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最後两道菜,依次是酒酿圆子与清汤鱼圆。
前者是由糯米粉搓出的小圆子与酒酿同煮,是软糯沁润的甜品;後者是鱼泥调制成圆,讲究个「吃鱼不见鱼,鱼鲜满汤碗」。
按南通本地习俗,这两道寓意美满团圆的菜上桌了,即意味着宴席结束。
有条件的人家会最後再上个果盘,今儿个桌数多、准备匆忙,漂亮丰富的水果不太好搞,大白鼠就给每桌上了水果什锦罐头,自己做了个装盘。
後厨有多的罐头,笨笨作为「小主家」,自己开了一罐抱着、拿勺挖着吃,还不忘给小黑也开了一罐。
小黑不吃。
在笨笨身後酒桌上,坐着的是清安,其左右分别是苏洛与小黄莺。
不仅是这二位,包括今夜来吃席的秦柳两家英灵,都是清安以同样方式所化。
他对李追远说,结束自己的痛苦不急於这一时,但他实际上做的,是在这一时里翻倍暴增其痛苦。
图的,就是这场婚宴的圆满,桃花开满山。
真正的风流,不是在安逸条件下的矫揉造作,而是身处痛苦却能直面痛苦,并依旧享受热爱生活。
陈靖开开心心地跑过来,见小黑不动这罐头,狗不吃,狼吃。
阿靖举着罐头往嘴里「汩汩」倒,放下後,发出一声满足长叹,发现笨笨看向自己身後,他也扭过头,笑着喊道:「远哥!」
李追远拍了拍阿靖的头,问道:「你家头儿呢?」
阿靖:「咦,头儿刚才还在这儿呢————」
整场婚礼,赵毅都很低调,毕竟是人秦叔婚礼,他没理由在这儿又唱又跳。
新人敬酒时见到了坐着轮椅的赵毅,也看见他举着酒杯跟秦柳英灵那边敬了一圈,然後,就看不着他了。
空轮椅放在西边那棵桃树下。
「远哥,我去帮你找!」阿靖边吸着鼻子边跑出去。
李追远知道,赵毅应该是走了。
他要是还在村儿里,阿靖第一时间就能嗅到他气味;不存在人还在却刻意屏蔽气息,没这个必要。
看来,他是害怕从自己嘴里听到这个好消息。
离开南通的赵毅会去哪里,很好猜。
「去庐山。」
李追远甩了一下右手,一道黑影自少年脚下延伸而出,离桃林越远它就越大也越往上,等离开南通地界後,彻底化为夜空中一条雄浑阴影,翺向西方。
清安端起酒杯:「来,陪我走一个。」
李追远:「敬的那杯桃花酿,已经让我有点醉了。」
意识很清醒,可身体却在绵软中,经清安亲自过滤後,这已经不能算是酒,更像是种酒幻迷药。
外队和他们随从们都已醉倒了一大片,不少人都耍起了酒疯,倒也算是放开拘束、恣意热闹了一把。
比如一向沉默寡言的徐默凡在周围人起哄中,与自己的侍女喝了一杯交杯酒,并说等婚期定下後,会给大家发请帖。
众人纷纷举杯送上恭喜。
罗晓宇羡慕得满眼通红,狠狠干了一大杯醋!
