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梦想文学 > 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 > 第第二百四十一章 叔宝护粮败敌将

第第二百四十一章 叔宝护粮败敌将

    延川。

    秦琼接到军报时,刚从城外营中巡视过兵卒回城。

    暮色四合,朔风卷着黄土高原的沙砾扑打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大步走进县寺。

    堂中烛火已掌起来了,一名信使风尘仆仆地立在阶下,双手呈上一封粘着三根雉羽的军报。

    秦琼接过来,就着烛光展开。

    才看了两行,他的手指便骤然收紧,将纸的边缘捏出了褶皱。

    军报是潼关大营下达来的。

    为便於各方面的主将掌握全局的战况,每五日,最多十日,李善道都会将从刘黑闼、裴仁基、赵君德等各个战场接到的最新军报,汇总成一份《战况枢要》,快马分下给各路主将。

    这道军报,正就是昨日才下给刘黑闼、李靖的最新一份,刘黑闼又转下给了秦琼。

    主要是几方面的内容。

    首先,关於淮汉战场,裴仁基已经兵到唐城,正在与张绣部的主力对峙;而襄阳方面,杨道生、雷世猛已经知道张绣部被困唐城,对襄阳的攻势明显减弱,大概是正在计议底下怎么办,或者是已经请示萧铣,在等待萧铣的指令;此外,夷陵郡方面,许绍还在坚守。其次,关於潼关战场,李善道所率汉军主力,依然在与李建成对峙,李建成仍是不肯出战。再次,便是延安战场的状况了,这方面的战事进展,秦琼很清楚,且也无须多说。

    只看完军报之后,别的倒也罢了,军报末尾提到的一事,让秦琼为之一怔。

    便是依照裴仁基的奏报,在这道军报的末尾,转述了清潭之战的始末。罗士信率部与张善相合兵奔袭清潭,城虽克之,士信於城门洞中为冷矢所中,箭贯右胸,流血盈袍。军医竭力施救,然矢镞入肉太深,伤及肺脉,延至当日午后,竟卒於清潭城中。

    秦琼的目光停在这末几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几行字之后,还附了一笔,说是罗士信临终前清醒了片刻,与左右留了遗言。他说自己从军以来,最感激的人便是张须陀。当年若非张将军收他於微末,他一个街巷顽童,何来今日?他死后,不求归葬故里,只求能葬在张将军墓侧。又说,他有一妻在家,托军中故旧照拂,不必将他的死讯过早告知,怕她受不住。只等战事平定,再慢慢说与她。

    秦琼将军报缓缓放下,良久无言。

    堂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忽长忽短。

    他与罗士信,虽然都曾在张须陀帐下听令,其实算不上交情深厚。

    两个原因。一个是两人年龄相差颇有,一个是两人的性情大不相同。罗士信年少,比秦琼小了将近十岁,性如烈火,锋芒毕露,打仗时总是冲在最前头,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悍勇;秦琼则年长持重,惯於在阵前默不作声地厮杀,从不与人争功。两人在张须陀帐下时,一个像一团烧得劈啪作响的烈火,一个像一柄沉默寡言的厚背长刀。

    但这并不妨碍秦琼记得和罗士信为同袍时的一些事。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自然是随张须陀征讨卢明月这一仗。

    卢明月拥众十余万,屯於祝阿,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张须陀兵不满万,众寡悬殊,便定下夜袭之计。彼夜,月色如霜,照得旷野一片清冷。张须陀选了两千兵士,分为两部,一部由罗士信率领,一部由秦琼率领,约定等张须陀佯撤,卢明月追击之时,杀入敌营。

    秦琼记得很清楚。罗士信当时才十五六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披着两层重甲,骑马驰在月光下,整个人像一根被铁甲包裹的竹竿。他却浑然不惧,回头朝秦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道:“秦兄,咱俩比比,看谁先杀到卢明月的大帐!”

    秦琼没有应他的挑战,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小心些。”

    这一战,罗士信果然第一个杀入了卢明月的中军大帐。

    火光冲天而起时,秦琼从另一侧杀入,远远望见罗士信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骑在马上,手中长槊舞得如风车一般,槊锋所到之处,敌卒纷纷倒地。他浑身是血,甲胄上插着好几支箭矢,却仍旧冲杀不止,口中还在大呼酣战。

    这一战,卢明月十余万大军土崩瓦解。

    战后,张须陀亲自为罗士信把盏,拍着他的肩,对帐下诸将说:“此子将来必为万人敌。”

    秦琼当时也在场。他坐在帐中角落里,端着一碗酒,望着罗士信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庞,心中并无嫉妒,只是觉得,这小子是真能打。

    后来又有了许多战事。打王薄,打左孝友,打李密。每一次,罗士信都是冲在最前面。他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退。身上添的伤一道又一道,他浑不在意,只当是功勋的印记。再后来,张须陀战死於李密之手。这一仗,秦琼在阵中杀得昏天黑地,听到张将军的死讯时,整个人僵了片刻,随即又冲入敌阵。战后他听说,罗士信在这一战中杀得尤其疯魔,刀都砍卷了刃,却还红着眼要往敌阵里冲,被左右死死拽住。

