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红参是药材,跟兔毛不一样。
依据80年发布的政策规定,中药材属于归口运输物资,需要更复杂的运输计划和手续。
干红参从东北走铁路到广州,最后发货到黄沙货场,也就是广州南站货运场,这点和兔毛需要去广州西站货运场提货不一样。
两个货运场只是因为自身的条件定位不同,内里的东西差不多。
从广州科技站大院内乘务员公寓出发的李向东和阿哲,坐公交来到货运场大门口,登记后入内。
现在正值广东建设高峰期,大量钢铁运进广州,所以一进来就能闻到股子铁锈味。
还有柴油尾气,煤灰和扬起的尘土,以及一股鱼腥味儿。
上个月,广州取消了最后一张鱼票,水产市场全面放开,各地的鱼货涌入广州。
现在还没有专门的水产交易市场,黄沙货场拥有近900米珠江沿岸线,船能靠岸,再加上有铁路和公路接驳,码头卸下的水产便可直接散货。
为了方便渔民和商贩交易,货场还贴心的提供了场地,等进入到九十年代水产交易更是从原来的借地盘,变成了正式入场,原本的黄沙码头装卸站被正式改造为黄沙水产市场。
“提货。”
来到货运窗口,李向东递出去手里的牛皮纸文件夹。
货运员见多了南来北往的贩子,看到文件夹封皮印着国营三产服务部的名头,接过后打开,开始核对里面的领货凭证,三产服务部开具的提货介绍信,身份登记信息。
确认票货合一,手续齐全,货运员干脆利落地盖章,“三号堆场,”
“好嘞,谢了。”
李向东接过出站单,冲着一旁的阿哲眼神示意。
下一道手续就是到货场的交付处,结清仓储,装卸等费用,拿到货物出门证。
“三号货堆,记的当场复磅开箱查验,千分之三以内损耗属正常范围,超出的话,有疑问可以现场登记后再找货运值班员核验。”
这小半年里,李向东和阿哲没少往这边跑,熟门熟路找到三号货堆,再把相关手续交给仓库管理员。
双方共同见证下,随机抽箱查验,木板被铁撬棍撬开,一股子参香味就窜了出来。
李向东和阿哲现在也算是半入门的选手,要说鉴定一根参好不好,如何好,两人或许还是半吊子。
但看参体的完整度,表皮的干湿度,捏在手里感受下硬度,掰开后查看内里的肉质,没有返潮发软,发霉空心的情况,两人可以做到。
每个等级的参,全都抽查一遍,然后开始清点件数,数目无误后再过秤。
不是挨个过,跟检查红参的质量一样是随机的。
“没问题。”
李向东留下来签字。
阿哲去仓库门口找货场的装卸工。
此时的黄沙货运场有相关的管理规定,外部车辆一律不准进入货场核心区域作业。
货物由装卸工运到大门口,货场门口常年扎堆一群常年在此处蹲活的三轮车师傅。
“拉药材去永庆坊。”
阿哲报出拉的什么,去哪里。
很快,他就跟六名三轮车师傅按货箱数量谈好运费,这个运费包括装卸。
这些蹬三轮的长久接活儿,药材没少拉,上手装货的时候压根不用刻意叮嘱就知道收着动作和力道。
之所以说这些人没少拉药材,是因为距离此地不远的西关永庆坊内,有一个清末就已有的清平药材市场。
“装好了东子,咱们走吧。”
阿哲招呼一声。
“等等,别急。”
李向东上手检查用粗麻绳有没有捆好,防止万一,以免铁路运过来没事,临门一脚却整出点问题。
“好了,咱们慢着点来,别急!”
