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沱江下游七公里处，东岸砂石场高地。
雨已经连续下了快三天。从第一天傍晚开始，到现在，一刻都没有停过，雨势时大时小，但没有断过线。
砂石场高地上的积水顺着斜坡往下淌，在低洼处汇成一片浑浊的水塘，水面上漂着几片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半截军用帆布。
加油站早已不是两天前那座孤零零的废弃建筑了，以加油站原址为核心，工程兵用推土机将周边两百米范围内的灌木和碎石全部清理干净，铺出了一片平整的临时集结区。
几排墨绿色的军用帐篷沿着高地边缘排列，帐篷之间用沙袋和预制混凝土块搭起了交通壕，壕沟底部铺着碎石和防水帆布，里面的积水被抽水泵不断往外排。
临时架设的照明灯每隔十几米一盏，灯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灰黄色光晕，照得地面上的一切都像是泡在浑浊的水里。
通信天线阵列架在加油站原有的广告牌钢架上，最高的那根天线顶端闪烁着红色防撞灯，灯光穿透雨幕，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微弱而孤立。
几辆方舱指挥车和通信车停在帐篷群中央，车轮下面垫着钢板和木方，防止陷进被雨水泡软的地面。
车身表面挂满了水珠，顺着车壁往下淌，在底部汇成一道细流。
从远处看，这座临时前指像是被大雨从地面泡出来的一小片孤岛，被雨水、泥泞和低垂的云层裹在沱江东岸的高地上，四周是荒废的砂石场、湍急的沱江和两岸沉默的红砂岩壁。
没有人烟，没有鸟叫，连变异兽都在这场连续的大雨中躲进了各自的巢穴。
天地间只剩雨声和水声，混在一起，没完没了。
此刻，侦察大队指挥方舱内，支队长周衍坐在主位屏幕前，双眼布满血丝。
他已经连续两夜没怎么合眼了，每次刚闭上眼，脑子里就是屏幕上那条六十米长的回波在动，稍微打个盹，就会被惊醒，然后确认梦龙还在原地。
真擦汗大队技术组长周明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监测数据，语气比前两天沉了不少。
“支队长，沱江水位从昨天开始持续上涨，上游洪峰已经过境，当前流量比前两天涨了将近四成，深槽段水深从四十米涨到了四十三米以上，而且还在继续爬升。”
说着，他操作切换屏幕，调出声呐监测阵列的实时数据，只见三条声呐浮标的波形图在屏幕上跳动，梦龙的次声波脉冲频率和强度都没有明显变化，但波形图上多出了一层模糊的噪声底，那是水流加速后产生的背景杂音。
“更麻烦的是这个。”周明指着磁场监测浮标的曲线，“过去七十二小时，梦龙的磁场发射窗口出现了三次明显波动，前两次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就恢复了，但第三次，也就是今天凌晨四点左右，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磁场强度和频率都出现了短暂提升，然后逐步回落到基线。”
“什么意思？”支队长周衍问。
“意思是它在动。”周明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大幅移动，但它的身体在深槽中调整了位置，可能是水流冲刷让它不舒服，也可能是它感知到了周围环境的变化，简而言之，它苏醒的概率正在不断提高！”
话音落下，方舱里安静了一下，雨点砸在车顶的蒙皮上，发出密集而沉重的闷响，像有人在头顶不间断地擂鼓。
“还有。”周明把数据翻到最后一页，“工程兵营刚刚提交了重新评估报告。”
“因为水位上涨，原先预设的上下游爆破点所需的炸药量已经不够了，他们建议加大爆破规模，把两端的堰塞体从单纯阻断航道升级为全断面截流。”
“否则关键时刻可能堵不住沱江，一旦梦龙顺着洪水往下游冲，我们根本拦不住。”
闻言，支队长周衍凝重的皱起眉头，把目光重新投向主屏。
屏幕上，沱江深槽的三维地形图在缓慢旋转，那个六十米长的椭圆形回波安静地卧在深槽底部，像一条沉睡了太久的巨蟒，正在慢慢收紧肌肉。
外面的雨声更大了，雨滴砸在方舱外壳上的声音从闷响变成了密集的哗哗声，像有人把整条沱江倒扣在头顶。
帐篷区的地面被雨水泡得发亮，排水沟里的水流声混杂在雨声里，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水。
支队长周衍的脑子里开始出现各种杂音，如果雨再这样下下去，上游洪峰会持续加大，深槽的水流会越来越急，食尸鬼在水下的行动难度会成倍增加。
如果梦龙在食尸鬼入水前就醒了，往上游或者下游冲，工程兵能堵住吗？如果梦龙冲出深槽，进入下游开阔河道，他们上哪儿再去围它？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通讯终端上的时间，一天前他接到通知，说食尸鬼特勤第1旅的两个营正在赶来。
按理说今天下午就该到了，可现在已经快晚上七点了，他还没有收到任何接应部队的汇报。
周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着，敲了几下，又停住。他把手里的铅笔搁下，站起来走到方舱门口，推开舱门。
雨幕劈头盖脸地扑过来，冷风裹着水汽灌进衣领，把他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冲了个干净。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雨幕中模糊的帐篷区、天线阵和远处灰白色的沱江，胸口像压着一块泡了水的棉被，又沉又闷。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舱的时候，通讯器忽然响了。
“支队长！特勤第1旅一营、二营到了！”
闻言，周衍几乎是整个人浑身一震，迅速转身两步跨回操作台前，拿起通讯话筒：“确认身份，引导车队进入集结区！”
“是！”
放下话筒后，支队长周衍急不可耐的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墨绿色雨衣披上朝外面走去，旁边周明赶忙跟上。
出了指挥所后，周衍大步走进雨里，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脸和外套，但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脚步。
只见营地外的雨幕中，一道道密集的车灯正从远处公路方向刺破昏暗的天色，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