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收到邀约的名家大儒,指尖抚过烫金纹路的同源二字,无不身躯微颤,双目泛红。
江南姑苏,百年书香老宅。
年过九旬的书道泰斗周祖兴,枯瘦的手掌死死攥着那张鎏金邀请函,指节用力到泛白,苍老的身躯不停震颤。
他年少拜师时,师门第一课,便是听闻书画两道百年纷争的憾事。
他青年扬名文坛时,亲历无数次两道论战的针锋相对,见过无数同道因派系对立反目成仇。
他中年执掌江南书道一脉时,毕生心愿便是盼两道破冰,盼同源文脉重归一统。
整整七十余年,他守着笔墨,等着盛世,从青丝等到白雪覆头,从意气风发等到垂暮老朽。
他早已以为,自己终将带着这份遗憾入土,此生绝无机会得见文脉和解。
“真的……成真了……”
周祖兴嘴唇哆嗦不止,沙哑苍老的嗓音带着极致的哽咽,破碎的语气里藏着压抑一生的狂喜与动容。
两行滚烫的热泪,瞬间冲破眼睑,顺着沟壑纵横的苍老脸颊缓缓滚落,滴在鎏金请柬之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身旁侍奉的儿孙晚辈、江南一众书画弟子,看着老者失态落泪的模样,无人敢上前打扰。
这位一辈子沉稳淡然、临万千风雨皆面不改色的江南书道魁首,今日,终究为九州文脉,湿了眼眶。
“百年隔阂,一朝消解!”
周祖兴抬眼望向窗外漫天晴空,泪水不止,笑意却缓缓攀上眉梢,深沉的目光里满是极致的欣慰与庆幸。
“老夫活了九十余载,最大的幸运,便是生于乱世尾声,终于活来了这笔墨大同的盛世!”
“书画同源,九州归宗……我等后辈,终于不用再受门户桎梏,终于能见华夏文脉完整全貌了!”
周遭一众江南弟子纷纷躬身伫立,眼底尽数泛红,满心皆是震撼与感动。
老一辈人的执念与遗憾,他们从小耳濡目染,此刻亲眼见证夙愿得偿,心中的激荡丝毫不亚于老者。
............
不止江南。
岭南画派祖庭,常年闭门作画、不问世事的画道宗师秦远山,推开尘封许久的画室木门,望着远方洛城的方向,久久伫立不语。
他年少时曾因偏爱书法,被画道师门严惩禁笔,半生不敢触碰书道笔墨,心中藏着数十年的委屈与遗憾。
百年派系对立,毁掉的,是无数热爱笔墨之人的纯粹初心。
今日盛会官宣,彻底打碎了这困住两道百年的无形枷锁。
秦远山缓缓抬手,轻轻拂过案上尘封的狼毫笔,低沉的嗓音带着无尽感慨,响彻空旷祖庭:
“百年对立,误了多少天才,冷了多少人心。”
“唐言小友一己之力,破百年僵局,合两道文脉,此等功绩,足以冠绝九州,流芳千古!”
............
