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雨,格外多,也格外大。
下课後,学生从教学楼里走出。
没带伞的,将书置於头顶三五成群地奔跑,在大自然的咆哮声下,发出属於自己的青春欢叫;
带伞的人里,有独自坚定面对,任凭雨打风吹去;也有暖昧中的对象,没辜负风雨的撮合,在同一把伞下,趁机搂抱得更紧。
李追远站在出口处,正准备步入雨帘时,看见台阶下打着油纸伞的阿璃。
少年走入伞中,伸手接过伞柄。
「手续办好了,陪我去探望老师。」
暴雨没什麽好欣赏的,尤其是当你还身处其中时,李追远与阿璃从教学区走到生活区,食堂这会儿人很多,乱糟糟的。
「去外面买饭吧。」
走出生活区的校门,沿着後街行进一段路,来到了餐饮街。
老四川的生意依旧红火,难得今儿个大雨客少,老板靠在棚下藤椅上,吹着一杯热茶,品茗赏雨。
四川人仿佛天生就自带这种天赋,无论工作多忙碌,但凡给他抽个空,他就能立刻切换出别地儿人模仿不出的惬意悠哉,堪比高僧入定。
李追远走到棚下。
老板目光聚集,开始思索辨认,而後放下茶杯,露出笑容:哟,这是真老板来了。
李追远:「您辛苦,帮我炒几个菜打包带走,清淡点。」
老板指着不远处的卫生院,问道:「哥儿这是带去给病人的?」
少年来这里吃饭的次数不多,老板对他的称呼也是从谭文彬他们那里听到的,以为是他们家那边的方言。
李追远:「对。」
老板:「这样嘛,我做好了骑摩托车给哥儿你送过去,省得打湿和凉喽。」
李追远:「好,谢谢。」
老板:「客气撒嘛,应该滴。」
卫生院输液室椅子上,翟老右手挂着点滴,左手拿笔,做着教案。
一只手伸了过来,先取走他的笔,再将教案本合上。
翟老扶着镜框擡头,看着少年。
李追远:「老师,你不听话。」
翟老笑着道:「呵呵,提前来也不说一声,倒让你抓了个现行。」
李追远:「您的身体禁不住继续费心操劳了,得注意休息。」
翟老:「好,听你的。」
少年知道,老人是不会听的,而且,让本可以早就退休的老人重新操劳起来的,正是自己。
在镜梦推演中,得知自己这个学生「失踪」後,翟老承受不住打击病倒,不到半年就亡故。
翟老握着自己学生的手,问道:「西域那个项目,辛苦吧。」
李追远:「不辛苦。」
翟老:「骗人。」
李追远:「因为项目很顺利。」
翟老:「顺利就好啊,你这次回学校,是为了做什麽?」
老人清楚,自己这个学生返校,肯定不是为了来上课。
李追远:「办理提前毕业,想早点正式参加工作。」
老人欣慰道:「很好,应该的。」
李追远伸手拿起旁边放着的橘子,剥起来。
剥好後,翟老抿了抿嘴唇,嘴巴微张。
少年把一半橘肉递给阿璃,余下一半自己吃。
翟老:「甜不?」
李追远:「甜的,但您现在不能吃这个,以後也少吃。」
翟老:「是上午校领导来探望我时带的,不是我买的。」
又聊了一会儿天,老板穿着雨披抱着泡沫箱子进来了,还贴心地带来一张摺叠小桌和几张塑料凳。
「哥儿你吃完後,这桌和凳就搁这儿,就当咱们店捐给医院的了,哈哈。」
「谢谢。」
等老板走後,翟老问道:「你和这老板很熟。」
李追远:「朋友投资开的店,後来送给了我。」
翟老:「生意咋样?」
李追远:「一年比一年好,按照朋友以前定的规矩,分红比例也一年比一年降。」
翟老:「你那朋友,是个会做生意的。」
李追远:「您认识,就是亮亮哥。
翟老笑得咳嗽起来。
李追远帮他拍背。
翟老:「亮亮会做买卖,是咱圈子里————不,就是在上头那里,也是出了名的。」
吃完饭,李追远把小桌收拾後,去医生办公室谘询翟老的情况,少年自己也是个优秀大夫,但翟老目前的状态,药石与大补之物无用,重点在於维持。
翟老见点滴快挂完了,对阿璃道:「帮我请护士来拔————」
话还没说完,女孩就把针头给他拔了出来,指尖按在针眼处轻轻揉捏,一时间本来浮肿的手背,竟溢散出一股舒适清凉。
翟老拿起教案,翻开,却发现笔不见了。
李追远回来了。
翟老:「小远,老师的笔呢?」
李追远:「刚送给医生了。」
翟老苦笑道:「你倒是会做人情。」
李追远:「我送您回家属楼休息。」
翟老:「下午我还有课。」
李追远不语。
翟老:「以後的课可以调换,但今天的课————」