这边,苏洛给李追远倒了一杯茶,小黄莺给少年盛了一碗圆子。
清安看到了,没说什麽。
李追远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桃花酿。
清安:「不是才说要醉了麽。」
李追远:「那是铺垫,显得对你重视。」
清安:「罢了,你待会儿还要干活儿;这杯,你给我留着吧。」
说完,清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包括苏洛与小黄莺在内,桃林内所有残灵,尽数回归清安体内,化作一团黑白色的巨大光晕。
李追远放下酒杯,将右手探入光晕。
他事先就在他们的灵上留下过印记,眼下,只需找寻到他们的灵,再借着旧天道之血的余温,就能将他们单独乾净地剥离出来。
笨笨见状,马上放下罐头跑进屋,把纸人抱出来。
余生,他们都要以纸人之身示人,虽不是血肉凡胎,但阿璃亲手制的纸人本就是法器级别,加之是由李追远出的设计方案、蕴含齐氏春秋机关大道,与其说是纸紮品不如说是傀儡身,可谓写实细腻;对比他们过去的存在境遇,称得上地下天上。
很快,苏洛的灵被李追远拘出来,打入纸人中。
纸人复苏,翩翩公子,栩栩如生。
苏洛看着自己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的笑意与激动,完全藏不住。
他这一生,身体都是别人的客栈,如今,他终於拥有独属於自己的躯体了。
紧接着,小黄莺也被李追远拘出。
她长发披肩,身穿黑色旗袍,脚踩高跟鞋,脸上的妆偏厚。
当她通过笨笨举起的镜子,看见自己复苏後的模样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情难自抑0
她重新「活」过来了,活在了她死的那一天。
她的模样,是李追远亲自一笔一划画出来的,画的就是少年初到南通时,在大胡子家白事上,唱《千千阙歌》的那个她。
小黄莺看向李追远,她仍记得当初自己在这里唱歌时,孩子群里那个身穿背带裤、精致如瓷娃娃的腆小男孩。
当时她还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小男孩的脸。
谁能想到,就那一次简单交集,却演变出接下来如此多变迁。
如今,昔日的小男孩已是俊秀少年。
李追远:「你再熟悉熟悉这具身体,没有外人时,你可以用这种形象,在村子里活动时,还是切回去。」
小黄莺点点头,她擦了擦眼泪,将笨笨抱在怀里。
笨笨发现自己的乾妈不冷了。
这意味着夏天睡觉时不会像以前那麽凉爽惬意,但没关系,自己热的话可以把电风扇搬进屋里,而过去这麽多夜晚乾妈的寒冷煎熬,却得她独自承受,无论自己把妈妈抱得多紧,都是杯水车薪。
下面,就是清安了。
可李追远却发现,自己在这团即将消散的光晕里,找不到清安的灵。
「人呢?」
再次仔细寻找一遍,仍是找不到。
清安不会食言,他答应过自己,就不会毁约。
所以,应该是清安放下了。
他没故意躲着自己,他是到了这一刻,自我镇磨结束,卸下所有包袱後,整个人释然了,他太累了,他想歇息。
嗯,他睡着了。
他的灵还在这团光晕内,不是聚集在一起,而是散开的。
这种状态下,李追远无法感知到他,拿个网兜捞石子儿容易,却捞不起泥沙。
这团光晕存在的时间不会太久,尤其还在婚宴上消耗了这麽多时间,再不赶紧把清安拘出来,他就真安息了。
笨笨意识到什麽,看看光晕,又看看大哥哥。
他是由乾妈带大的,但陪伴他最久的却不是小黄莺,哪怕他当初骑着小黑去市区找小丑妹,衣服上也会落着一朵桃花伴随。
李追远将手收回。
笨笨用力眨眼,抿着嘴,吸起了鼻子。
李追远:「哪可能让你就这麽安息,这家里的门房,还是得有人看着。」
村道口凉亭内的张礼,负责的是迎来送往,你让一个鬼差专司安保,那心也太大了。
李追远不打算成全清安。
有了人皮,那就得任性点,要不然这人皮不就白长了?