塞北文脉,终见天光
塞北荒原,长风卷着凛冽的黄沙,终年不息。
荒芜的戈壁尽头,一座青砖斑驳的古朴书院静静伫立,院墙爬满岁月裂痕,檐角铜铃被风吹得低哑作响,百年以来,始终孤独守着这片苦寒之地的笔墨星火。
书院最深处的主堂之内,没有往日练字的墨香静谧,只剩一片沉沉的寂静。
十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团团围坐,人人指尖都紧紧攥着一张刚刚传至塞北的九州盛会文告。宣纸轻薄,却重若千钧,压得一众深耕书道半生的老匠人指尖微微发颤。
偌大的厅堂落针可闻,唯有一道道压抑至极、断断续续的哽咽呼吸声,在空旷的屋中缓缓回荡,缠满了百年的委屈与心酸。
世人皆知,九州文脉鼎盛于江南、中原两地,派系林立,名家辈出,风光无限。
可极少有人知晓,偏远苦寒的塞北,亦有一脉笔墨传承,代代坚守,从未断绝。
只是这百年以来,塞北文脉,活得太苦、太卑微。
此地文脉贫瘠,地处边陲,既无世家扶持,亦无朝堂推崇,百年来始终被中原、江南两道顶尖派系联手排挤打压。
每逢九州书道大比、天下画坛盛会,门槛永远对着塞北子弟高高竖起。
无数次,塞北匠人精心打磨的笔墨作品,尚未展露人前,便被一句“北地无文,荒笔无韵”轻轻否决。
无数次,远赴中原求学的塞北学子,满怀赤诚求教,换来的却是满堂讥讽冷眼,被贴上粗鄙、不入流的标签,被死死隔绝在九州正统文脉之外。
百年来,书画殊途、南北有别、边陲无文的偏见,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死死困住了塞北一代代执笔之人。
他们守着一方荒原书院,守着祖辈传下的笔墨古法,岁岁年年,青灯伴墨,寒夜执笔。
任凭外界嘲讽不断、轻视不休,任凭同门子弟心灰意冷、纷纷弃笔离去,余下的这些人,依旧咬着牙默默坚守,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苦苦维系着这一缕快要断绝的塞北文脉星火。
他们一辈子都在等,等一个公平,等一个认可,等一个塞北笔墨可以堂堂正正立于九州天地的机会。
而此刻,掌心这张薄薄的文告,圆了他们几代人的执念,熬尽了他们一辈子的风霜。
九州同源盛会,昭告天下:不分派系高低,不分南北地域,不分门第出身贵贱,普天之下,但凡执笔者、嗜墨者、深耕书画文脉之人,皆可赴会同台竞技。
禁锢塞北文脉百年的枷锁,一朝尽碎。
压在几代塞北匠人肩头的屈辱与卑微,尽数烟消云散。
沉寂良久的厅堂,终于有人撑不住满心激荡,率先红了眼眶。
一位年过八旬、脊背早已被岁月压得佝偻的白发老儒,颤抖着抬起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老旧的实木案几之上。
“有生之年!当真有生之年!”
他嗓音沙哑开裂,带着极致的颤抖,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坠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点点湿痕。积压在心底数十年的憋屈、不甘、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化作滚烫的狂喜与动容。
“我十六岁执笔,至今整整六十四载!”老人抬袖狠狠抹了一把泪水,眼底却越发热亮,“这一辈子,我听过最多的冷言碎语,便是书画殊途,永不相融,北地荒墨,难登大雅!”
话音落下,坐在他身侧的一位老妇人缓缓垂首,银丝簌簌颤动,泪水无声浸湿了胸前衣襟。
她声音哽咽,带着无尽唏嘘:
“是啊……多少优秀的塞北弟子,就因为这刻板偏见,一生埋没荒原,空有一身笔墨本事,却连一次登台的机会都没有。我那早逝的徒儿,天资绝佳,当年远赴江南参赛,却被人当众撕碎作品,说塞北笔墨不配入九州文脉,回来后郁郁成疾,再也不曾执笔……”
一句往事,瞬间戳中满堂人心。
厅堂之中,数位老者纷纷低头抬手拭泪,压抑的呜咽声渐渐多了起来。
另一位鬓角全白的老者双手紧紧攥着文告,指节绷得发白,眼眶通红,声音带着重重鼻音:“我们守着这座破书院,守了一辈子!外人说我们冥顽不灵,说我们徒劳无功,说塞北文脉早该断绝……可我们不敢放啊!这是祖辈传下来的根,若是我们再弃了,塞北千年笔墨,就真的彻底没了!”
“我曾无数次深夜自问,”最中间的书院主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饱含半生沧桑,“我们日复一日苦寒练字、苦心研墨,不求名利,不求富贵,只求文脉不绝,到底值不值得?”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泪光闪烁,却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光明:“今日!今日我终于知晓答案!”
“何为大道同源?不是中原独盛,不是江南独尊!”
“何为华夏文脉?是九州一体,南北同根!是天南地北,笔墨同心!”
