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桥的尽头,不是圣院。
是一座镇。
脚下的星光路面在最后一步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青灰色的石板路,粗粝,朴素,缝隙里长着不知名的草。
镇子不大。
至少第一眼看上去不大。
两排低矮的建筑夹着一条主街,屋檐上挂着各色幌子,有卖丹药的,有卖法器的,有卖灵食的,空气里混着药香、肉香和某种甜腻的果子味。
人很多。
比天枢星的街道还多。
九天的、八荒的、星海的,几乎所有区域的修士都能在这里看到。他们三五成群,有的趴在摊位前挑挑拣拣,有的蹲在路边啃着灵果聊天,有的仰头望着远方。
远方。
仙古圣院就在那里。
云海翻涌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城的轮廓。殿宇层叠,塔尖入云,周身缭绕着淡金色的光晕。看起来近在咫尺——伸手就能摸到那座最近的飞檐。
但苏陌知道那是错觉。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八个字,在这里才有了实感。
他没有看圣院。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
然后嘴角微弯。
“有意思。”
凌霜偏过头,冰蓝色的眸子看了他一眼。
“你看见了什么?”
“没什么。”苏陌抬起脚步,“走吧。”
凌霜秀眉微蹙。她分明感觉到苏陌在那一低头的瞬间,目光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那种变化她见过——是高境界的修士在发现某种隐秘阵纹或天地规则时,才会有的反应。
但她没有追问。
身侧的小侍女倒是撇了撇嘴:“故弄玄虚。”
声音不大,刚好够苏陌听见。
苏陌没理她。
几人往前走。
然后麻烦来了。
或者说,凌霜本身就是麻烦。
即便收起了冰晶羽翼,她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寒雾、银白及腰的长发、泛着淡蓝光泽的肌肤,在人群中依然扎眼得令人发指。
不到三十步,已经有十几道目光钉在了她身上。
有惊艳的。有试探的。有贪婪的。
还有认出来的。
“那是……玄冥氏的?”
“始祖家族!”
低语声像涟漪一样扩散。
苏陌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了凌霜一眼。
没有说话。
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
凌霜也没说话。
她微微颔首,双手结了一个印。一阵柔和的光将她笼罩,银白的长发化为墨黑,淡蓝的肌肤恢复了常人的颜色,冰雾散去,寒意收敛。
再看时,她已经变成了一个黑发少女。
五官仍然极美,但那种惊世的压迫感消失了。
更要命的是,她的位置。
她退后了半步,落在苏陌身侧偏后的位置。
——这个位置是……
小侍女的眼睛瞪圆了。
她张了张嘴,忍了三秒,没忍住。
“殿下!”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您天人之姿,谪仙降临,您韬光隐晦遮掩异象我能理解,这些凡夫俗子的确不配觐见您的真容——可我不懂的是——”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为什么要装成他的侍女啊!”
“……”
“您是玄冥氏的少主!霜天素天的继承人!他算什么?一个被家族踢出来的——”
“够了。”凌霜淡淡打断。
小侍女咬着嘴唇,眼眶都红了。
堂堂始祖家族传人,伪装成一个被踢出家族的人的侍女。
这像话吗?
这时季念转过头来,朝小侍女吐了吐舌头。
“谁让你们家殿下长得这么好看呢?太招眼了嘛。”
小侍女一愣。
这算什么理由?
季念眨了眨眼,一脸认真:“那是当然,只有好看的才配当我们家少爷的侍女哦。”
苏陌斜了她一眼。
季念立刻闭嘴,缩了缩脖子。
小侍女气得跺脚。
凌霜面无表情,径自往前走。
苏陌在前,凌霜在侧后,芷寒按剑在左,裴玄抱臂在右,季念牵着泠珠在最后,小侍女咬着牙跟在凌霜身边。
一行人走在主街上。
目光像针。
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看,那个人——”
“罗家的那个?”
“嘁,不是罗家的了。被逐出家门了,没看见前几天的法旨吗?”
“那他还来圣院?”
“谁知道呢。或许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物吧。”
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有些人甚至不屑于压低声音。
那一天,罗天——不,是那些长老们借罗天之名发出的金帛法旨——降临天枢星的时候,整个九天都看见了。消息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后来罗辰在摘星楼的那场宴席,更是让一些中小家族心领神会——罗家的意思很清楚。
这个苏陌,已经是弃子了。
谁跟他走近,就是跟罗家作对。
于是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嘲讽,有幸灾乐祸,也有刻意的疏远。几个原本朝这边走来的人,认出苏陌后,脚步一顿,生生转了方向。
苏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好像那些声音是风,而他是山。
裴玄倒是冷哼了一声,嘴唇动了动,被苏陌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泠珠攥紧了季念的手,深海般的眼睛望着周围那些面孔,嘴唇紧抿。
她见过这种目光。
在黑市的笼子里,每天都有人用这种目光看她。
但少爷不在乎。
所以她也不在乎。
她学着苏陌的样子,微微抬起了下巴。
……
就在这时,苏陌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前方的街角,一群人正围在一起。
准确地说,是一群人围着另一群人。
被围在中间的那群人,穿着粗布衣袍,修为低微,气息驳杂,一看就是八荒来的。
苏陌认出了他们。
——是那支队伍。
星海航行时遭遇异兽袭击,被他随手救下的那支来自八荒的队伍。
领队是个三十余岁的男人,境界在筑灵境后期,此时正被几个衣着华贵的修士堵在墙角,脸上带着窘迫又隐忍的笑。
“几位道友,我们真的只是路过——”
“路过?”为首的修士嗤笑,“八荒的泥腿子也配在这条街上走?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领队的陪着笑脸点头哈腰,身后的少年们攥紧了拳头,但谁都不敢出声。
苏陌走了过去。
很随意。
像是刚好路过。
他甚至没有看那几个找茬的修士。只是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一瞬间,一缕气息无声无息地压了出去。
那几个修士的脸色同时一变。
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为首的那人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一步。他看向苏陌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带着人,走了。
领队的喉结滚了滚。
他认出了苏陌。
怎么可能认不出?星海之上,那个如天神般降临、一念退散异兽的少年,他做梦都会梦到。
但此刻的他,目光闪烁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
“走。”他压着嗓子对身后的少年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