李追远:「去取香炉、铃铛。」
笨笨立刻点头,跑得飞快。
铃铛本就是贵纸紮的挂件,家里有的是;至於香炉——那更是不可能缺,使用频率堪比碗筷。
不一会儿,笨笨就抱着东西回来了。
李追远将铃铛红绳绑在了笨笨手腕上,又在香炉里插上三根燃香,让笨笨抱着。
小黄莺看到这一幕後,马上明白少年将要做什麽。
一样的事,以前太爷做过,只不过当时抱香炉的孩子是李追远。
本质是丐版的叫魂术,成功率极低,也就是说,那年夏夜李追远能将小黄莺死倒「叫」出来,带她去大胡子家实现冤有头债有主,纯粹是运气好。
但因为是由太爷主导的术法,看运气才能施展成功的术法,成功率反倒最有保证。
自己当初用过的铃铛,被太爷送给小丑妹了,这会儿还挂在小丑妹的腿上;
不过此术法施展关键还是在人,太爷当初用的铃铛就跟他地下室里一大堆戏班道具一样,本身就不带额外价值。
李追远:「我在前面,你跟着我,切勿回头。」
笨笨点头。
李追远转身,走入这团光晕中。
笨笨跟了上去。
光晕里与外面的环境没什麽区别,就是视线上稍显扭曲,以及地上、树上,有漫天萤火飞舞。
它们没有这麽美,毕竟绝大部分都是受清安镇压的邪祟,但因为李追远在这里,天道气息压制,使得它们不敢造次。
「叮铃铃————叮铃铃————」
走着走着,笨笨手腕上的铃铛忽然剧烈响动起来。
在小男孩身後,渐渐浮现出一道飘逸身影,其人一只手,搭在笨笨的肩膀上。
很沉、很重,来自精神上的压迫让笨笨膝盖弯曲,几乎要跪下来。
小男孩这是在唤回清安的灵,这时候的清安是无意识的,其魂念威压将完全落在笨笨身上。
李追远没出声,只是停步,什麽也没做。
他相信,笨笨能扛得住。
笨笨咬着牙,慢慢将双腿重新直起。
僵持了一段时间後,笨笨身後的影子愈发凝实,而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你小子,闲的?」
清安知道自己刚才几乎算是死过去了,却硬生生被笨笨给聚了回来。
这次,他也算是小小体验了一把魏正道所说的那种————死去活来。
李追远:「不是我聚回了你,是你放不下他。」
能「叫魂」成功,是因清安心里仍有牵挂,是这份牵挂,让他重新坐起。
清安不再言语。
笨笨听话没有回头看,却又很怕清安跑了,只能急着出声道:「干————爹————」
李追远转身回去,继续带路,魂已叫回,那就得绕个圈,原路返回。
往回走的路上,笨笨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小身板摇摇晃晃,却又异常的坚稳。
乾爹的分量全在自己身上,自己要把乾爹带回家。
西域秘境里的赵龙王曾无比羡慕过李追远,走江时就能把尚在强褓中的笨笨拐回家,还附赠一对爹妈。
天赋优秀的传承者本就珍贵难寻,且这帮家夥普遍眼高於顶、性情凉薄,像笨笨这种灵性溢出、人性也溢出的,真是满江湖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偏偏被姓李的给逮回来了。
走出光晕後,笨笨身上一松,「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大口喘息,汗如雨下。
剩下的半罐什锦罐头被人举起放在了笨笨面前,笨笨擡头,看见了自纸人中复苏的清安。
他笑了。
「噗哧。」
清安又开了一罐健力宝,递给了笨笨。
在当下村里,婚宴用这个,算是很奢侈了。
笨笨没敢接,先偷偷看向小黄莺。
他平日里只敢背着乾妈偷偷吃这些,先前乾妈在这儿,他只敢开水果罐头吃,只当打个擦边球。
清安:「甭怕,我给的,她不敢说什麽。
小黄莺无奈地挪开视线。
笨笨接过饮料,递向李追远。
他见过,大哥哥他们每次出门时,其余哥哥姐姐包里都会专门给大哥哥带这个。
李追远摇头:「出力最大、最累的人喝。」
笨笨美美喝了一口,打了声嗝儿。
这边事儿解决完後,李追远就和阿璃先退场了。
