金猪跳下墙垛:“带路。”

    郑继业领着四人往城南去,天马用手语对金猪说道:“你我密谍司的身份藏不住,他们如果翻脸,我护你从城北离开。”

    金猪笑了笑:“本座现在好歹也是寻道境二重天的大行官,可不是以前的小角色了,就算打不过他们也能全身而退。放心,如今倭寇围城甭管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守城这事离了咱们不行,他们不敢翻脸。”

    来到南城墙下,郑继业挡在石阶上:“几位好汉容我先上去跟义父禀报一声……”

    金猪一把将其拨开:“禀报?没我们,这靖江县城都破了,还在这和我们装神弄鬼!”

    他一马当先来到城垣步道上,正看见陈迹头戴斗笠傩面、身披蓑衣,与老耳朵并肩站在墙沿默默打量远处倭寇营寨。

    元杏、姜柴、元希、周昌等人守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闻听脚步声,众人一起转头看来,陈迹和老耳朵的傩面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肃杀。

    金猪神色一滞,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有种看见白龙身后站着一众十二生肖的错觉。

    不等金猪开口说话,郑继业跑上城头紧张对陈迹解释道:“大人,这几位好汉是刚加入咱备倭军的,其中三位是寻道境行官。”

    金猪负手而立,等着众人反应。

    元杏等人听到寻道境三个字,下意识相视一眼,他们知道寻道境的含金量,元杏也是靠元襄给的修行资源才勉强堆到寻道境,其他四人更是连边都没摸到。

    金猪笑吟吟地看向陈迹可陈迹只是平淡地嗯了一声。

    金猪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迹转回头重新看向倭寇大营:“来了。”

    城外传来脚步声,下一刻数百名倭寇从黑夜里杀出,来到城下便架起梯子登城。带来的民夫似是用完了,一个个倭寇嘴里叼着倭刀打算强攻。

    陈迹沙哑道:“都杀了。”

    元杏等人抽出野太刀各自在城头奔走,可倭寇刚折损二十余人,营寨里便立马响起鸣金声。

    倭寇退去,陈屿看向陈迹,慢条斯理道:“这位大人,倭寇当前,我等前来相助自然义不容辞……可我等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从何而来,更不知你姓甚名谁。诸位既然需要我等一起守城,若这时候还遮遮掩掩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陈屿说罢,直勾勾盯着陈迹。

    可陈迹并不理会,只默默盯着倭寇退去的身影,待倭寇退进营寨,当即拉着老耳朵手腕从城头一跃而下:“走!”

    老耳朵猝不及防被带下城去,骂骂咧咧道:“诶?你小子带我做什么!”

    这一跃把城头所有人都看愣住了,金猪和陈屿相视一眼,抢上前几步扒着墙垛往下看去。

    只见陈迹和老耳朵两人稳稳落在地上,陈迹趁着夜色,硬扯着老耳朵,两人孤零零往倭寇大营杀去,老耳朵跑了几步也不再磨叽。

    金猪看着两个人的背影,面色一变:“不是?两个人就敢跑去袭营?”

    他转头看向天马:“你有把握全身而退么?”

    天马想了想,摇摇头。

    他又看向陈序,却见陈序面色也凝重起来。

    金猪看着陈迹和老耳朵两人,只见陈迹一步长一步短的跑着:“他怎么跟瘸腿了似的一条腿劲儿大,一条腿劲儿小?印象里也没跛脚的寻道境行官啊……胆大包天,这俩人可别逞能死在倭寇手里了。”

    八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至,却见陈迹和老耳朵两人没有迂回、没有遮掩,一前一后撞破倭寇营寨的木栅栏杀了进去。

    两息之后,倭寇反应过来,营寨里顿时沸腾起来,喊杀声此起彼伏。

    备倭军所有人扶着墙头屏气凝息,可倭寇大营没有点燃篝火和火盆,实在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只能看见营寨里人影密集,先是往东涌动,继而往西涌动,一座座营帐倒塌下去,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

    金猪用双手拉着自己的眼角,将双眼拉成两条缝,勉强看见倭寇源源不断涌向一处,宛如正在聚成的台风围成一团,而台风的中心正不断移动,仿佛并不受阻碍。

    台风所过之处,倭寇营寨一地狼藉。

    金猪迟疑道:“这两人得赶紧走,不然要被困死了。几千号倭寇围杀,便是神道境大宗师也得力竭。”

    就在此时,黑压压的倭寇聚成的“台风”开始向东移动,整个滩涂上的倭寇往东围堵,可他们刚聚在东边,却见陈迹与老耳朵两人一前一后从北边杀穿出来。

    两名倭寇拦在两人身前,挥刀劈来。

    陈迹后撤一步将老耳朵亮在刀锋前,老耳朵没好气地伸手捏住刀刃,抬脚给面前倭寇一人一脚。

    两名倭寇像破布袋似的向后倒飞出数丈距离,落地后还止不住地翻滚出七八丈远。

    “嘶!”金猪倒吸一口冷气,这两脚看起来朴实无华纯劲大,可想把上百斤的人踹出这么远,腿上的力气没有几千斤根本做不到。

    他自问做不到,再登一重天也做不到。

    金猪看向天马,天马思忖片刻,轻轻摇头。

    此时,包围着陈迹和老耳朵的倭寇像被刀子刺破的布袋,漏了一个口子,两人袭营折返,一路领着倭寇往靖江县城狂奔。

    元杏看得热血沸腾,作势要跳下城墙接应,却被姜柴硬生生拉住:“别去添乱。”

    元杏想了想,取来一张弓,只等倭寇靠近。

    金猪记得这阿杏就是备倭军里的那位寻道境行官,一位寻道境行官要前去接应竟被人说会添乱?可看元杏的神情,似乎也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八十步转瞬即至,倭寇还没来得及重新包围陈迹与老耳朵,两人已经跑至城下。

    陈迹朗声道:“梯子!”

    元杏当即放下竹梯,陈迹与老耳朵一前一后踩着梯子登城,手都不用扶一下,如履平地。

    待到倭寇追至城下,只能仰头看着陈迹二人消失在墙垛后,元杏带着弓手出现在墙垛缝隙:“放箭!”

    数十支箭矢泼来,将七八名倭寇钉死在地上,倭寇只能不甘心地退回营寨,城头响起备倭军的欢呼声。

    金猪看着元杏等人将陈迹和老耳朵围在当中,周昌亢奋道:“狗娘养的倭寇把营寨扎咱脸上,没想到自己吃了大亏,您二位想袭营便袭营,想回城便回城,来去自如,太他娘的解气了!”

    元杏蠢蠢欲动:“义父,下次算我一个。”

    姜柴则一副诚恳模样,关切道:“义父受伤了?”

    元杏、元希、周昌三人顿时收敛笑容,默默看向姜柴,用嘴型暗骂不要脸。

    几人同时看向陈迹,只见陈迹的斗笠上缺了个角,蓑衣也被刀砍开几条缝隙,看刀痕极深,陈迹身上定然有伤。

    然而陈迹摇摇头:“无妨,两炷香后再去,别给倭寇歇息的机会……阿杏你也去。”

    元杏眼睛一亮:“好!”

    陈迹目光穿过人群,看向金猪和陈屿等人:“你们方才要说什么?”

    金猪憋了半天:“……没事。”

    陈迹嗯了一声:“你们也去。”

    金猪又憋了半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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