李追远:「我帮您上。」
翟老:「好。」
阶梯教室里,学生很多,不用点名,明显溢出。
学生分得清好赖,同样的课程,有些老师只能照本宣科、像是站在讲台上念稿;翟老也是念稿,但他的草稿是他的人生。
同样的知识点,别的老师只能举书本上的例子,翟老则是「就像我曾参与过的某某项目」。
这种理论与实际的结合,在课堂上,呈现给学生的是一种难以描述的震撼。
李追远走上讲台。
翟老坐在第一排。
阿璃去往最後排。
「同学们,翟老身体不舒服,这堂课我替翟老上。」
没有理会下面的窃窃私语,看过翟老教案的少年,直入主题。
很快,教室里安静下来。
翟老先是面露欣慰与期待,渐渐的,变为哭笑不得。
不是课讲得不够好,无论是知识水平和工作实践,学校内能比得上自己这个学生的老师都不多。
主要是————天才,确实不适合教人啊。
这张口就来的各种精确数据,密集到让人室息的教学内容,这哪里是上课哟,分明是在以自己教案为主题做论文报告。
下面的学生们连做笔记都来不及,脑速完全跟不上少年的语速,与其说是正在被知识冲击,倒不如说是正承受着来自智商上的淩辱。
下课铃声响起,羞辱结束。
李追远从阿璃那里接过记录本:「这是课堂笔录,感兴趣的同学可以拿去传阅复印。」
随即,少年看向翟老。
翟老:「你故意的?」
李追远:「第一次,不熟悉。」
翟老:「要下功夫去熟悉,你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站在那里正式讲课。」
李追远:「是,我记住了。」
少年觉得,届时自己可以像翟老一样,坐在下面,把讲台交给自己的学生赵毅。
赵毅要是不能在开学前把大学内容全部学完,就白瞎了他那条超规格生死门缝。
李追远把翟老送回家属楼。
阿璃再次回到了昔日自己曾住过的卧室。
翟老:「今晚就住我这里吧。」
李追远:「您就算不开口挽留,我也不会走的。」
自己的寝室虽是双人间,却是整楼层共用的卫生间,带阿璃住进去,不方便。
翟老:「你还要在学校待多久?」
李追远:「您有事?」
翟老:「你知道的,我在丰都有个实验室项目,那边前几日来电话,说有新的研究发现,我想去丰都看看。」
李追远:「好,我陪您一起去。」
翟老:「不麻烦?」
李追远:「不麻烦,我朋友要去丰都对象家里下聘礼,我也要去。」
翟老:「呵呵,去给男方壮胆撑场面?」
李追远:「嗯,也要代表女方收聘礼。」
寝室,公共卫生间洗脸池。
「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哎~」
「让我一次爱个够,给你我所有~」
男生们赤条条地站在那里,打肥皂洗澡;後头还有同样是赤条条的端着脸盆,等水龙头空出。
学校有澡堂,但在夏日里,男生普遍不愿意去,并非是舍不得那张澡票,更多的是懒得走那麽远的路,还是在这儿接凉水冲洗、再甩着鸟回寝方便。
有害羞的,穿着裤衩来洗的,往往会遭遇大家的目光嘲笑。
林书友:「彬哥,洗发膏给我。」
谭文彬:「给。」
林书友:「彬哥,帮我搓个背。」
谭文彬:「转过去。」
林书友与谭文彬後头,没排队的人,哪怕是周围水龙头边洗澡的,也都刻意与他们保持距离。
因为林书友身上,纹身密密麻麻。
这已经超出混社会的程度,敢纹这麽多、吃下这麽多疼痛的,亦是常人难以想像的狠人。
林书友:「彬哥,我听说下午有个少年代翟老上课,好像是小远哥。」
谭文彬:「还用好像?」
林书友:「可惜了,早知道我们也该去旁听的。」
谭文彬:「可惜啥,没赶上受虐?」
当初谭文彬高三时,可是享受过小远哥的题海轰炸,而这,还是小远哥为他量身定制的温柔。
林书友:「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大学也能跳级的。」
谭文彬:「高考後的暑假,罗工就让小远哥做完毕业设计了。」
林书友:「哇哦~」
谭文彬:「小远哥再往上走走,咱俩以後的毕业论文就交他了。」
背搓好了,谭文彬举起一盆水,「啪」的一声,给阿友冲了一遍。
接下来,换阿友帮谭文彬搓背。
在周围同学的视线里,这是享受社会狠人服务的特殊待遇。