经过张婶小卖部时,先听到里面愤怒挂电话的声音,然後是张婶的碎碎骂,最後张婶走出小卖部柜台,把小卖部侧墙上挂着的健力宝GG横幅给撕扯下来。
原来是张进货时,被经销商忽悠了会有陈列费,她就每天都外摆,还把GG横幅盖住了外墙原本的油漆GG。
结果陈列费一直没影,刚打电话问了,人家语气轻蔑地说村儿里小卖部哪可能给你陈列费,张婶气得发起脾气:「呸,这麽大公司GG费都不舍得给,以後肯定越卖越差!」
沿着小径向家走去,能看见家里漆黑一片,唯一的光亮来自於东屋的灯焰。
当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走上坝子时,恰好秦公爷牵着柳奶奶的手迈出门槛。
被俩孩子看着,柳奶奶下意识想将手抽出去。
可老狗攥得紧,她挣不脱。
秦爷爷一改白天时的唯唯诺诺,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根柱子,反倒是柳奶奶,流露出罕见的小女人态。
李追远明知故问道:「爷爷奶奶这是要出门吗?」
秦爷爷的另一只手里,攥着奶奶的剑。
柳玉梅:「小远,我们出门走走,就不一一告别了,你帮我与他们明日分说。」
李追远:「好,爷爷奶奶何时回来?」
柳玉梅看向秦公爷。
秦爷爷回答道:「走累了就回来歇歇,歇够了再出去走走。」
李追远点了点头,这番话,再结合屋内燃着的灯烛,少年知道爷爷的意思了。
奶奶当年为他没有选择点灯走江,是一场遗憾。
爷爷刚才陪奶奶把灯点了。
不是真正地走江争龙,秦爷爷曾是天道认定的龙王,他无法再走江,也无法拜别人,再者奶奶的年纪也大了,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不过,他们换了另一种方式去弥补遗憾,那就是把江湖仇家当做每一浪的邪祟。
出个门,灭一座仇家门庭,灭完後回来歇歇,看看孙女,再和老娌们打打牌;歇够了,再出门灭一座仇家宗门。
与李追远走江时一样的节奏,可在他们这里,却是种黄昏年纪下的消遣与享受。
秦爷爷能想出这种弥补法子,还真是厉害,所以秦家人里真正的木头只有秦叔。
柳玉梅:「小远,你有什麽话想跟老狗说的麽?」
在孩子面前,喊了那麽久的「老狗」,她也不好意思这麽快就改口。
柳玉梅只问了小远,没有问阿璃,自家老狗对孙女的愧疚感仍旧深重,或许等下次回来或者再下次时,他才敢去面对孙女。
没有当初秦公爷率秦柳强者镇压天道,就没有今日的李追远。
但双方之间的关系,早已融合在一起、无法分割,少年不打算专门为这件事道谢,这太显见外。
少年想问的,是另一件事,是为了确定。
李追远:「爷爷,有一种状态,我需要向您做一下确认,我没经历过,拿捏不清。」
秦鼎川:「李兄请讲。」
李追远:「多谢秦兄。」
柳玉梅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阿璃也诧异地看向身旁少年。
问完了。
也答完了。
这世上,眼下唯有秦爷爷,能给予李追远以明确答案。
李追远笑道:「天快要下雨了,爷爷奶奶最好带伞出门。」
柳玉梅想转身回屋取伞。
可手,仍被秦爷爷抓着。
那声「媳妇儿」好不容易喊出口,这只手又被自己牵起来,他是真舍不得放开,能牵多久就牵多久。
柳玉梅没好气地白了秦爷爷一眼,秦家人倔起来,还真让人没办法,她就算拿剑,也撬不开抓着自己的这只粗糙大手。
没回去取伞,他们就这麽走下坝子。
李追远与阿璃站在原地,目送。
坝子下与坝子上,都是成对的身影。
前者是後者的将来,前者也是後者的过去。
李追远擡头,望天,轻声道:「好了,婚礼结束,面子可以收起来了。」
「滴答。」
一滴雨,落在了少年鼻尖。
很快,这场被推迟的雨,终於落下,大雨滂沱,在这夜幕遮掩中,又激起了一层厚重水汽。
秦爷爷把柳奶奶往自己身边又拉了拉。
柳奶奶许是觉得这麽多层遮掩,小远身子还没养好,是看不见自己的,她就听之任之,让自己靠在秦爷爷的胳膊上。