李向东大手一挥,六辆载满红参的三轮车缓缓启动。
他坐在头车上,阿哲最后压阵。
沿着黄沙大道向北,转六二三路,再转就是清平路,两地之间的距离真没多远,也就是车满载,李向东特意交代慢行,才花了二十几分钟,要是空车走也就十分钟出头。
清平药材市场正式的名称叫广州清平中药材专业市场,是华南最大的中药材集散地之一,以后还会成为国家批准的全国17个中药材专业市场之一。等以后黄沙货场都关闭了,清平市场仍是广州有名的药材街,生命力很顽强。
这里除了主营的中药材批发,还批发海味干货,燕窝等滋补品。
79年重新开市,到现在因为中药材个体经营的兴起,此时已经非常热闹。
六辆三轮车躲着热闹,绕道来到清平主街后面的一条老巷,附近一带是广州老牌药材仓储聚集地,私密性和安全性有保障,外地来的药材贩子们,存放大宗高价货会首选附近一带。
“到了。”
李向东吆喝一声,屁股底下的头车摔下停下。
他跳下车,上前来到一栋老式的两层青砖房子前驻足,掏出钥匙打开大门,再招呼三轮车师傅们卸货搬运。
眼前的仓库面积不算大,可因为挨着清平主街的缘故,整体租下来,一个月的租金高到一百二。
李向东最开始敲定租下,一是方便,二是仓库内里的基础设施好。
地面整齐的铺设着废旧铁路枕木,高窗数量多一点,仓库大门厚实,整体环境避光干燥,这些对于最怕返潮的干红参来说非常重要。
“这些放西边。”
“东边,搬到东边,别弄混了。”
阿哲指挥着师傅们干活,严格按照干红参的不同等级分区码垛,方便后续出货时的验货称重,避免品级混乱出错。
“辛苦,辛苦,下次有活儿我们还找你们来。”
等所有货物全部入仓,李向东去给车费,阿哲绕着货堆检查有没有挤压,有没有码放稳。
送走三轮车师傅,看到昨晚在火车上值夜班的阿哲打哈欠,李向东主动开口道:“我去找陈叔,老梁和阿泉过来验货,你去楼上补觉吧,等会儿我要是忙不过来就上去喊你,不喊你只管踏实睡。”
“好。”
阿哲没假客气,直接上二楼。
李向东则慢悠悠朝清平街走去。
清平路整条长街连片成市,长数百米,两侧全是紧挨着的档口。
南腔北调,本地粤语和外省方言交织在一起,热闹的很。
李向东没去凑热闹,倒腾了半年的红参,早已有固定合作的伙伴,就是刚提到的陈叔,老梁和阿泉。
没有固定一家是怕被坑,也怕对方资金体量跟不上,做不到一次性结清货款。
为此他特意按干红参的品级,挑选了三个固定的合作方。
陈叔深耕港澳滋补品渠道,只收条形规整,品相完美的特级和一级红参,档口定位就是高端,二三等一概不收怕低端货拉低档次。
老梁的核心可以是广东省内各市县国营药铺和滋补店,只固定收购品级达标,价格适中的二等红参。
阿泉是三人里最年轻的档主,入行时间短,底子薄,高端渠道有点,主打城郊和乡镇,走薄利多销的路子,专门收购价格亲民的三等红参。
李向东没有像兔毛一样去接触土产公司,是因为现在广东对中药材的管控极其严格,国营土产公司也好,还是进出口外贸和省级药材公司也罢,大宗的采购和出口业务只对接国营对口单位。
李向东这种哪怕有挂靠资质,全套合法的收购和运输单据,也没有资格对接国营对公渠道,找上门只会直接被工作人员打发走
能够合法交割大宗中药材,走批量现货交易的唯一正规渠道只有清平民间药材市场。
而且这边的市场内还有个默认的规矩,所有高价参茸干货大宗交易一律在仓库中进行,市场只是用来对接客户,出示样品和敲定订单。
这是在规避所有不必要的风险,防止遭遇偷盗丢货,同行恶意举报。
当然,李向东跟三个合作方已经交易半年之久,建立了一定的信任基础,登门不再需要提供样品。
“陈叔,忙着呢。”
李向东走进临街位置最好,人流量最大的老陈参茸档口。
正坐在档口木凳上低头核对账本,清点近日流水的陈叔,抬头看到人后立马放下手中钢笔,脸上露出笑意,“这趟南下一路顺畅吧?”
李向东来到近前跟对方握了握手, “一路顺利,您要的货一等参足额没问题,特级的差点。”
陈叔问道:“差的不多吧?”
李向东摇头,“不多。”
“那就好。”
陈叔也知道特等大条参出货不易,并没有苛求,再说下订单的时候李向东就提前说过,特级不能保障,他也没有挑刺的借口。
“这批货今早全刚刚入仓,还是老地方,我过来跟您说一声,一个小时后开箱验货,现场过磅,我还得再去通知老梁和阿泉一声,您约莫着时间,咱们一起交割,省得来回跑,白费功夫。”
这就是分等级找合作方的好处,同行是冤家,如果不分,此时陈叔脸上绝对不会笑呵呵,听到老梁和阿泉两人的名字就算不甩脸子,也百分百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更不用说还要把三人凑到一起,干红参现在在广州,整个广东,包含港澳地区在内,它就是抢手货。
叔但凡二三等全收,或是老梁和阿泉去碰一等和特级,三人肯定会背地里互相使绊子,而且这都是轻的,这年头买卖能做大的本地户就没一个善茬儿。
“行,我现在就去找人手,阿东,咱们一个小时后再见。”
告别陈叔,从档口里出来,李向东沿着街边步行几十米来到市场的中段,走进一家牌匾名叫老梁药材档口的店铺。
老梁的档口货品杂,各类常用的中药材,滋补药材,店内摆放的满满当当。
他看到人,直放下手里整理药材的活儿,没有多余寒暄,直奔主题问道:“我这批预定的二等红参顺利到仓了?”