    之后,两人也都投了裴仁基,再之后,又都跟着裴仁基投了李密。再之后,就是两人又都降从李善道。但自投李密之后,秦琼得到李密重用,成为了四骠骑之一,两人见得就少了。又后来降从李善道后,两人分属不同行伍,各自转战南北,见面的机会便更稀少了。偶尔在军议时碰见,也不过互相点一点头,道几句“近来可好”、“身上旧伤如何”之类的寒暄。

    秦琼记得,上一次见罗士信,还是在打下洛阳、李善道亲率大军向潼关进军时。罗士信被留在了洛阳,归属裴仁基指挥。罗士信骑着他的赤龙珠,从远处驰过,望见了他,勒马停了片刻,抱拳道了一声:“秦兄。”秦琼也抱拳回礼。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罗士信便打马去了。

    谁能想到,这一声“秦兄”,竟成了最后一面。

    秦琼将军报折好,放在案上。

    他的手掌按在纸面上,粗糙的指腹摩挲过上边的字句。

    与罗士信过去交往的一幕幕,在他眼前如走马灯般掠过。这个烈火一样烧了差不多整整二十年的年轻人,如今战死了。死在一个叫清潭的小城,死在黎明将至时的一支冷箭下。

    秦琼站起身来,走到堂门口,望向院中。

    不知何时,夜色已沉,风从塬上刮下来,卷着黄土的腥气。

    天上无星无月,黑沉沉的,像一块厚重的铁幕压在头顶。

    他站了很久,直到亲兵过来添烛,他才转过身,平静地吩咐说道:“召诸将来议事。”

    秦琼对罗士信的怀念不必多说,却只说秦琼为何身在延川?

    乃是此次从李善道主力进兵潼关后,为加强刘黑闼、李靖部骑兵方面的实力,——毕竟他们面对的是骑兵作战的指挥大师李世民,故而秦琼被特命率精骑千人经河东,而到了延安,转隶刘黑闼帐下。秦琼是前不久才刚到的。到了后,正好碰上李世民用“扰粮道”此计。

    李世民前时定下此策后,便付诸实行,遣轻骑袭扰汉军粮道,一度令刘黑闼、李靖部补给告急。李靖於是建议,由秦琼率本部骑,专门保护粮道。秦琼便是因此到的延川。

    这些时日,他率本部千骑,沿延川、延安、肤施一线往来巡弋,与唐军骚扰粮道的主力骑兵李安远部数次交手。三天前,在延川北四十里处的河谷中,他设伏将李安远部大败,斩首数百,俘获战马百余匹,李安远率残骑仓皇逃遁,据报已经逃回了临真。

    於帐中等不多时,诸将便陆续到了。

    秦琼先将刘黑闼转下的潼关大营军报,与诸将简略说了一下,言及罗士信战死的时候,并未多说,只说了罗士信阵亡於清潭。帐中诸将有的是张须陀旧部,有的是李密旧部,与罗士信都认识,但都不算交情很好,因闻言多也只是唏嘘几声罢了,最多道一句“罗将军可惜了”。

    秦琼没有接他们的这些话,待众人安静下来,话入正题,就下达军令:“李安远率残骑已遁回临真。粮道已然安稳。我部留在此地已是无用。我下午巡营时,接到了刘大将军的军令,令我部即刻还师肤施,另有任用。召公等来,即为此事。明日一早,就全军拔营,还师肤施。”

    诸将轰然应诺。

    次日,秦琼即率部离开延川,一路西南而行,两天后抵达了肤施城外汉军营地。

    ……

    才到营中,便有刘黑闼的从吏前来传令,召秦琼立即入赴帅帐议事。

    秦琼顾不上安顿部曲,赶紧便只带了数名从骑,驰往中军大营。

    肤施城外的汉军营地,连营十余里。刘黑闼、李靖所在的中军大营,位处在营地最核心位置,营帐层层环拱,旌旗肃立如林。到了营中,进到帐内,秦琼看见,刘黑闼正在与李靖在堂上看沙盘。他在帐门口已装束过衣甲,便行军礼,口道:“末将秦琼拜见两位大将军。”

    刘黑闼、李靖抬眼,向他点了点头,

    李靖笑道:“前日军令才下,叔宝今日就到了,何其速也!”

    “末将不敢怠慢,唯恐误了军机。”秦琼垂手而立,恭声说道。

    李靖指了下边上的胡坐,笑道:“不必拘谨,坐下说话。”

    秦琼应了声是,却不肯坐。

    李靖也不强劝,转与刘黑闼说道:“大将军,叔宝尚不知为何召他还师,仆先与他稍做解释?”

    “有劳药师了!”

    李靖就示意秦琼近前,指着沙盘,说道:“叔宝,叫你还师,是有一桩要紧军务交付与你。”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