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後,时间从金秋进入初冬。
荥阳大战还在继续,项梁还带领兵道军阵充当冲阵先锋大将。荥阳秦军与城外反秦联盟军,还如之前几个月,修整几日,恢复力气,继续用「绞肉机」碰撞「绞肉机」。双方都尽量不犯错,只有小亏小赢,没有战略性失误带来的溃败或大胜。
这其实是大秦最擅长的战术,也是秦军最习惯的状态。从白起开始,秦军大兵团作战都不是依靠奇谋,而是硬拉着对方互耗国力。
别以为这种结硬寨打呆仗的战略战术很容易达成。你愿意耗,别人还不愿搭理你呢。
比如,在没有小羽的历史上,秦将章邯与王离,就想用这种「秦国传统战术」对付项羽,项羽压根不按规矩出牌,直接破釜沉舟,不跟秦军互耗,第一把就梭哈。
而章邯与王离两个精通「秦国传统战术」的宿将,竟然无法将二愣子项羽强行拉到互拼国力的模式中。
如今的荥阳大战,项梁就被东海军侯强拉着进入互耗模式中。项梁本人既无力破局,本心上也没有打破这种局面的意愿。
他和项羽不同,拥有数百年战场经验的他,发自本能地依靠并信任这种战术。
就像韩信与刘邦论兵,韩信很自豪地说自己带兵,多多益善。也即是说,这个时代,以统兵数量更多,来代表更高的军事才能。
而统兵数量超过十万,必然要走大兵团作战的路子。大兵团作战,秦国的传统互耗模式,就是最稳妥的战术。
只要项梁还活着一天,他就会坚持用这种战术与秦国互耗。
如果换成刘老三和项羽,他们都能统兵,也擅长大兵团互耗战术,但他们能相时而动,若有必要立即跳出思维惯性。
「浮丘子,你不是说项梁气数已尽,顶多只剩下半个月阳寿吗?」十月上旬,天上一直静待项梁死、变革生的准大罗们坐不住了。
浮丘公瞥了九巅一眼,「一个月前,我的确说过这话。可当时推算出来的结果,已然天机外泄。
天机泄露之後,命数自然发生改变。」
九巅讪讪道:「我只提醒了项羽一句,让他早日做好接手反秦联军的准备。
如果项梁死後,没人能完美替代他,七十二路反秦诸侯百万大军,还不得被秦军一举冲垮?」
「现在反秦联军哪还有百万大军?几个月下来,死伤超过三成。若非项梁始终冲锋在前,鼓舞了士气,这会儿联军已经溃败了。」白鹿山人道。
「也没你说的这麽严重。如果一场战争中,死伤超过三成,军队肯定垮掉。
可项梁是百战宿将,他将战争节奏控制得非常好。
死伤三成分摊到几个月,超过十场大战、二十次中等规模的冲突,军中又不缺粮草,将士们完全可以坚持住。」九巅道。
「项梁气数已尽,还讨论他的统兵才能干什麽?现在尽快让他完成天数才更重要。」
王君有些烦躁地说。
九巅道:「项羽的决策,诸位都知道。我劝过他,他不听。
而且,羽凤仙似乎也发现了项梁气数已尽的事儿,曾经借黄山修士秋道人」之手,将一枚神符、两份仙珍送给项梁。
那枚神符倒是被摧毁了,仙珍却留了下来。
之後羽凤仙似乎利用盘龙势,将两军大战产生的血煞、兵煞沉入地脉,形成一种笼罩战场的特殊结界,让鬼神靠近後很容易暴露行迹。
很显然,她在配合项羽,全力阻止项梁死亡。
过去一个月,项羽斩杀了四个靠近项梁帅帐的鬼神,在战场上一共十七次替项梁挡住致命流矢。」
「你如果不提醒项羽,即便羽凤仙知道什麽,想要做些什麽也无能为力。」浮丘公道。
「我若不提醒项羽,首先,项梁死後,谁来力挽狂澜?直接让联军散了吗?
