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将尽。
最后一缕残阳挂在仙古圣院的门楣上，将那四个古朴大字镀上一层暗金。
石阶之上。
苏陌坐在一棵老槐树下。
罗璇盘腿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嘴里嘟囔着什么。
泠珠安静地站在树后。
叶楚岚靠着树干，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
这幅画面，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刚通过了千百年来最难考核的天骄。
倒像是一家人在乘凉。
而就在这时——
白玉广场的尽头，石门之下，一道身影出现了。
那人一袭银白长袍，发丝微乱，眸中还残留着几分破关后的激荡。嘴角扬着一抹不羁的弧度。
罗辰。
他踏上最后一阶的时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哈——”
“总算到了。”
他双手叉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无尽的石阶，满脸得意。
“问心关……不过如此。”
“这种考核，拦得住别人，拦不住我罗——”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前方。
广场上。
凌霜盘膝而坐，冰晶羽翼微微收敛，通身散发着淡蓝色的光泽。她到了很久了。
再往前。
冥昭斜靠在一根石柱上，银灰色的长发散落肩头，暗紫色的瞳孔半阖着，似笑非笑。
“哟。”冥昭瞥了罗辰一眼，“又来一个。”
罗辰的脸色微变。
他们都比自己先到。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僵住的。
凌霜和冥昭的目光，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老槐树下。
一个灰衣少年靠坐在树干旁，身边围着三个人。
苏陌。
他看上去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久到身旁那个扎着长发的少女，已经喝完了两碗汤。
罗辰的嘴角凝固在半空。
那抹不羁的微笑，像被人用手掰弯了又松开，僵得极其难看。
“……”
他站在台阶顶端，一动不动。
风吹过。
沉默了三息。
罗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什么时候到的？”
冥昭的嘴角勾了勾，语气里有几分复杂。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凌霜淡淡开口：“我也是。”
罗辰：“……”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问心关不过如此”，说得有点早。
——
天色渐暗。
陆陆续续有人登上石阶。
每一个人上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难以压制的自豪。
然后看到苏陌。
然后沉默。
裴玄来得不早不晚。
这位剑道天骄踏上广场的时候，长剑横背，衣袍猎猎，颇有几分意气风发。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苏陌身上。
停了一瞬。
然后，裴玄笑了。
很坦然的笑。
“果然在这。”
他走到苏陌旁边，随意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一句废话都没多说。
芷寒紧跟其后。
她沉默地走上广场，目光第一时间找到苏陌。那双冷淡的眸子微微动了动。
然后她便站到了苏陌身后。
和泠珠并排。
两个人都不说话。
但位置没有让。
——
天快黑了。
广场上已经聚了一百二十多人。
圣院的长老们在一旁统计着人数，低声交谈。
“差不多了。”
“第一关，总计通过一百三十一人。”
“十万余人，一百三十一。”
“千中取一。”
有长老感叹。
忘渊端着茶杯，嗤了一声：“这还是放宽了标准。若按老规矩，能过三十人就不错了。”
就在众人以为人已经到齐的时候——
石阶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季念。
她穿着一身被露水浸透的衣裙，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紫。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她走上最后一阶。
站定。
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些陌生的天骄，越过凌霜和冥昭，越过裴玄和芷寒——
落在最远处的老槐树下。
苏陌正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眼。
很短。
季念移开了视线。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表情波澜不惊。
但攥着衣角的指尖，白了。
“一百三十一。”忘渊放下茶杯，“齐了。”
——
而在人群的边缘。
一小撮人正面面相觑。
他们来自八荒——和叶楚岚原本同属一支队伍。
当初那支从下界选拔上来的精锐，号称“八荒之最”。足有三十七人。
如今站在这里的——只剩四个。
而被他们亲手踢出队伍的叶楚岚，此刻正趴在苏陌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根上，睡得口水直流。
一个青年死死盯着叶楚岚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挤出一句话。
“她怎么过的？”
旁边的人苦笑一声。
“跟着那个人呗。”
“……”
几个人沉默了很久。
那种滋味，比问心关里经历的任何幻境都苦。
——
夜色降临。
广场上燃起了灵火，照亮了整座圣院的山门。
院主玄机走到广场正中。
他的声音不高，但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第一关，问心关，已毕。”
“一百三十一人。”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苏陌身上停了一瞬。
收回。
“第二关。”
“明辨关。”
“考的不是修为。”
“不是心境。”
“是——”
他顿了一下。
“你这辈子有没有好好动过脑子。”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忍不住嘴角抽搐。
这是什么考试描述？
但玄机的脸上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规则很简单。”
“你们一百三十一人，将被分别送入独立的试炼空间。”
“在那里，你们会遇到不同的问题。”
“有些考察逻辑。有些考察才情。有些考察急智。还有一些……”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考察你们能不能在被问住的时候，体面地胡说八道。”
“……”
全场再次沉默。
忘渊在旁边小声咳嗽了两下，像是在憋笑。
“通过即可。不通过者，送出圣院。”
“没有时间限制。”
“开始吧。”
玄机一挥袍袖。
大地震颤。
广场上的石砖一块块翻转，露出底下流转着灵光的阵纹。光芒暴涨，将一百三十一人的身影依次吞没。
世界在苏陌眼前一晃，他没有抗拒，任由这股力量将自己包裹。
再睁眼时——
他站在一片浓雾之中。
苏陌环顾了一下四周，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开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