雨很大,却被头顶无形的气门拦下,连带着湿润的地面也被气门铺垫,二人行走在大雨间,从头发丝到鞋底,都没湿上一分。
柳奶奶明知天要下雨,却没坚持带伞,是因为:她的天,回来了。
李追远头顶上,也撑起了一片天。
阿璃怕少年再次淋雨感冒,在上方形成一道气势屏障。
李追远看向阿璃。
阿璃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李追远:「不要吧————」
阿璃嘟起嘴。
李追远故意往四周看了看,又往天上看了看,这才靠了上去。
像是阿璃,在为他撑起一把伞。
女孩笑了。
李追远在阿璃的陪伴下,走进东屋,将那盏灯烛举起,又向屋後道场走去。
赵工头的活儿,永远干得漂亮。
而且这次,赵工头完工後,没结工钱就跑回家了。
进了道场,李追远将灯烛放在供桌上,「呼」的一声,将灯焰吹熄。
这是奶奶的象徵性意义点灯,人现在出门了吹熄无所谓,反正蜡油烧光了自会熄灭。
道场内阵法开启,为李追远加持。
少年右手指尖轻晃,道场结界变得透明,左手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才得以接听,不是人不在,而是对方不太想接。
可最後,终究还是接了。
「喂,姓李的。」
电话那头,有瀑布的声响。
李追远:「你都到家了?」
赵毅:「嗯,想家了。」
从这里能看出,赵毅的伤势恢复速度究竟有多快,以及,他把手下全留在这里吃喜酒、自己往家跑得有多决绝。
这是生怕李追远会派人截住他。
李追远:「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本来昨天就该去找你说的。」
赵毅冷冷道:「姓李的,你给我闭嘴。」
李追远没接话。
过了会儿,电话那头又笑道:「祖宗唉,我不想听。」
李追远:「你知道是什麽好消息麽?」
赵毅:「猜到了。」
李追远:「那你说说。」
赵毅:「在西域营地里,得知你活着被薛亮亮背回来了,我就大概猜到了;在海面上解开秦公爷封印时,你不去触碰祁龙王的剑鞘,算是进一步证实。」
李追远:「证实什麽?」
赵毅:「姓李的,你的本体吞了旧日天道,成为了新天道;而你作为他的人间行走,他本不该放任你继续存在,却不得不让你重新醒来。
然而,他虽是他,你是你,你们看似已经分割开了,但本质上,你们依旧是一体两面。
你不想他下来,他不想你上去,你们都清楚,彼此保持界限、不再互相干涉,是对这人间最好的选择。」
李追远:「接着说。」
赵毅:「还用说什麽,证道龙王者,将得天道承认,秉持天道意志。这世间,其他人都可以这麽做,唯有你,李追远,你不能去秉持天道意志,你们俩,不能再搅合到一起,否则天将堕落,复归有情,之前的所有辛苦,尽数东流白费。
你的好消息,是要告诉我,你会二次点灯认输,你要把这一代的龙王,让给我。
但镜梦里的我已经做过龙王了,也算是过了一把乾瘾,我无憾了,我不想要了。
这个好消息,你去告诉其他外队吧。
姓李的,这种让出来的龙王,我赵毅,不稀罕!」
这番话说完後,电话那头的赵毅点起了菸斗,他想静静。
但很快,他愣住了,因为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是:「天道在上,今日我李追远在此二次点灯,退出走江,认输!」
随後,通话继续,但两边都安静了。
直到,赵毅:「呵。」
李追远:「你笑什麽?」
赵毅:「我笑你真霸道啊。」
自己为什麽早早逃也似地跑回家,就是不想听这一好消息,自己视此为侮辱,可少年,却打电话过来,追着杀。
李追远:「我刚把面前的灯点燃了,然後昭告天地,二次点灯了。
「9
赵毅:「我听到了。」
李追远弯下腰,看着供桌上的灯盏,以及上面依旧在摇曳着的火苗:「可是,灯没熄。」
庐山那边,赵毅从藤椅上猛地站起身:「怎麽可能!」
以前旧天道不准姓李的二次点灯,是为了将姓李的限定在江上好监视控制,现在新天道在上,为什麽还会继续阻止姓李的二次点灯认输?