其次,我不提醒项羽,羽凤仙难道不会提醒他?
她能借秋道人之手送礼给项梁,帮忙传话给项羽,轻而易举。
一旦项羽从羽凤仙那儿而非我这儿听到他叔父气数将尽的消息,你觉得项羽会怎麽想?」九巅道。
浮丘公叹了口气,「我之前一个人推算,没泄露天机时,项梁的确仅剩不到半个月阳寿。」
他甚至怀疑泄露天机後,才惊醒羽凤仙。
他的怀疑也不算错。小羽的确是发现项羽归来,陪伴在项梁身边,才心血来潮,猛然惊醒——有人要使阴招,破她的「保护我方大将项梁」的计策。
不过,九巅的担忧也很有必要。即便浮丘公一直保守秘密,等项梁即将死亡时,小羽八成能通过星象以及项梁的面相、气象,推算出他命数将尽的事实。
而且,项梁当死於「不治而亡」。既然要不治而亡,当然得先身受重伤。
当项梁身受重伤时,恐怕连项梁身边的链气士都能察觉到他死劫将至。
当然,那时候察觉到天机,有可能为时已晚。
阳伯散人问道:「现在羽凤仙已经出手,我们要不要做些什麽?」
浮丘公迟疑道:「诸位道友能做什麽?」
李负图道:「或许可以施法保护地府鬼神,让他们能靠近项梁的帅帐。」
阴长河摇头道:「项梁都没受重伤,没有重伤这一起因,无法达成不治而亡」的结果,地府鬼神不可能勾走他的魂魄。」
李负图道:「难道我们要联手诅咒项梁,诅咒他在大战中马失前蹄,被流矢命中要害,被敌将突破兵道军阵的防御?」
浮丘公道:「别胡说八道!我们不可能伤害项梁。如果他真的受重伤,项羽找我们寻找仙药,我们也要尽力相助。」
项梁气数已尽,要他命的是老天爷」,不是我们。
王君也道:「诅咒项梁绝对是一个馊主意。我们的敌人是谁?
在梦蚀魔祖面前玩诅咒,自取其辱都是轻的。」
浮丘公叹道:「等着吧!从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命数已定的情况下,羽凤仙和项羽不可能一直护住项梁。」
「唉,这叫什麽事儿啊!真命天子和劫运之人竟然联手保护另一个压制真命天子的天命人,古往今来,可有类似的事发生?」李负图叹气道。
浮丘公眸光微闪,道:「前无古人,不代表後无来者。
哪怕秦国在今日灭亡,羽凤仙在今日身死道消,她将亡秦天命推迟到好几年的壮举,也一定会流传万古,被无数後辈争相研究并竭力模仿。
就像我们研究封神旧事」,从中学习渡劫、引导大劫的技巧。
三十万年前,用徒弟替代自己度杀劫,还是新鲜事儿,徒弟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死得这麽惨。
三十万年後的今天,再想用徒弟替自己度杀劫,几乎无法隐瞒真相。
今日我们被羽凤仙的奇招、怪招,打得狼狈不堪、措手不及、无所适从。
三十万年後的将来,怕是劫运之人都会学习羽凤仙养为王前驱之前代天命人」,以压制真命天子的技巧。」
李负图呆了呆,喃喃道:「如此说来,这次天地大劫中发生的事,将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并传承万代?那咱们岂不是要被後辈嘲笑亿万年?」
「肯定会传承万代,且一字不改。封神旧事中,圣人的丑事儿都记录得一清二楚。咱们即便证道大罗,难道还能跟圣人比?」白鹿山人道。
「我估摸着,三十万年後,羽凤仙的名声还要超过现在。」王君神色复杂道,「我们能分析出她逆转天命的种种手段,可分析出来、了解了,不等於能做到。
单单识天数、知天命,将来的劫运人、天命人,谁能保证自己如她一样先知先觉?