铿锵话语落地,震彻整座古朴厅堂。
百年偏见,一朝破除;百年沉冤,终得昭雪。
又一位老者仰头长叹,热泪纵横,声音满是释然:“这辈子受的所有冷眼、所有委屈、所有排挤,在今日这一刻,全都值了!我们塞北文脉,终于不用再藏于荒原角落,终于能堂堂正正立足九州文坛,立于天下众人之前!”
窗外凛冽的塞北长风依旧,可吹进厅堂的风,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寒凉萧瑟。
百年坚守,终见天光。
荒芜塞北,苦寒笔墨,从此正式归入九州华夏浩荡文脉之中,万古流传,再无轻视,再无排挤,再无南北之分。
满堂白发老者泪眼相望,有人哽咽轻笑,有人垂泪低语,数十年的坚守与煎熬,在这一刻,化作了最滚烫、最动人的圆满。
............
全国各地,但凡收到邀请函的顶尖圈层,皆是一片动容盛况。
有老者半生抱憾,今朝圆梦落泪。
有中年匠人坚守半生,终见曙光万丈。
有青年天才初入文脉,恰逢盛世开篇。
狂喜、感动、震撼、庆幸,万千情绪交织,席卷所有受邀之人。
............
而相比于寥寥数千份正式鎏金邀约,九州大地之上,更多的,是千千万万没有收到任何邀请函的普通书画从业者、业余爱好者、民间匠人。
他们无名门师承,无世家底蕴,无文坛名气,在过去的百年纷争之中,更是连各大官方文坛盛会的门槛都无法触及。
百年以来,官方书画盛会永远壁垒森严,派系筛选、门第筛选、名气筛选,层层门槛,将无数热爱笔墨的普通人隔绝在外。
书道盛会,画道展览,普通人只能远远观望,连入场观摩学习的资格都没有。
可这一次,洛城耘心书院官宣的九州天下书画同源盛会,打破了所有世俗规矩,摒弃了所有派系偏见。
文告末尾一句短短结语,让整个九州民间文脉彻底沸腾:天下笔墨爱好者,皆可赴洛城,共赴盛世,共证同源。
无门槛,无筛选,无尊卑,无派系。
只要心怀笔墨热爱,只要尊崇华夏文脉,无论身份高低、无论年岁长幼、无论技艺深浅,皆可奔赴洛城,共赴这场百年一遇的旷世盛会。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全国无数普通人心中的滚烫热血。
百年难遇的文脉盛世,无一人被辜负,无一人被舍弃。
一瞬间,从繁华一线都会,到偏远小城村镇,无数人放下手头工作,收拾简单行囊,只为奔赴一场笔墨盛世。
举国奔赴洛城的宏大浪潮,轰然拉开序幕。
............
这一场奔赴,不再是名门大儒的专属奔赴,而是整个九州、全年龄、全职业的笔墨众生奔赴。
从耄耋垂暮的文脉老人,到刚刚握稳毛笔的垂髫少年;
从以此为生的职业匠人,到闲暇执笔的普通从业者;
从隐居山野的民间高人,到城市写字楼里的业余爱好者;
天南海北,各行各业,所有与笔墨结缘之人,尽数动身,向着洛城汇聚。
百年一遇的大同盛世,无人甘愿缺席。
............
中原古城,老街文房老店。
店内守店的是一位七十六岁的民间老匠人,一辈子以制笔、刻砚、装裱书画为生,是最底层的文脉手艺人。
他一辈子混迹书画两道边缘,见惯了书道匠人嘲讽画道轻浮,见惯了画道匠人鄙夷书道死板。
百年派系隔阂,压了他一辈子,也困住了民间手艺人一辈子。
民间匠人不敢双修,不敢跨界,稍有涉猎,便会被两道正统同时排挤,落得两头不讨好。
老人颤抖着锁上经营五十年的老店木门,将亲手制作的两支百年狼毫、一方手工澄泥砚细心裹好,放进陈旧布包。
他皱纹遍布的双手,止不住的发抖,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对着身旁围观的老街邻居缓缓开口:
“我十五岁学手艺,师傅第一天就叮嘱我,书画两隔,永世不融,民间匠人切勿跨界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