“嗯,已经全部入仓。你要的二等货单独码了一垛,品质上保证没有问题,一个小时后仓库交易,老规矩不变。”
“行,知道参的品质没有问题,咱们规矩照旧,当场结账,绝不拖欠。”
敲定老梁这里,李向东继续往市场深处走,最终在一处位置偏僻,面积较小的店铺门外停下脚步。
阿泉刚送走一波来买药的散客,转头看见李向东后立马热情的迎了上来。
他年轻,普通话也远超陈叔和老梁,“东哥,可算把你给盼来了!我手里的三等参断货好几天了,底下的乡镇诊所,供销社那边的客户天天催我补货,就等你们的货到呢!”
“放心,货全都给你备齐了,一个小时后。”
“老规矩,参没有问题,现款结算!”
“痛快,我等你。”
三位固定客户全部通知到位,李向东原路折返回仓库。
他没去打扰在二楼补觉的阿哲,拿上放在提前交给自己的账本和手写预订单,找个堆放在仓库里的破旧木箱,坐下休息等待。
时间一到。
陈叔三人全部准时到达,没人晚点,找借口拖延推脱时间,在这点上广州这边的生意人做的很到位。
他们三个全都带着自己人,有过秤的,有装卸工和拉货的,除了验货,记账和借款,其它的一律不用上手。
李向东看向各自去验货的三人,“陈叔,老梁,阿泉,参没问题吧?”
“目前看没有问题。”
“参的质量不错。”
“我这里要等等。”
陈叔验货的时间要久一些,特级参的数量不多,正在逐一查验。
“陈叔,您慢慢看,我俩这边先过秤。”
阿泉有点着急,但也很尊敬对方,毕竟对方是行业内的老前辈。
陈叔头也没抬的摆摆手,“你们随意。”
“店里还有事儿,我先来。”
老梁的语气很直接,他跟陈叔和阿泉两人只是保持着面儿上过的去,压根没有任何私交,也不想有太多交集。
因为往上,高端渠道被陈叔握在手里,想染指港澳圈的买卖,老梁早晚会跟陈叔成为竞争关系。
往下,年轻人阿泉很有干劲,入行几年已经干的有模有样,再努努力,老梁就会多一个竞争对手。
这种情况下,他自然没必要跟两人过多客气。
“呵呵,梁哥,您先来。”
阿泉让一步,笑呵呵去仓库外抽烟。
没办法,他目前惹不起老梁,真惹急了对方于自己的买卖无益,事关利益,脸面问题根本不是问题。
“一千七百五十三斤。”
二等红参的总重量出来。
李向东笑道:“三斤抹了,就按一千七百五算。”
老梁抬手点点,笑着摇摇头,“四十四。”
“等等。”
李向东上下打量一眼对方,“老梁,这次就算了,再有下回就没有下回了,重新报价。”
“四十五。”
老梁不再耍心眼,“一共是七万八千七百五,零头…”
“零头给你摸了成不成?回回都要占我点便宜。”
“嘿嘿,没多少钱。”
老梁安排自己带过来的人搬货,然后跟李向东去仓库背人的一角结账。
他每从随行的包里掏出一沓大团结,李向东都会看眼上面的银行封条。
最后再把零头点清楚,两人的交易结束。
“路上还有一批,你还要不要?东北那边收市前的最后一排了。”
“要!多久能到?”
“还在路上,不出岔子的话下个星期,可具体能不能到没办法保证。”
“明白,货到了记得通知我。”
“嗯。”
李向东送走三人里看似最难缠,其实交易最痛快的老梁。
阿泉适时冒头,“东哥,咱们过数?”
“开始吧。”
三等参过完数,挑出来百来斤有损伤的。
李向东冲着地上的一堆参,扬扬下巴,“二十五,收不收?”
“东哥,二十二吧。”
“就是参体有擦伤,又没发霉返潮,不影响切片入药,二十五你不要,我等会儿自己拉到市场去卖,没问题的一千五百斤结账吧。”
“别啊东哥,二十五就二十五。”
“还有一批在路上,你要…”
“要要要,我要!”
喜滋滋的阿泉带着货离开。
李向东掏出一包小熊猫,“陈叔,京城黑市淘换的,您尝尝。”
陈叔收的特级和一等参利润最高,人虽然有点老奸巨猾,可关系该维持好还是要维持,毕竟市场里像陈叔这样手握港澳渠道的没几个。
陈叔都已经算最好接触,为人相对来说很可以的了,一包小熊猫而已,李向东舍得。
特级参一斤六十五,过秤四百六十斤。
一等参五十二,过秤一千二百九十斤。
全部现款结清,无赊账,无尾款,干净利落的一次性交割完毕。
李向东关上仓库大门,拎来角落里已经塞满钱的包,现金全部倒在地上,重新仔细清点一遍,逐笔对账,认认真真做好登记。
一切搞定,李向东来到二楼。
仓库的二楼虽然能休息,但仓库这种地方条件好不到哪里去,也就仅有两张床而已。
他来到还在睡觉的阿哲旁边,手里拎着的松手重重落到地上,“起来,别睡了。”
“陈叔他们过来了?”
