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
南侧低洼林线深处,向南几人终于冲出了K2最后一道火力封锁,抵达了预定安全点。
这里是一片低矮的潮湿林地,地势向内凹陷,外侧有乱石和灌木遮挡,探照灯照不到,机枪火力也压不进来。
只要不主动暴露,短时间内,K2很难再锁住他们的位置。
几个人靠在树后,胸膛剧烈起伏。
汗水、海水、泥浆和血混在脸上,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身后,那支原本试图截断退路的K2机动队已经被申猴打散。
两挺机枪哑火,一具火箭筒被炸毁,热成像手被击毙,追击队伍彻底失去了夜战优势。
如果没有断崖顶那九枪,他们至少要死三个人。
如果没有最后山顶的爆炸,K2的山路突击队会在两分钟内抢占制高点,从背后把他们全部钉死在低洼林线外。
申猴不是死在撤退路上。
他是一个人,把整支小队从死亡名单里拽了出来。
丛林里很安静,只有海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过了很久,高城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这个闷葫芦。”
“平时让他说两句话,比拆发动机还费劲。”
“临走倒好,一口气说这么多。”
“他妈的,也不怕我们记不住。”
顾准抬手抹了一把脸,泥和眼泪混在一起:“我记住了。”
“他说他叫申猴。”
“南国利剑第一个拥有代号的男人。”
方平靠在树干上,肩膀上的血还在渗,却忽然扯了扯嘴角:“这话挺欠揍的。”
“等回去以后,雷大鸣要是听见,肯定得跳起来骂他装。”
高城沉默两秒,低声道:“那就让雷大鸣骂。”
“骂得越响越好。”
陈耳东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他才慢慢睁开眼,声音轻得像风:“我听不到他了。”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刚刚被压下去的情绪,像是又被刀子挑了一下。
向南猛地闭上眼,几秒后又再次睁开:“零号,一号呼叫。”
耳麦里,短暂的电流声之后,沈飞的声音传来:“零号收到。”
向南喉咙滚动了一下,手指死死按着喉麦:“我们已抵达南侧低洼林线安全点。”
“五号肩部伤口仍在出血,二号小腿破片伤,四号左臂轻伤。”
“伤情可控,均可行动。”
沈飞的声音没有半点波动:“收到。”
“原地简易处理伤口,三分钟后继续向南撤离,进入登陆艇之后,三海里外待命。”
向南张了张嘴。
他想说是。
也该说是。
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几秒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发哑:“零号。”
沈飞:“说。”
向南眼眶瞬间红了:“申猴他...”
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不长。
只有一瞬。
可这一瞬,像是把整片夜色都压低了。
随后,沈飞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任务高于一切,战友高于自己。”
“他做的很棒!”
很短的两句话。
没有哭腔。
没有颤音。
甚至听不出多少情绪。
可越是这样,越像一块烧红的铁,狠狠烙在所有人心口上。
向南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的声音抖出来。
耳麦里,沈飞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已经潜入机房,正在拷贝资料。”
“预计半个小时后,海上汇合。”
半个小时?
向南瞳孔微微一缩。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断崖和岛屿深处的方向。
不对。
如果沈飞只是拷贝资料,以他的速度,不可能还需要半个小时。
除非机房里遇到了麻烦。
或者说……
他根本不只是想拷贝资料。
向南的呼吸猛地一沉。
他忽然明白了。
沈飞要把申猴...带回家。
十三太保,
一个都不能少!
向南按住喉麦,声音压得很低:“零号。”
“我们能参加吗?”
沈飞的回答干脆利落:“不能,这不是国家跟人民赋予我们的任务。”
“你现在的任务,是带二号、三号、四号、五号撤离战区。”
“进入登陆艇,三海里外待命。”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返岛,不许接应,不许擅自行动。”
向南的手指一点点攥紧喉麦。
他很想说,他们还能打。
高城还能动。
顾准还能开枪。
陈耳东还能听。
方平还能咬牙撑住。
他们都能留下来。
可他也知道,沈飞下这道命令,不是商量。
更不是征求意见。
这是零号的命令。
向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重新冷了下来:“一号收到,立刻撤离!”
通讯结束。
低洼林线里,所有人都看着向南。
高城第一个问:“零号怎么说?”
顾准也盯着他:“我们是不是回去接他?”
方平靠着树干,脸色发白,却还是咬牙说道:“我还能走,要是要回去,我不拖后腿。”
向南看着他们。
他知道,只要自己把猜到的那件事说出来,这几个人一定会跟着他往回冲。
没人会犹豫。
没人会怕死。
可沈飞刚才说得很清楚。
把他们带出去,一个都不能少。
向南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情绪硬生生压回胸腔里:“零号已经进入机房,正在拷贝资料。”
“我们执行撤离命令。”
高城眉头一皱:“就这样?”
向南看了他一眼,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命令。”
高城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
顾准死死攥着枪,手背青筋鼓起,却也把头低了下去。
陈耳东轻声问:“零号说多久汇合?”