谭文彬:「阿友,你和小远哥第一次正式见面,就是在这里吧?」
林书友:「在那个老教学楼里,那晚我还被谭叔叔打了一枪。」
谭文彬:「我说的是正式,你那晚穿着戏服,不算正式,在这里是光着身子的,很坦诚。」
林书友:「嘿嘿,那倒是。」
谭文彬:「得亏小远哥认出你身份了,提前做了防备,要不然我们当晚要被你弄死。」
林书友:「是我差点被小远哥弄死————」
谭文彬:「很可以了,那时我们一起上都干不过你,你强得一比吊糟。」
白鹤童子:「威~~~武~~~」
林书友:「结果现在,从西域回来後,我好像成了最弱的。」
白鹤童子:「唉————」
所有人都得到了来自镜梦未来自己的礼物,只不过阿友收获的是来自未来自己的快乐拥抱。
谭文彬:「嗐,我也只是运气好,抱上了笨龙王的大腿。」
洗完澡,二人一起回各自寝室。
不一会儿,全都穿好衣服拾掇妥帖地走出寝室。
他们长时间不在校,就算回来了,宿管阿姨查寝也不会记他们。
有对象在外头租房子住,脑子进水了才住宿舍。
周云云与陈琳在一间大学,平日里也住一间屋。
谭文彬与林书友回金陵後,闺蜜俩就分开住了。
屋子很多,这一栋楼都是亮亮哥的,找刘昌平老婆再拿一把钥匙的事。
黄色小皮卡开到小区楼下。
林书友:「彬哥,你去吃小龙虾不?」
谭文彬:「小龙虾?」
林书友:「昂,我和琳琳待会儿去吃夜宵。」
谭文彬:「不去了,我不饿。」
林书友:「那我们吃完了给你打包带回来?」
谭文彬:「不用,我累了,睡得早,你别来敲门。」
林书友:「那真可惜,那家店小龙虾做得好好,老板很黑,我和琳琳前天吃过一次後,我开竖瞳照过老板,确认不是大黑鼠。」
谭文彬:「行了,车给你,你给琳琳打电话,让她下来陪你去吃小龙虾吧。」
林书友:「好嘞。」
白鹤童子:「伊呀呀呀,吃个直娘贼的小龙虾!」
谭文彬走到门前,敲门。
里面传来周云云的声音:「谁呀?」
谭文彬:「班长,是我,来交八百字检查。」
周云云打开屋门,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屋外站着的谭文彬。
谭文彬指了指还未撤下的门後防盗链。
周云云:「检查交给我,我待会儿帮你转交给老师。」
谭文彬:「那不行,除了文字检查外,老师还要求我做当面诚恳反省。
产周云云:「可是,老师不在办公室。」
谭文彬:「没事,我向班长你检讨,请班长向老师代为转达我的诚恳态度。」
周云云把手搭在防盗链上,咬了咬嘴唇,用带着些许哀求的语气道:「彬彬,今晚不做检讨了好不好?」
谭文彬点点头,叹了口气,笑道:「行,那就过两天再做。」
周云云把防盗链摘下。
谭文彬一进屋,就将周云云搂在怀里吻了下去,後背将门撞关後,再将她抱起,走向卧室。
周云云气道:「你不老实,你骗人,你骗人!」
谭文彬:「笑话,班长大人,我要是个老实学生,哪里还用得着作检讨?」
倒是有个老实的学生,这会儿应该在开开心心地吃着麻辣小龙虾。
周云云:「等一下,等一下————」
谭文彬:「我洗过澡了。」
周云云:「我还没洗————」
谭文彬:「没事,反正待会儿还是要洗的。」
周云云:「你怎麽跟个流氓一样!」
谭文彬:「班长,你知道我这几年装正人君子有多辛苦麽?」
周云云无奈地把头埋在谭文彬的胸膛里。
一直以来,二人的关系都是由她在主动推进,从在教室里的主动表白,到上大学後她主动来学校找谭文彬————最後,还是自己被下毒住院後,谭文彬才松了口,与她确定了关系。
可即使如此,谭文彬还是对她很规矩,二人虽有些情侣间的亲密举动,却也从未越界,她能感受出来,他心底藏着一件心事。
这一切,在石港那天给郑海洋扫完墓後,发生了改变,谭文彬整个人像瞬间变了一个画风。
尤其是在她面前,曾经的那个痞坏厚脸皮的家夥仿佛重新回来了,和当年一样,次次都把她气得面红耳赤。
谭文彬:「盒子怎麽空了?」
周云云:「我没买。」
谭文彬:「忘了?」
周云云:「没忘。」
「砰。」
卧室门被重重关闭。
初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撒照在床上。
谭文彬睡醒了,睁开眼,看着身旁躺着的周云云。
