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码头外的一艘艘漕船燃起大火,火焰顺着船帆往天上烧去,火星在空中飞舞。
陈迹站在码头上,看着漕帮的船越驶越远,然后转身往三山门内走去。
城门洞里,不怕事的百姓挤在一起大声议论着,陈迹经过时,有汉子拉扯他:“码头这是怎么了?听说漕帮反了?真的假的?”
陈迹没有理会,从城门洞中挤开一条路。进城不久,只见二百余名歪歪扭扭披着甲的步卒迎面跑来。
领头的不是别人,赫然是郑继业。
陈迹退到屋檐下避让,只听郑继业高声催促着步卒:“快,跑快些!”
待郑继业领着步卒经过,陈迹听见后面的步卒骂骂咧咧道:“他娘的,其他指挥使、千户都躲着这事,就显着他了……漕帮要是真反了,咱们这点儿人去了能干嘛?去送死么?”
此时,郑继业回头对身后怒吼道:“跑快点,都像你们一样,倭寇早打金陵来了!”
话音落,有步卒小声讥讽道:“天天把备倭军挂嘴上,一群杂兵靠盐帮和漕帮打赢了倭寇,吹他娘的什么?”
陈迹没有和郑继业打招呼,自顾自沿着秦淮河岸往北走。
河岸旁的巷子外,城里百姓站在家门口,看着漫过城墙的火光议论纷纷,有说倭寇打过来的,有说盐帮兵临城下的,但没人想到竟是漕帮也反了。
河岸旁,有妇人抱着三岁大的女娃娃,忐忑问道:“要是盐帮打过来,咱是不是得往北边跑?”
有汉子浑不在意道:“跑啥,盐帮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专杀那些缙绅老爷,跟咱老百姓没啥关系。那些缙绅老爷,都杀了才好,把他们杀了咱就有地种了。”
妇人小声道:“可我听说盐帮杀人不眨眼,没粮草的时候就把人塞进石臼里捣成肉酱当军粮。”
汉子反问:“谁说的?”
妇人想了想:“我去给南边逃来的官贵浆洗衣裳时,听见官老爷都是这么说的。”
汉子嗤笑道:“这他娘的都是那些缙绅老爷胡乱编排的,咱老百姓杀猪、杀鸡、杀鸭还得放血了才能吃,吃个大肠得用粗盐淘洗好几遍才行。他们说盐帮把人直接捣碎了吃?屎和尿还在肠子里呢,不腥么?那些官老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编都不会编!”
陈迹再往前走,只见一艘艘画舫正在靠岸,画舫上身穿绫罗绸缎的恩客上了岸,急匆匆上了各自的马车和轿子。
有人掀开车帘吩咐自家下人:“二毛,你回府叫夫人赶紧收拾东西,我先去趟官署,开了往北去的路引就回府。”
陈迹这一路走了三里地,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丈多长的清明上河图里。而漕帮这一把大火从画轴的边缘烧起,烧得画中小人儿交头接耳、匆匆忙忙,烧出了一幅兵荒马乱的众生相。
他回到全福巷推门而入,可刚进门便僵住了。
只见冯大伴坐在石桌旁,正托着手心将一把黄豆举在昭烈嘴边。桌子上,乌云也在吃冯大伴带回来的点心。
冯大伴朝门口转头看来,笑吟吟道:“武襄侯,您还真拿内臣的宅子当自己家了?”
陈迹赶忙找来簸箕,将昭烈拉在院中的马粪扫起来:“抱歉,金陵眼线多,找个落脚的地方不容易。”
冯大伴哈哈一笑,拍了拍手心里的黄豆屑:“无妨、无妨,武襄侯和武庙山长在冯某这宅子里住过,冯某与人说起来也有面子。再说了,冯某接了定海港乃是天功一件,武襄侯别说住冯某的宅子了,便是把宅子要走,冯某也绝不推辞。”
陈迹将簸箕靠在墙边,坐在石桌旁问道:“你何时回来的,是从定海港回来,还是从松江港回来?定海港还留了多少解烦卫?”
冯大伴回忆道:“我七日前从松江港折返,今日一早才到金陵。定海港、松江港各留一百二十名解烦卫,当中境界最高的是十五名先天行官……怎么了,武襄侯为何突然问及此事?”
此时,乌云吃完点心,跳到陈迹的脑袋上。
陈迹顶着乌云看向冯大伴:“冯大伴还不知道漕帮反了的消息吧。”
冯大伴神色一动:“什么时候?”