“半个小时后,海上汇合。”
所有人都沉默了。
半个小时。
他们都不是傻子。
这三个字里藏着什么,他们隐约都能听出来。
可向南没有解释。
他不能解释。
他只是重新端起枪,声音沙哑却冷静。
“二号,给五号重新包扎。”
“三号,监听左侧林线动静。”
“四号,压后。”
“我开路。”
“目标登陆艇。”
“动作快,别给零号添乱。”
高城咬了咬牙,低头重新给方平处理伤口,动作又快又狠。
方平疼得脸色发白,却一声没吭。
顾准换上最后一个弹匣,走到队尾,枪口压低,眼神冷得吓人。
陈耳东闭上眼,左耳微微朝外,几秒后低声说道:“左侧暂时安全,右前方有两组脚步声,距离远,绕得开。”
向南点头。
“走。”
几个人重新钻进丛林。
这一次,
没有人再回头。
他们都知道,断崖上少了一个申猴。
也都知道,岛屿深处还有一个零号。
可他们更知道,南国利剑的命令不是用来选择的。
是用来完成的。
申猴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
现在,
轮到他们了。
........
地下机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备用电源还在运转,几排服务器机柜亮着幽蓝色的指示灯,风扇嗡嗡作响。
地上躺着十几具K2武装分子的尸体,有的倒在门口,有的趴在操作台旁边,有的手还死死攥着枪,眼睛瞪得滚圆。
整个机房像是被一头暴怒的野兽硬生生犁过一遍。
弹孔密密麻麻嵌在墙上,玻璃隔断碎了一地,电缆被扯断,火花偶尔从裸露的线路里蹿出来,照亮满地血迹。
机房最深处。
一个人坐在主控台前。
他穿着星空迷彩,浑身上下已经被血液染红。
就在这时
格鲁乌小队冲进来,看到人影之后,全都是一怔。
瓦西里认出来了,那是沈飞。
只是此刻的沈飞,跟之前那个在会议室里冷静得近乎锋利的华夏中校完全不同。
现在的他,浑身是血,脸上的油彩被汗水和血冲得斑驳,半边脸都被暗红色染透,可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平静得不像刚刚杀穿一整座地下机房的人。
瓦西里沉默了两秒,刚想开口:“沈.....你...”
沈飞直接打断了他:“废话省了。”
“倭国的资料,我拷贝了。”
“你们毛熊的资料,我也拷贝了。”
这句话一出,整个机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格鲁乌几名队员几乎同时抬枪,黑洞洞的枪口全部指向沈飞。
安德烈的脸色骤然沉下来:“你说什么?”
沈飞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我说。”
“你们的资料,我也拷贝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真机房的位置,却故意不说,让我们和倭国人去正面吸引火力。”
“既然你们能拿我们当诱饵,我拿你们的资料当保险,不过分吧?”
瓦西里的眼神一点点变的阴沉:“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飞淡淡说:“知道。”
“我需要你们跟我一起杀回断崖。”
“我的人,生死未卜。”
“我要去救他。”
瓦西里怔了一下。
随后,他像是听到了一个荒唐至极的笑话,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你疯了?”
“倭国突击队已经快死完了,我们这边也有人牺牲。”
“我不知道你的队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那个人到底是死是活。”
“但我凭什么为了你的人,让我的人去冒险?”
“交出你拷贝的资料。”
“否则,你也得死在这里。”
格鲁乌队员的枪口同时压低一寸,杀意瞬间填满整座机房。
沈飞看着瓦西里,忽然笑了:“瓦西里。”
“你怎么知道,我的人没有把你们资料的备份带出去?”
瓦西里的表情僵了一瞬。
沈飞继续说道:“我既然敢坐在这里等你们,就说明我已经把后路想好了。”
“你们可以杀我。”
“但只要我死,备份资料会不会出现在某个你们不想看到的地方,我就不敢保证了。”
瓦西里死死盯着他。
沈飞缓缓站起来,用左手慢慢解开战术外套。
下一秒,
整个格鲁乌小队的脸色全变了。
因为,
沈飞的战术背心下面,挂满了炸药。
一排一排,贴着胸口、腰腹、侧肋,密密麻麻。
引爆器就扣在他的右手掌心里。
他的拇指,已经压在按钮边缘。
机房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连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都像被放大了十倍。
安德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瓦西里的脸色难看到极点:“苏卡不列!”
“你不让你的人去冒险。”
“你让我们去送死。”
“混蛋。”
沈飞看着他:“谢谢夸奖。”
几秒后,瓦西里忽然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们华夏人,真是我见过最矛盾的一群人。”
“平时讲纪律,讲大局,讲服从。”
“可真到了战场上,为了一个战友,又能疯得像不要命的野兽。”
“我答应你。”
“我们帮你打回断崖。”
“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沈飞:“说。”
瓦西里沉声道:“以后,帮我做一件事。”
“不会违背你们国家的原则,不会让你背叛你的军队。”
“但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沈飞看着他,爽快的答应了下来:“可以。”
他不相信赵石头就那么死了,也不愿意让自己的人去冒险。
国家跟人民,没有赋予沈飞,随意让队员冒险的资格。
同样的,
他已经完成了国家交给他的任务,接下来...是沈飞的是私事。
总之,
十三太保,一个都不能少!
瓦西里眼神微微一动:“你不问是什么?”
沈飞声音平静:“你刚才说了,不违背国家原则。”
“如果你骗我,到时候我会杀了你。”
瓦西里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很好。”
“这才像我愿意合作的人。”
“不过,你别再说什么备份资料这种话。”
“我不信,你没有那么长时间。”
沈飞把战术外套重新扣上,拎起那只便携存储设备:“你可以不信,但你不敢赌!”
瓦西里的脸色又黑了几分:“苏卡不列。”
“我现在开始讨厌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