双方父母早就当亲家处了,可二人同在一张床上醒来的次数,还屈指可数,且都集中在近期。
到现在,谭文彬都记得小远哥说出「走江结束」时,他整个人的松动,如同积压在身上的冰雪,瞬间消融。
虽然自己还年轻,还是个大学生,但谭文彬觉得,自己真的错过、耽搁了好多好多。
很多次,他都在危险中差点死掉,还有很多次半死不活————
当时只道是寻常,现在看着身侧躺着的女人,却後知後觉地开始一阵阵後怕。
云云醒了,她在装睡。
谭文彬:「还没醒?」
云云闭眼。
谭文彬:「那再做个晨练。」
云云吓得睁开眼,攥紧被子。
谭文彬:「早饭吃什麽,我去买。」
周云云:「不吃,我再睡会儿,上午三四节有课,你开车送我去学校。」
谭文彬:「行,你继续睡,到时间了我叫你。」
走出卧室,谭文彬先去卫生间冲了个澡。
外头敲门声传来。
谭文彬走出去开门。
林书友:「彬哥,你大早上的还洗澡?」
谭文彬:「这里有热水器,李大爷家早上只有井水。」
林书友:「你放心,等回南通後,我给家里把热水器安了!」
谭文彬:「好。」
林书友:「彬哥,昨晚小龙虾你没去吃,真是太可惜了,老板又出了个新口味,那滋味,绝了!」
谭文彬:「那真是可惜。」
林书友:「彬哥,这是我给你们带的早饭,吃完我们回学校上课,今天有早八。
,,谭文彬:「我翘了,车留给我,你打车去学校,认真听课,好好学习。」
林书友:「哦,好,车钥匙给你。」
谭文彬提着早餐走入书房,将抽屉封印解开。
儿子们在家,多少有点不方便,自家儿子又不适合打发下楼去买零食。
好在,自己身上有《五官封印图》。
用这阵图来暂时隔绝儿子们的感知,能确保他没有心理压力。
每天,谭文彬都会抽时间,陪陪孩子们,进行些亲子互动,虽然他的孩子们还未出生,但他带娃经验却很丰富了。
咬了口包子,摊开画卷。
「咦?」
嘴里的包子越嚼越慢————
谭文彬把画卷提起来,前後翻看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反覆不停的做这个动作,他猝不及防地发现一件事:
孩子们————不在画里了!
这代表着两种可能。
一种可能,是自己俩儿子,昨晚联手打破了《五官封印图》的阻隔,并一声不响地离家出走。
另一种可能是————
谭文彬放下包子,喃喃道:「一次就中了?」
他们的婚礼是打算在大学期间举办,但要孩子这件事,考虑到周云云的学业,是打算安排到毕业後的。
这一点,还是孩子们自己提的要求,因为在画卷里,他们也有自己的学业要完成。
他们俩希望把自己的胎前教育的学历再往上提一提,等投胎出来後,就能让爸爸妈妈少操心一点自己的课业学习。
「云云,云云————」
周云云揭开被子,坐起身,揉着眼道:「这麽快就到点了?」
谭文彬:「今天别去上课了吧。」
周云云:「不行,今天是专业课。」
谭文彬:「我喊我妈过来给你煲汤喝,她也是专业的。」
周云云:「嗯?」
谭文彬:「我给你办个休学吧。」
周云云听出意思了,手摸上自己肚子,面露惊喜,随即心里推算了下日子,哭笑不得道:「你是做梦了麽,根本不可能这麽快就测得到————」
「相信我,这比照B超都准。」
谭文彬拿起手机,发现没电了,就打开床头柜拿充电器,结果看见一盒未开封的摆在里头。
他回头看了眼未婚妻。
周云云撇过头,脸上泛起红霞。
许是因为谭文彬能在现实中「见到」孩子们,且能与他们进行游戏互动,所以忽略了周云云对孩子们的「思念」。
周云云:「彬彬,就算是真的,也不用急着休学吧?」
谭文彬:「双胞胎,还是稳妥一点吧?」
周云云眨了眨眼,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问道:「你————确定麽?」
「我再问一下。」
手机充电後开机,谭文彬给小远哥拨去电话。
「喂,彬彬哥。」
「小远哥,存不存在一种可能,那就是《五官封印图》被从内部破开————」
「恭喜你彬彬哥,你要当爸爸了。」
丰都,鬼街。
林书友走到棺材铺门口,开心地喊道:「萌萌,我们来了!」
阴萌从店铺里走出,目光扫了一圈,疑惑道:「彬彬没来?」
林书友挠头道:「云云好像病了,小远哥让彬哥留在金陵,照顾云云身子。」
