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周振邦自然是不信的,他不屑地笑着问:“是吗?证据呢?”
沈俊生闭上眼睛,嘴角那丝笑还挂在脸上。
过了几秒钟,他睁开眼,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周振邦。
“你以为我这么多年替他做事,会不留一手吗?”
他说了个公园的储物室,说那里有他存放的东西。
周振邦朝老猫使了个眼色。老猫转身出了病房,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才回来,手里捏着一卷比普通磁带小得多的微型录音带。他在门口冲周振邦点了点头。
“放。”周振邦说。
老猫找来一台小型收录机,把那卷磁带塞进去,按下播放键。
磁带开始转动,起初是一片沙沙的底噪。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
“印信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周振邦认得那个声音。那是陈启航的声音。语气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从容。不是下属对上线的汇报,而是上级对下级的询问。
另一个陌生的女声响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恭敬:
“已经在物色交接对象了。春晖保育院这一批有三个苗子不错,您要不要亲自见见?”
沉默。然后陈启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不用了。你替我看着就行。‘三只手’不能断在我手里。”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病房里安静地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周振邦盯着那台小收录机,把磁带倒回去,又听了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俊生。
“这段录音是什么时候录的?”
“八三年秋天。”沈俊生说,“我是他的联络员,也是他的……替身。他需要一个人在前面替他挡枪,替他传递指令,替他在必要的时候坐牢。他选中了我。”
沈俊生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自嘲,“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他的上线,实际上我连他到底是谁都没搞清楚。直到八四年冬天,我无意中看到他书房里没有烧干净的一封密电,才知道自己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卒子。”
周振邦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陈启航此前的供述清清楚楚,他是被逼的,他不想接印信,他故意弄丢了印信和密码本,沈俊生追杀方博士和张志远。而沈俊生现在说,完全反过来了。
谁在说谎?
“你说陈启航才是真正的三只手,”周振邦缓缓地问,“那他为什么要栽赃陷害你?如果他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手眼通天,他大可以直接消失,何必演这么一出苦肉计?”
沈俊生看着周振邦,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嘲讽的东西。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低了下去。
“他设计我,不光是为了脱身。脱身太简单了,他有一百种方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他费这么大劲,把自己送到你们手里,是为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为了获取你们的信任。”沈俊生一字一顿地说,“然后,进监狱救一个人。”
“救谁?”
沈俊生沉默了几秒。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个人,”他说,“是我从他一封没有烧干净的密电里看到的,湾岛潜伏在龙国的最高首领,上将军衔。代号‘磐石’。八三年因为其他案子落网,关在龙国某个最高等级的监狱里。陈启航的任务从来不是接什么印信,而是想办法接近那个人,要么救出去,要么灭口。”
沈俊生喘了一口气,继续说:“但他进不去。那个人的关押地点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而且外围有军队把守,硬闯是送死。所以他想了一个迂回的办法,先把自己送进公安手里,再用‘立功’换取信任,一步一步靠近那个层级。等我被捕之后,他作为‘检举揭发沈俊生’的功臣,迟早会被你们另眼相看。到那时候,他离‘磐石’也就不远了。”
“那个人的层级太高了。陈启航用任何其他方式都接触不到。但如果是‘配合公安破获重大案件的有功人员’,被特许进入某些特殊场所参与甄别工作,那就另当别论了。”
周振邦问:“你知道‘磐石’是谁吗?”
“不知道。”沈俊生说,“陈启航从不会把这种事告诉我。但我猜,以他做事的谨慎程度,他一定已经提前摸清了门路。你们现在去搜他在东四那间平房的夹层,我记得他床板下面的墙砖有一块是活的,也许还能找到一些线索。”
周振邦站起身来,拿起录音机,按下了暂停键。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会查。如果你说的是假话,你知道后果。”
沈俊生闭上眼睛,嘴角那丝笑还没有消失。
“我等你们查完,再来跟我谈条件。”他说。
——
周振邦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很久了。他站在窗户前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两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沈俊生说的是真的,那陈启航这个人,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一个能在公安的审讯室里面不改色地编造整套故事的人,一个能把印信当棋子、把沈俊生当弃子、把自己当诱饵的人,他的真正目标,到底有多深?
“磐石”的存在,是真是假?
周振邦掐灭了烟,转身朝局长的办公室走去。这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事了。
——
周振邦根据沈俊生提供的线索,在东四那间平房的床板下面,果然找到了一个暗格。
墙砖有一块是活的,后面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洞,里面藏着几封用密写信封着的信。
周振邦连夜调阅了近三年所有关押在特殊场所的囚犯档案。
名单很长。但符合描述的,只有一个。
周振邦把照片看了三遍,把照片放回档案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他想不通。
如果沈俊生说的是真的,陈启航是真正的“三只手”,他自导自演这出大戏,是为了获取信任,进监狱救这个叫宋怀远的人,那这一切也太奇怪了。
周振邦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蒂还在冒着青烟。
他决定再审陈启航。
周振邦盯着陈启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们已经找到了疑似‘磐石’的人。宋怀远,关在秦城。”
陈启航的表情变了。
不是慌张,不是恐惧,而是狂喜。
“太好了,太好了,你们,你们终于抓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