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珠的空间。**
雾气里，只有一张空桌。
桌上放着一杯水。
一个声音响起：
“这杯水——是半满，还是半空？”
泠珠站在桌前。
她看着那杯水。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雾气都快散尽。
然后她伸出手。
将那杯水端起来。
喝了。
“现在，是空的。”她声音很小。“但我不渴了。”
“满和空……是问水，还是问人？”
“如果是问我——”
她低下头。
“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空的。”
“现在有人给我倒过水。“
她的声音很轻，像深海里的一颗气泡，浮上来就碎了。
但那个声音沉默了许久。
桌上的空杯缓缓消失。
雾散。
通过。
——
叶楚岚的空间。
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叶楚岚打了个哈欠。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面前忽然出现了一扇门。
门上刻着一行字——
“此门之后是生，此门之前亦是生。你选择推门，还是转身？“
叶楚岚歪头看了半天。
挠了挠头。
“这门……能拆吗？“
“……“
没有人回答她。
叶楚岚想了想，走上前去，敲了敲门板。
笃笃笃。
“有人吗？“
“……“
沉默。
“没人啊。“她自言自语，“那我既不推也不转身。“
“我等门自己开。“
她就这么蹲在门前，托着腮，一脸认真地等。
一炷香。
两炷香。
门上的字缓缓变了——
“为何不选？“
叶楚岚理所当然地说：“你只说了推门和转身，又没说必须现在选。“
“我等等看嘛。万一门自己开了呢？“
“万一过一会儿又多了一条路呢？“
“干嘛非要在只有两条路的时候急着选啊。“
她抱着膝盖，晃了晃腿。
“苏陌说过一句话——选不了的时候，就先别选。等等看，说不定第三条路自己就来了。“
门上的字消失了。
很长的沉默。
然后，门没有开。
门两侧的墙壁——碎了。
露出一条全新的路。
叶楚岚眨了眨眼。
“诶？还真有第三条啊。“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进去。
通过。
——
季念的空间。
雾气浓重。
季念面前出现了一面铜镜。
铜镜中映出她自己的脸。
一个声音问——
“镜中之人是你，还是镜中之人在看你？“
季念安静地站在镜前。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那个自己也在看她。
表情一模一样。
乖巧。温顺。嘴角微弯。
但眼底——
有恨。
季念缓缓伸出手，触碰镜面。
指尖冰凉。
“她不是我。“季念轻声说。
“我是活的。她是死的。“
“活人才有选择。“
“她……只能学我。“
铜镜裂开一道缝。
“但——“
季念的手指从镜面上收回。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是我在选，还是别人替我选好了，我只是照着做。“
她垂下眼帘。
“那和镜子又有什么区别？“
铜镜彻底碎裂。
雾气散尽。
她的眼底，恨意与迷茫交织。
通过。
——
而这些。
苏陌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
自己面前这位考官，是个麻烦。
——
苏陌的空间。
没有河神。
没有对联。
没有铜镜。
只有一片虚无。
他面前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面目。
像老人，又像孩子。像男人，又像女人。五官模糊，轮廓流动，仿佛世间一切相貌的叠加。
那人盘坐于虚空之中。
开口了。
声音也是如此——无数种声音重叠在一起，却奇异地清晰。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苏陌站在原地，微微眯眼。
“你答了，便过。“
“答不了——“
那人笑了一下。
“也过。“
苏陌挑眉。
“答不了也过？“
“对。“
“那这关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就是——让你听到这个问题。“
苏陌沉默片刻。
“问。“
那人抬起手，虚空中浮现出两个字——
道。
魔。
然后，那人开口。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天地初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这是道。“
他顿了顿。
“可若万物归墟，三归二，二归一，一归无——“
“无中再生有。“
“那再生出的……是道，还是魔？“
广场之上。
所有人虽身处各自的试炼空间，但院主玄机一挥手，将最后这道问题投映在了天幕之上。
所有通过了自己考验的人，都能看到苏陌面前的这道题。
这是圣院千年来的传统——最先抵达第一关终点之人，将获得最后一题。
也是最难的一题。
不计入考核。
但所有人都看得到。
天幕之上。
那道问题高悬。
“万物归墟，无中再生——所生者，是道，还是魔？“
满场寂静。
罗辰皱紧了眉。
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答案。
道与魔，本就是修炼界争论了无数纪元的命题。说道，则否定了魔的存在意义。说魔，则动摇了万法的根基。
凌霜的冰蓝色眸子微微闪烁。
冥昭则靠在石柱上，暗紫色的瞳孔凝视着天幕，难得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意。
裴玄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芷寒安静地抬着头，目光深处有微不可察的波动。
季念刚走出自己的试炼空间。
她抬起头，看到天幕上苏陌的身影。
那个人站在虚无之中，面对着那个看不清面目的考官。
背影很瘦。
但很直。
——
苏陌沉默了。
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答不出来。
连罗璇都攥紧了小拳头，仰着脑袋，嘴里念叨着：
“笨蛋老哥……你倒是说话呀……“
苏陌开口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道“或“魔“。
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但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问我无中所生的，是道还是魔。“
“但你错了。“
那考官微微偏头。
“哦？“
苏陌抬起眼。
目光平静。
“万物归墟——不是终。“
“无中生有——不是始。“
“终与始，本就是一。“
他上前一步。
“道德经有云：'反者，道之动。'“
“归墟不是毁灭，是回归。回归之后的再生，不是新的道，也不是新的魔。“
“是同一条河。“
“河水流到了海里，蒸成了云，落成了雨，重新汇入河道。“
“你问雨是不是河？“
“雨当然不是河。“
“但雨会变成河。“
他停下脚步。
“所以——“
“无中所生的，既非道，亦非魔。“
那考官沉默了。
“那是什么？“
苏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淡的弧度。
“是你。“
“是问这个问题的你。“
“是听到这个问题的我。“
“是此刻——在想这个答案的所有人。“
“道不是道，魔不是魔。道和魔，都是人起的名字。“
“名可名，非常名。“
“你问无中生出的是什么——“
他抬起头，直视那张模糊的脸。
“无中生出的，是'问'本身。“
“有人问了，便有了道。“
“有人疑了，便有了魔。“
“道与魔，不过是'问'的两面。“
“而——“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像一阵风过山岗。
“金刚经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道是相。魔也是相。“
“归墟是相。再生也是相。“
“你的问题本身……也是相。“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他微微低头，像是在看自己的手。
“所以我的答案是——“
“不是道。“
“不是魔。“
“是问这个问题的心。“
“心在，万物便在。心灭，万法皆空。“
“道魔之分，从不在天地。“
“在你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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