陈迹平静道:“刚刚。漕帮刚刚劫走了码头上的粮草,还烧了余下的漕船,不出半个月,便会封上湖广来金陵的水路……漕帮要反的事,冯大伴似乎并不意外?”
冯大伴岔开话题:“武襄侯方才为何问起定海港,定海港又与漕帮之事有何关联?”
陈迹手指敲击着桌面:“漕帮与军情司勾连,约定六十艘漕船昨日驶往定海港,却不知军情司要这漕船做什么……司礼监有没有信鸽能飞定海港?”
冯大伴摇摇头:“养信鸽不易,没半年养不出来。解烦卫倒是带着信鸽,但信鸽只能从那边放飞,飞回金陵的鸽笼来。”
陈迹想了想:“快马能追上漕船么?”
冯大伴再次否定道:“来不及了,漕船若是昨日走的,江上风大,只怕明天一早便能到定海港。陆上骑马,中途要翻过好几道丘陵、渡过好几条河,少说得三天。六十艘漕船……莫非是早已和黄阙勾连,要运景朝的军械来?说不定还要运些将领帮黄阙领兵打仗。”
陈迹忽然问道:“我方才说漕帮已反的时候,冯大伴并不意外,你似乎早料到漕帮会反?或者说,漕帮要反这件事,原本就是他们谋划出来的?”
冯大伴不动声色道:“武襄侯说的他们,是指谁?内臣怎么听不懂。”
陈迹平静道:“靖王、陛下、内相、冯文正、吴秀。”
冯大伴摇摇头:“武襄侯误会了。”
陈迹起身,从屋中取出两柄剑放在石桌上,用灰布包裹,横在马鞍后。
他牵起昭烈的缰绳,对冯大伴说道:“告辞。”
冯大伴见他要走,当即开口问道:“武襄侯去哪?”
陈迹站在门口,回头看他:“南边要乱了,但我等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自然是要回京城去。朝廷调土兵狼兵也好、调三大营也罢,漕帮和盐帮是自己要反的,还是被尔等逼反的,都与我无关。”
冯大伴沉默片刻:“武襄侯若走,辛辛苦苦拿到的海贸关税与湖广盐税,只怕都要打了水漂,张大人和张二小姐想要的田税,也都成了一纸空谈。”
陈迹认真道:“都没活着重要。”
说着,他抬手指向屋中靖王的神主牌位,沉声道:“我来此地见到他的牌位,连一炷香都不想给他上,此人为自己所谓的两朝统一大梦,搭上太多人命,不值得我尊敬。若他还活着,我还要问问他,可曾想过自己死后,儿女会落得如何下场?世子何错之有?白鲤何错之有?”
冯大伴沉默许久:“王爷并不知道。”
陈迹冷笑一声:“他一步步把天策军和三法司、江南都算进去了,你说他想不到世子和郡主会遭遇什么?”
冯大伴看着脚下的砖石,轻声道:“武襄侯,这世上哪有真能算无遗策之人?那是话本故事里才有的人物。我等能做的,无非顺着人心边走边看,谁也不敢打包票谋划之事真的能成。王爷原本对世子和郡主另有安排,他也没想到陛下和内相突然改了主意,等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便让你去千岁军送信劫狱,可那会儿已经晚了。”
陈迹思忖着冯大伴言辞中的疏漏,只觉得对方一定没有说实话。
冯大伴抬头看向陈迹:“武襄侯,王爷他们筹划的事,也是为了两朝百姓,两边不能再无休无止的打下去了。”
陈迹平静道:“你们在固原牺牲了半城百姓,只为坑杀天策军,在靖江县又要牺牲一县百姓,只为坑杀倭寇……你们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自己青史留名?”
冯大伴打断道:“武襄侯此言差矣,我等何止是为了倭寇?胡家诱使汪家拿出火器来,已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以此来拿捏汪家做八大总商里的内应,才能方便我等将八大总商一并除去。”
陈迹反问:“百姓呢?盐税和海贸关税已拿回数百万两银子,为何还不肯罢休?”
冯大伴也反问:“武襄侯可知,若将这江南涤荡干净,朝廷能从那些缙绅手里拷出多少银子来?内相算过,七千七百万两。”
他思忖片刻道:“武襄侯,你可知朝廷若能用这些银子养多少兵马?待平息两朝干戈,我等又能救多少百姓?为此,牺牲一城、一县百姓又何妨?”
陈迹不再与其争辩,牵着昭烈转身出门:“我让陈屿给胡钧业带过一句话,如今也送给你:你们做事的法子,我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