赵毅迷茫道:「为————为什麽会这样?」
李追远:「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碰祁星瀚的剑鞘,是因为那把剑鞘是给你准备的,而我————不需要碰?」
赵毅:「姓李的,你究竟是什麽意思?」
李追远:「诚然,如你所说,证道龙王後,将秉持天道意志,与天合作,镇压江湖邪祟。
你说得对,我与他不能再搅合到一起。
另外,也如你所说,我与他就算是分开了,依旧是一体两面。
但是————」
赵毅:「但是什麽?」
李追远:「既然都已经一体两面了,还需要降临下什麽天道意志,让我去秉持麽?」
赵毅:「这————」
李追远:「今儿个南通本该下大雨的。」
赵毅:「这我知道,是你用风水秘法,强行驱散了云层,确保婚礼能正常进行。」
李追远:「其实,我就只是烧了张黄纸,祈晴。」
赵毅:「是他给你面子————不对————」
李追远:「那这算不算是一种,秉持天道意志呢?只不过,我这种天道意志的秉持,比历代所有龙王,都要来得更加强烈直白,让人觉得,我是自己在和自己对话。」
赵毅:「姓李的,你的意思是————」
李追远:「我二次点灯又失败了,但这次不是天道不准我认输,而是我已经无输可以认,因为————」
赵毅用一种无比荒谬震惊的语气道:「因为,姓李的你已经————」
李追远:「对,我李追远,已经是龙王了。
成为龙王,需要靠走江,来压服一代,成为最终胜者,再得天道认可。
李追远这边,自己的另一半都将天道给吞了,他难道还需要去求自己认可自己麽?
当然,李追远的确是还没把赛道跑完,但他已经把裁判和主办方都换成了自己人————
不,就是他本人。
赵毅:「可是我们,我们的灯还没有————」
李追远:「是啊,本体是不愿意我继续在这人间存在的,因为我的存在,我这一生,就是天之下、这人间的最大不可控变数。
得等我老死,这一变数才会消失。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也有些怀疑,但我问过了秦爷爷,他喊我————李兄。
你们的灯还没灭,你们的江还得继续走,还会有浪花继续来找寻、推动你们。
所以,这一代,将会诞生两位龙王。」
李追远勾动手指,道场里的阵法随之呼应,帮李追远施展隔空操控。
赵毅激动道:「姓李的,那你想对我说的好消息其实是————」
「嘟嘟嘟嘟————」
电话挂了。
赵毅恨不得把手机给砸了,他妈的,自己跑回家累得几乎吐血,姓李的不会想让自己这会儿再吐一路血跑回南通吧?
「轰隆隆!」
天上传来震响。
赵毅擡头,看见上方,有一条黑龙自云层中探下头。
这是姓李的那条龙。
黑龙俯瞰下方庐山地界,张开巨口,同步代传南通道场里李追远的声音:「赵毅,我已经是龙王了,你还需要让我等多久?」
「哈哈哈哈哈!」
赵毅发出大笑,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随即,赵毅目视身前那垂流不息的庐山瀑布,身上的气机外溢,在生死门缝的调和下,蛟龙皮与秦家骨附着在这奔腾水流上。
「吼!」
原本飞流直下的瀑布,化作一条水龙,扶摇而上,追至上方,与那条黑龙并立,同样回以龙吟之啸:「莫急,我很快就来!」
一条是有血有肉、威压盖世的世间真龙;另一条虽是以瀑布幻化而出,却凝聚着赵毅自身信念傲气,亦是人间真龙!
今夜,九江天上,双龙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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