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始祖家族的后人齐聚一处,场面一时僵持住了。
冥昭虽然跋扈,但他并非蠢人。天枢星上有天衡阁的规矩,加之玄冥氏和天机氏的人同时在场,贸然出手,不明智。
反倒是一些看热闹的散修和中小家族的人,嗅到了风向。
苏陌被冥昭当街刁难。
但他终究也是大罗天始祖家族的二公子。
有人开始上前。
“罗二公子,在下玄武星域陈家,陈怀安,久仰大名——”
“罗公子,这位九幽氏的少爷说话向来无状,您不必放在心上——”
“二公子若有需要,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嗅觉灵敏的人们蜂拥而至。
他们巴结不上冥昭,也攀不上凌霜,更搭不上天机氏的线。但苏陌此时看起来是“最弱”的那一个,又恰好在遇难——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苏陌对这些人客气但疏离,不冷不热地应了几句。
一时间,几方势力各有顾忌,谁也没有率先出手。
纪衍摇着扇子站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切。
似乎在等什么。
然后——
他等到了。
“对了。”纪衍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像是随口闲聊。
“罗睺。”
他叫了苏陌的本名。
“我方才收到了一条消息。”
苏陌看了他一眼。
纪衍的羽扇停了。
他的表情依旧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微妙的……同情?
还是幸灾乐祸?
看不分明。
“大罗天,罗家。”他缓缓说道。
“说你天资废弛,大逆不道,违背族规,倒行逆施。”
“已经——”
他顿了一下。
“将你逐出罗家了。”
“呀,这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纪衍一声怪笑,一扇羽扇遮挡住半张脸庞,露出了眯起的双眼,眉心处的竖纹,更是在此刻绽放光辉,隐隐向苏陌看去,似是要看透他的虚实。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整条街都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连通天神柱上恒久流淌的灵光,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冥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凌霜的冰蓝色瞳孔微微收缩。
裴玄猛地转头——“什么?!”
季念攥着苏陌衣角的手骤然收紧。
芷寒握住了剑柄。
福伯的面色刷地变白。
苏陌端着的茶杯没有任何晃动。
他低头看了看杯中的茶。茶面平静如镜。
“嗯。”
他说。
就这么一个字。
纪衍眯起了眼。
这个反应,有意思。
但他没来得及多想——
因为天变了。
不是修辞。
是真的变了。
头顶的天穹之上,灵力如潮水般翻涌。一道巨大的金色光幕从虚空中撕裂而出,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光幕上,一个字在缓缓凝聚。
“罗”。
那个字足有百丈之巨。
笔画如刀如剑,每一横每一竖都散发着凌厉的圣威。金色的光将整条街道笼罩其中,所有修士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境界低的当场跪伏在地。
“这……这是——”
“法旨!是大罗天罗家的法旨!”
“圣威!是圣人的气息!”
惊呼此起彼伏。
虚空扭曲,金色光幕之中,一行人踏空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古板,须发皆白,身着罗家暗金色的宗袍。
他的气息如渊似海——圣人境。
在他身后,是十二名甲胄森然的罗家护卫,每一个都是大能境以上。
他们列阵而行,步伐整齐划一,靴底踩在虚空中,每一步都震出一圈金色的涟漪。
排场极大。
大到整个天枢星都在颤动。
大到九根通天神柱上的光芒都被那个“罗”字压得黯淡了几分。
来者不善。
中年圣人的脚步停在半空,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街道上的众人。
他的目光很快找到了苏陌。
没有行李。
没有称呼“殿下”。
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卷金帛。
金帛展开的瞬间,圣威铺天盖地。
整条街道上的修士全部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只有几位始祖家族的后人还能站立——冥昭背着手,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凌霜的冰翼微微展开,挡住了那股威压;纪衍摇着羽扇,似笑非笑。
苏陌站在原地,衣袂纹丝不动。
那圣人展帛宣读,声如洪钟,传遍方圆百里。
“大罗天,罗氏宗族,祖地令——”
“罗震嫡系一脉二子罗睺,生而资质愚钝,本族念其血脉相连,多年来不弃不离,悉心栽培。”
“然——”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
“自其袭继嫡系一脉位以来,不尊祖训,不守族规,擅离封地,目无长上。于镇渊关挑衅在先,伤族中子弟于后。更兼妄议族务,私蓄外人。”
“其行悖逆,其德有亏。”
“数罪并罚。”
“自今日起——”
金帛上的文字化作漫天金光,一字一字烙印在天穹之上。
**“罗睺,除族谱,收封号,褫爵位,逐出罗家。”**
**“自此之后,罗睺一切言行,与我九天大罗罗氏再无干系。”**
**“一应权柄职位,由罗氏旁支嫡长罗辰承继。”**
**“九天共鉴,天地为证。”**
最后四个字落地时,天穹上的那个巨大的“罗”字轰然碎裂。
化作漫天金雨,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壮观。
也残忍。
因为那金雨落在苏陌身上时,他身上原本隐约存在的罗家族纹——手臂上那几缕暗金色的纹路——正在一丝一丝地消散。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将他与“罗家”有关的一切,全部抹去。
而那象征着其身份地位的飞船等一切配置,自然也是被收走。
街道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苏陌。
等着他暴怒。
或者崩溃。
或者跪地求饶。
苏陌把茶喝完了。
他把空了的茶杯递给了身后的福伯。
“福伯,杯子还人家。天衡阁的东西,别带走了。”
福伯的手在抖。他接过茶杯的时候,眼眶已经红透了。
“殿……”
他叫了一半,又生生咽了回去。
殿下这个称呼,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属于苏陌了。
“公子。”福伯改了口。声音沙哑,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苏陌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
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