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安慰我吗？」
「不是。」
「那既然我这麽重要，跟我说说我在这里应该做什麽，又为什麽？」
李云心笑起来，对他招招手：「那你先坐过来。离我那麽远做什麽，我李四会吃了你吗？」
他变得越来越和善了。李无相由此猜测，他刚才说的是真的，自己在这里做的事情真的对他很重要。
这种和善像是示好，但李无相习惯了。从前的李四就是这样，你很难搞清楚他哪一句话是真心的。他站起身走到李云心身边坐下，李云心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我猜你已经发现出不去了对不对？」李云心抬手往上指了指，「你成婴之後肯定试过要飞去月球。」
惭愧，一直只是想过，但没试过，今天才跟薛宝瓶说了这件事。现在李云心提起来，叫李无相觉得对自己有点吃惊。
这事情细想是挺怪的，自己向来好奇心极强，怎麽会因为从前觉得一定已经有人试过了，就真没去试？就好像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习以为常了————但他过来也没多久啊，太代入此世了吗？
他点了下头：「嗯。」
「出不去是因为凡是有活物的、开了灵智的地方，都被限制住了，这是一种保护。现在我和太浊都来了这里，就说明外面已经不对劲了—有一些地方，是真空衰变到了。还有一些地方，是真空寂灭到了。具体你这里是真空衰变—这里已经是太浊的势力范围了。哦对了，他们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叫混沌帝国。我们一般叫他们混沌。」
虽然早有准备，但李无相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所以我看到的天上是假的？」
「你要是问是不是模拟出来的，那不是，你看见的都是真的。但是这种真是时空的扭曲——时空在你这里蜷曲成了一个球，你看见的都是球面映射出来的。这个球的外面，太阳系的尺度，现实的四个维度也都蜷曲起来了，已经是一个蜷曲的十一维低能区域了。按我们的话说，是被混沌侵袭了。」
李无相心中一跳：「被混沌侵袭————太浊之前跟我说他们很小很小，也很大很大————
那他们就是在四维空间之外，原来蜷曲起来的六个维度里？」
「对。所以我们在找他们。」
李无相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那你继续说吧。都这种程度了，我能在这儿干什麽？
总不会是物种保育员吧？」
李云心笑起来：「因为宇宙要毁灭了，所以尽可能收集这里留下来的文明？我现在没那个闲心思来搞笑。主要是因为人，或者说这里的灵智，魂魄。哎，我发现你到了这边之後不好奇了啊。」
「————怎麽了？」
「在那边的时候你天天好奇地球之外还有什麽，好像整个地球装不下你了一样。现在你不问我有没有外星人了？」
「那我问。有没有外星人？」
「哈哈，有，很多很多。」
「都是什麽样的？」
「活着的一般都是碳基生命。绝大部分都是。刚看见的时候会觉得很新鲜，看多了之後就好像你看见了兔子，又看见了猫、看见了狗、看见了老虎，新鲜劲儿还是有的，但就那麽回事儿吧。」
「死了的是什麽意思？」
「我们就你这样的人，还有碳基生命，都是死了的。」
李无相等了一会儿，皱眉：「你能把话一次说完吗，老是看我啊啊啊的也没劲吧？」
李云心又笑：「我是在等你消化嘛。好，是这麽回事—现在我们能确定一件事：这个宇宙有过生命大爆发的时候，就是在宇宙刚刚诞生的大概三十到四十万年之内。」
「那时候整个宇宙的能量很高，相当於一锅高密度的等离子体浓汤，连光都要在原地
打转。所以能量在这个阶段相互纠缠，就有了有序结构、原初意识，产生了大量的原初场态生命。」
「你别搞迷糊了，我说的这种场态生命这个场，不是说电磁场光子场那种东西，要比这些的层次低一些，但是其实也算是宇宙的基本构成之一，是次级构成—一我们来的地方，地球上，还没认知到这些东西。」
「之後宇宙开始大降温，光子解放了，星体开始形成。在这个阶段，又开始生物大灭绝。绝大多数的场态生命都是在这个阶段灭绝的，活下来的是那些跑得快的、在大降温之前就已经真正产生了文明的。」
「但是这种情况就像是现在全球气温降到了零下两百度，人可以躲到地底下，靠地热或者靠烧燃料生存。不过这些东西最後也一定会烧完，所以还是得死。」
「活下来的原初场态文明就在之後的四十亿年之内，逐渐死掉了。有两个活到了最後，但是也死掉了。不过这两个最後死掉的找到了一个办法，就是把自己分解成低能态。」
「他们原本其实就可以被看成是神，光速移动，差不多全知全能，跟太浊他们很像一其实我们现在推测，这些场态文明之所以会死可能不仅仅是因为环境变化，还是因为混沌。混沌在他们灭绝的过程当中也起了作用，所以说现在我们在打的这场仗，其实在宇宙刚刚诞生的时候就开始了。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过和平。」
「最後活下来的那两个原初场态文明，其中之一，就是把自己分解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微型场。耗能极低，依靠生物能就可以。但是我说的耗能极低也是相对於他们本来的耗能来说的，涉及到生物能的话，或者我们现在这个状态的宇宙里面的任何一种供能，都是不
够的——相对於宇宙大爆炸刚刚发生的时候，是无论怎麽样都够不上那个下限的。」
「所以他们依存着的生物能供体，就会慢慢被抽乾，就会死。除非呢，这个生物体在还活着的时候就有意识地为自己充能。那麽最後，就能回到接近於他们原初态的那种形式，那种场态无限接近那时候的下限。」