在我们都以为项梁是真命天子时,她已经开始悄悄养项梁。她能做到,别人都学不会时,只会敬畏她如神。」
阴长河摇头道:「不,在养陈胜时,她打压了项梁很多年。等项梁彻底崛起、陈胜没用了,她才开始养项梁。
要学她的方法并不是特别难。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先勃发的天命人,尤其是首义之人,往往是为王前驱。
後勃发者才可能是真命天子。
首义之人难道认不出来?
单单养首义之人」这一条,就能压得天命天子喘不过气来。
本来首义之人当为王前驱,替真命天子开路,现在倒好,首义之人不仅不为真命天子开路,还堵住了前路,成为真命天子的绊脚石。」
李负图若有所思道:「如果将来的劫运人都力保首义之人,老天爷铁定要换个路数,让真命天子成为首义之英豪。
没人能玩过老天爷!」
又一个月过去,时间来到十一月份。寒冬腊月,战事依旧没有停息,项梁也始终没有在战场上受重伤。
但他病了。
「少将军不用担心,从长只是忧虑过度,加上最近天气转凉,感染了风寒。熬两剂黄麻汤」,即便不能迅速痊癒,也能缓解症状。」老范增语气轻松,眼底却藏着厚重的阴霾。
项羽则完全不掩饰脸上的忧虑,「如果只是普通的风寒,以我叔父的内功修为,怎会服用了汤剂,还无法迅速痊癒?」
老范增在心中稍微斟酌一下用词,才道:「仙武高手很难生病,因为人仙元丹能调节自身的阴阳二气。
可一旦人仙生病,则代表体内阴阳之气已经乱到自身的人仙元丹都无法镇压。
元丹乃人体第一宝药,比什麽仙丹灵药都要强。
元丹不能镇压体内乱气,丹药效果只会更差。」
项羽面色阴晴不定,嗄声道:「我叔父感染风寒,正常吗?是不是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有天庭瘟神来人间散疫?」
老范增掐算了片刻,才摇头道:「并无瘟神布灾,从长应该是被持续半年的高强度大战累垮了身体,又被令人绝望的战局击溃了精神。
精气神消散,再加上最近天气骤然转冷,病气便趁虚而入。」
项羽道:「目前战局还不至於差到让人绝望,我叔父更不可能被区区不利局面摧毁信念。
过去我们经历过的困难,比今日的还要凶险。」
老范增叹气道:「神恩粮已经消耗过半,我们顶多还能坚持两个月。
可其他诸侯都不愿再坚持了,他们说如今天寒地冻、不利战事,当徐徐退走,等明年开春再联合出动,继续荧阳之战。
冬日缺粮、士气不振、军心涣散,却强行发动大战,的确是兵家大忌。
可我们一旦撤退,来年还有心气儿重整旗鼓吗?
从长连着小半月夜不能寐,少将军应该晓得的。当年他身处困境不堕其志,是因为还有希望,现在......唉!」
「我知道他熬夜推演兵法、研究战术,可他每天服用千年参汤,补气养神,足以应付一日之消耗。」项羽道。
老范增摇头道:「少将军不是从长,体会不到他身上的重压。
你瞧魏王咎、田荣他们,同样精神不济,状态萎靡。
荥阳之战打到现在,的确让人绝望啊!」
项羽抿了抿唇,道:「无论如何,我们当尽快治好我叔父。」
从这天开始,项羽用打坐练气代替睡眠,一直手持出鞘宝剑,守卫在项梁身边。
羽太师也精神高度紧张,悬浮在荧阳城上方,照天镜犹如探照灯,时时刻刻扫视项梁中军大营附近的三界时空。
尤其是幽冥界。但凡有鬼神出现,立即将他们盯死,还直接用照天镜仙光照射他们,让他们晓得自己被盯上了,当速速退去。
如果有鬼神冥顽不灵,羽太师便直接让他们显形,然後项羽爆喝一声,手起剑落,鬼神哀嚎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