睡姿不雅,趴着睡还流口水的阿哲迷迷糊糊睁开眼,擦下嘴角翻身。
“人早走了,我喊你起来出去吃午饭。”
乘务员的夜班不是整夜值守,九点车厢熄灯后进入夜班,夜班在岗乘务员定点巡视车厢,大概1到2个小时一次,查看车厢里的旅客安全,行李,车门和厕所。
有夜里到站的旅客,做到提前通知,开门关门,组织乘客上下车,
可两站之间行车的空档,没事能坐着小憩,不是一直不停的来回跑。
而且夜班在岗的班次,一般值4个小时左右就会换班,下岗回列车休息车厢里睡觉。
真要整夜都没办法睡觉,李向东也不会这个时候过来,弄醒补觉三个小时不到的阿哲。
“走了啊,交易没问题吧?”
“没问题。”
李向东手里的账本递出去,抬脚踢下地上的包,“这是钱和账,我已经核对过一遍,你再检查一遍,完事咱们出去吃饭。”
“行。”
阿哲打开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特级参两万九千九。
一等参六万七千零八十。
二等参七万八千七百五。
三等参五万四。
残损有伤,三千四。
入账看过后抬头,阿哲打个哈欠,“还可以啊,这次的残损没上次多。”
李向东一屁股坐在床铺上,“阿泉那小子得盯着,小动作太多。”
阿哲闻言笑笑,“也就老梁好应付,陈叔这回没挑刺?”
“挑了,怎么没挑,也就知道路上还有一批,这次没太过分,就这还把十斤特级参给压到了一级,让咱们少赚一百多块钱,所以我这回都没给他抹零。”
李向东对待陈叔三人的态度各有不同,他其实还是爱跟老梁这种人打交道,虽然对方有心眼,但知道自己点出来,对方会认,交易的时候也不会故意去找问题。
这也是李向东会主动给对方抹零,却跟陈叔和阿泉交易时一码是一码的原因。
“你算算这次的利润,仓库租金和王二奎他们的工资不用往里加,咱俩的花销也别加。”
“行,我算算。”
阿哲掏出计算器,一阵噼里啪啦过后,计算器屏幕反转,“看吧,最后咱们到手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十万零六千两百二。
“还行。”
李向东上手按下归零键,“起来了,出去吃饭。”
锁好仓库大门,两人来到附近的一家个体户饭馆,周围的几家个体户和国营馆子全都吃了一遍,属这家的味道最好。
挨着清平药材市场的缘故,附近的馆子生意都很好,李向东和阿哲来的这家味道好,客人更多。
两人刚找空位坐下,店里的伙计就走了过来。
“一碟蚝油牛肉,白灼生菜,两碗米饭。”
李向东点吃过的,好吃的。
阿哲最后加到道汤,“再来一煲冬瓜猪骨例汤。”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进后厨。
不多时菜陆续端上桌,蚝油牛肉滑嫩鲜亮,白灼生菜青翠,最后上桌的冬瓜猪骨汤盛在粗陶汤煲里,味道也是一级棒。
阿哲端着米饭碗,扒了两口牛肉,“侯三让我帮忙捎点海味干货回去,吃完饭我得去一趟一德路。”
清平药材市场这边虽然也有档口卖海味,可这里怎么说也是主营药材,没办法和专做海味干货批发的一德路相比,尤其是高档海味干货,比如花胶就得去那里。
李向东咽下嘴里的猪骨汤,抬眼问道:“他让你帮忙捎啥?”
“干鲍鱼。”
阿哲笑着说出买干鲍鱼的原因,“侯三说他们家援军嘴馋,在家嚷嚷了好几次想吃。东子,你去不去?不去就回仓库等我,一德路也没多远,我快去快回。”
李向东点头,“去,我也过去买点。”
“你准备买什么?”
“什么好吃买什么呗,援军嘴馋,再嘴馋还能有我家的那个嘴馋?你给侯三捎干鲍鱼,等回头援军吃到了嘴里,再跑我家那个面前一显摆,我下次过来还得去买,我就不如吃了饭跟你一起跑一趟。”
“这怪谁?援军现在爱显摆还不是跟你闺女学的?哎,东子,你说你闺女这点随谁?”
“我爹。”
PS:六千四百字,求催更和用爱发电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