李云心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
李无相吐出一口气：「你说的这种微型场，就是魂魄。」
「对。」
「人的魂魄？」
「宇宙中所有有灵智的碳基生物的魂魄。」
「回到接近他们原初态下限的那种场，就是成金仙？」
「对。所以我们就是他们，但是死了的他们分解出来的东西。我们每一个人曾经都是那种东西在这里，你们叫元神。我们的魂魄是遗骸，是屍体上的蛆虫，我们都是从前死了的。」
李无相握了握手，沉思片刻：「你说坚持到了最後的原初场态文明有两个。一个是我们，另外一个呢？」
李云心只是向下看了一眼。
李无相明白了：「幽冥地母。」
「对。」
「太浊把人搞成大空明，其实就像是用网把人捞起来对吗？捞起来之後再集中销毁？」
李云心微微一笑：「大体是对的，细节上不准确。你还记得宇宙里的各种场，其实只有一个吧？」
李无相是记得的。电子、光子之类的微观粒子是被电磁场、光子场激发出来的。但很多人在谈到这件事的时候往往产生一种误解——无限宇宙当中存在无数个小小的电磁场、
光子场，每一个场随着量子涨落，激发一粒小小的电子、光子。
但实际上场只有一个一整个宇宙当中只存在一个电磁场、一个光子场、一个其他类型的场。这些场像是湖面，相互叠加在一起，而从中激发的微观粒子像是湖面上的水滴，密密麻麻地遍布全宇宙。
「我说的我们，和幽冥地母之类的原初场态生命形式，最开始也只有一个。我们把我们称作元场」，把幽冥地母他们的原初态称作太场」。元场和太场在死掉之前，用什麽办法把宇宙中唯一存在的自身场分解成了无数个我刚才提到的微型场，也就是一个个人的魂魄、我们脚下这颗星球的魂魄。」
「这其实不是好事，有害无益。所以我们就是以此推测，元场和太场这麽干可能是为了躲避混沌把自身分散到整个宇宙，想要一一消灭就很费劲了。」
「所以太浊把这里的魂魄收到大空明里去，暂时倒是不会集中销毁。因为这个宇宙信息不灭，他销毁了你这里所有的魂魄，别的地方立即会有其他的魂魄产生，永远杀不完。」
「他们会先尽可能地收集。收集得足够多，多过了一个临界点，这些微型场就会重新开始聚合成元场或者太场。一旦这个过程开始了，就不可逆。到那时候元场和太场重新统一成一整个覆盖全宇宙的场，他们就的确可以一网打尽了。」
李无相点点头：「所以他们在抓人，那你们「也在收集。用来收集这里的魂魄的东西，之前已经带过来了，就是幽冥卷。我们收集人的魂魄，是为了保护起来，或者转化成确定场。确定场就是我们找到的另外一条出路，是跟我们原本的元场不同的另外一种存在形式。确定场没有量子涨落，从本质上来说就暂时脱离了本宇宙，而且不发散信息，混沌就无法追踪。」
李云心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所以我来见你是一件很冒险的事。现在我是人，就脱离了确定场的状态。我们从一个地方来，在时空上有很密切的联系，太浊如果意识到了我们的这种联系，立即就能获得我的信息，还有其他确定场的信息。这是很要命的事情。」
他抬起手往四周比划了一下：「但是现在在这里，短时间内没什麽问题。这个东西本质上是一个穿梭器的一部分，也是确定场态，能隔绝信息。所以你会发现你在这个道场里，能隔绝外面的神通。也还发现你能在这里心想事成、凭空造物。这就是受到了确定场的影响—从微观和宏观层面抹除了不存在的不稳定性，叫一切变得可观测了。这也就是我们的神通。」
李无相注意到李云心的语速稍微变快了些。应该是因为他所说的，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於是他也长话短说：「我能信九公子吗？」
他其实觉得自己可以信，只是想要确定一下。但听见李云心说：「你帮我找他。但是找到了之後吧————他不是坏人，可是你也别太信。我和他之间出了一点事，他对我怨气很大。我找不到他，所以这个怨气还化解不了。」
李无相愣了愣，倒是想起在灵山见九公子的时候，他的确对李云心很有些怨言。可那时候感觉只是一个关系亲密的人之间的吐槽，却没想到他的那种怨气竟然是真的？
「我见过他，跟他说过话。我感觉他对你有怨气，但算不上很大。」
李云心叹了口气：「那我就更对不住他了。李晓，这件事能别再问了吗？跟你现在的处境没什麽关系。」
李无相点头：「好。再有一件事，你往顶上看那些是什麽东西？」
万化方的天顶之上，被薄云和天空挡住的是他之前见到的那一片虚空。虚空之中有三具巨大的屍骸一具龙屍，一具稍小些的，背生双翼的龙屍，还有一具屍骸，像是鹤。
（注1：详见第三百八十二章）
李云心没有抬头。沉默片刻，说：「你看见的就好比破了的窗，这顶上是破了的。那三个呢，我不瞒你，大龙是我，小龙是我儿子李清焰，另外一个叫白云心。这三个是当初
九公子一起带来的，但是他的在灵山里，你知道了。」
李无相记起太浊说，李云心被他们重伤了。
但李云心看来不想谈这件事，李无相也就不想问这三具屍骸意味着什麽。只笑了笑：「哦，你跟你老婆和你儿子都差点被团灭了啊？」
「————倒不是我老婆。」李云心说。
李无相看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种神情一这种神情他在无数人脸上看到过无数次，但却是第一次在李云心的脸上看到。这叫他很吃惊这种神情叫「尴尬」！
可这种神情也叫他觉得心里松快起来。
他不再追问了，只说：「所以你希望我这里干的事情就是把幽冥卷凑齐。但是太浊也想要我这麽干，有没有什麽建议，我应该怎麽对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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