阴萌关切道:「啊,病了?得的什麽病,严重不?」
林书友:「应该不严重吧,彬哥电话里声音听起来挺轻松的,还有点开心。」
阴萌舒了口气,拍着胸脯道:「那就好,那就好。」
铺内正给新棺材上漆的润生停下手里动作,扭头看了看林书友与萌萌,什麽都没说,又回头继续傻漆。
翟老在李追远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少年让他坐在椅子上。
进入鬼街後,翟老就犯起了困,离棺材铺越近困意越重,刚坐下来,他就手臂枕在铺柜上,睡着了。
——
熟睡间,有一股极为精纯的阴气汇聚进他的身体。
物极必反,极阴之气亦代表向死而生,翟老身体的积劳成疾正在被化解调理。
哪怕是对当初全盛时期的大帝而言都是极为高昂的代价,更甭提当下。
这不是续命,也不是改变人的性质,大帝是在将自己的珍贵生机,渡给翟老。
自己此行,帮润生下聘,只是目的之一。
大帝本人更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祂对阴家人本就没什麽期待,更是遭受过阴萌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书学习的折磨,怕是对他俩未来的孩子,更是会唯恐避之不及。
大帝这是知道,到了要揭开最後奖励、押注完全变现的时刻,祂还在为稳妥起见,继续搜刮仅剩的家底,给李追远又包了一份媒人红包!
入夜後,新棺材打造完成,里面装的是聘礼。
西亭脆饼、白蒲茶干、兴仁镇猪头肉、金沙烧饼——
李追远是叫他们可以一切从简,但少年也没料到,他们俩会真的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带!
林书友:「我敢打赌,这西亭脆饼肯定能被供奉得最久。」
他以前回福建老家时,当特产带过这个,结果下次回家时,发现它们还在,下下次回家,它们依旧在!
润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是反对这样做的,但他的反对被萌萌反对了。
阴萌解释道:「小远哥,是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他们是不缺钱的,也不可能缺钱,但想真正过好经营出自己的小日子滋味,就得仔细计较起柴米油盐。
李追远每次都开心地接过太爷给的零花钱,这一幕被夥伴们看在眼里,也都学了过去。
但一点金银器都没有,连铜都没见一片,这种胳膊肘一点都不往外拐的行为,也着实有点太不给大帝面子了。
少年相信,大帝那边为了体面,肯定准备好了一大笔丰厚的嫁妆。
李追远:「这态度————」
阴萌:「小远哥,我是觉得反正先祖说多少就是多少,态度这种事,又没人敢下地狱真的去翻聘礼校对。」
李追远:「这态度我来给吧,去街上摆供桌。」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也为了让喜事能顺利推进,李追远只能改变一下今夜的流程,把自己对大帝师父的回报,先给出来。
少年站在供桌前,双手负於身後,闭目擡头。
整条鬼街瞬间起了灰雾,一盏盏灯笼飞悬而起,像是在空中布起一只只血红色的眼睛。
但当少年缓缓睁眼时,所有红色眼睛集体闭合,因为天空中,一道属於天道的目光,垂落而下。
千载岁月以来,天道目光第一次得以直视这里,且这里的主人,也没有做任何遮蔽,双方间,进行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坦诚。
李追远正欲开口前,天空中惊雷滚滚。
鬼城上方出现了一道伟岸的虚影,正是酆都大帝。
李追远的声音自供桌前,又同步於穹顶,这是祭天仪式,少年要为酆都大帝,向天请封,亦是一种封正。
「公正生死之别,维护阴阳之序,恪守人间之规,巩固轮回之理。
守上述四责,本尊永不踏出酆都————
天地规则,准汝阴间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