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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不合理的杀人动机

    虽然周奕现在对张素珍这个女人有所怀疑。

    但其实有所接触後,他的内心还是存在一丝不确定的。

    毕竟因为陈彦军不同意女儿的恋情,所以买凶杀人,这个动机听起来,实在不像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如果把张素珍换成曾美华,那周奕还能理解,毕竟曾美华长期处於压抑中,精神和心理都不太正常,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来判断。

    可就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张素珍其实还挺正常的。

    虽说亡夫不靠谱,拖累了她们母子,但那明显是来二中心医院之前的陈年旧事了,至少是十年前了。

    就算当时有影响,现在也早就缓过来了。

    虽然周奕还没接触过这个张旭,但看起来,应该也是个正常人。

    而且张旭考上的是省城的大学,算下来脱离母亲独自生活也得有个五六年了,也不可能像齐帅那样长期处於压抑窒息的环境下。

    所以除非还有别的动机,否则仅凭这一点就买凶杀人,实在不合理。

    再有就是,究竟是不是「买」凶,也还是个未知数。

    毕竟於有良的遗物里,也没搜出多少钱来。何况他一个将死之人,也没什麽可牵挂之人了,他要钱又有什麽意义呢?

    所以这里面还是有很多疑点,想不通。

    张素珍说,儿子那天喝醉後,跟她诉了很多苦。

    其中刚好提到,说陈薇薇的父亲去年下半年调到武光工作了,没时间管他和薇薇的事,要不然他们俩见面的机会都不多。

    张素珍一听,便询问儿子,薇薇的父亲叫什麽。

    她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见一见这位「准亲家」。

    她想做做对方的思想工作,也表达一下自己的诚意,希望对方能够开明一些。

    毕竟之前也没这个机会,她总不能千里迢迢跑去省城上门说这些。

    她是想着,大家都从医,既然对方来了武光,那好歹不看僧面看佛面。

    结果就从儿子口中听到了陈彦军的名字。

    她顿时喜出望外,虽然她此前不认识陈彦军,但是心外新来的陈主任还是有所耳闻的。

    既然大家在同一个单位,那就再好不过了,陈主任只要打听打听就知道她张素珍的为人和口碑了。於是过了几天,她信心满满地去找陈彦军了。

    可结果却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当她说自己是本院妇产科的医生时,陈彦军还挺热情的,估计以为是来谘询问题的。

    结果当她自报家门,说是张旭的母亲时,陈彦军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语气也变了。

    张素珍说自己极力地想自证,证明虽然她们家是单亲家庭,但她儿子很优秀,从小品学兼优,现在工作也很努力,一定会对你们家薇薇好的。

    但陈彦军却显然懒得跟她掰扯,直接说了一句紮心窝子的话。

    「陈主任说了啥?」这个问题,是孙秘书问的,毕竟在线吃瓜这种事,谁能拒绝得了。

    张素珍苦笑着说:「他说,他知道我丈夫当年的事,所以他是不可能同意把女儿嫁到这种家庭的。」

    「他知道这件事?」周奕问。

    「小旭跟薇薇说过,所以应该是问的薇薇吧。我这个儿子啊,就是人太老实了,他觉得两个人处对象,必须坦诚相见,所以把家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如果张素珍没说谎,那周奕还是挺佩服这个张旭的。

    坦诚是对彼此负责,对两人的未来和人生负责。隐瞒固然能暂时达到目的,但窟窿只会一天比一天大,真到覆水难收的那天,那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你当时是在哪里找的陈彦军?」

    「在他们心外科的办公室,就聊了几分钟,他就走了。」

    「就这一次?」周奕一边记录,一边擡了下眼皮问道。

    张素珍明显犹豫了下,回答道:「没有,後来还找过他一两次吧,就是想着替儿子再争取争取吧。可奈何人家不想搭理我啊,为这事儿,我这老脸可算是都丢尽了。」

    「既然人家这麽看不上你们,就没想过劝你儿子分手?这天涯何处无芳草,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啊?」周奕试探着问。

    「劝过,怎麽没劝过啊,可小旭他舍不得啊。再说了,薇薇这姑娘其实也挺好的,我想着就这麽顺其自然吧,说不定哪天女方家里就突然同意了呢。」

    张素珍说得很含糊,可所谓的突然同意,无非就两种情况。

    要麽,女方怀孕了,奉子成婚,女方要脸面不得不妥协。

    要麽,就是那个原本坚决反对的人,突然消失了,阻碍没有了。

    当然,最常见的是第一种,虽然有点不太道德,但起码还是正常人干的事。

    第二种,也不是没有,但更多还是激情杀人。一言不合、一时冲动所导致。

    精心密谋的命案,周奕还没听说过。

    「那你和你儿子,对陈彦军有怨气吗?」

    听到这个问题,张素珍愣了下,但不是惊讶,而是似乎觉得周奕的问题很可笑。

    「都是成年人,又不是小孩子了,有怨气又有什麽用。真恨了,万一以後成了一家人,你还怎麽面对人家,总不能让薇薇跟她爸妈断绝关系吧。万一成不了,恨他又有什麽用。」

    「再说了,人家当爹的想找个门当户对条件好的,也没什麽错吧。我就是生了儿子,我要是生的女儿,恐怕我也会对女婿有要求。」

    「你们说是这个理吧?」

    孙秘书连连点头:「是是是,还是张大夫想得开,儿孙自有儿孙福,咱当父母的也不能样样包办是吧。」

    「周队长,我看你年纪轻轻,应该还没孩子吧?」张素珍问道。

    周奕没有回答,只是变换了下坐姿。

    张素珍语重心长地说:「咱这岁数的人,你们年轻人不懂,活了大半辈子了,还有什麽看不开的呢。」

    周奕微笑了下,「张大夫,人跟人是不一样的。」张素珍的人生感慨,和那略带一丝说教意味的话,并没有让周奕抓住什麽可疑之处。

    相反,他觉得对方的回答越来越流畅了,所以才会开始主动抒发感悟了。

    看来仅凭问询,应该是抓不到什麽线索了。

    但该继续的流程还得继续。

    「张大夫,十月六号到十月十号这几天,你请假了?」

    「嗯,我去省城看儿子了。」

    「是你主动去的,还是张旭邀请你去的?」

    张素珍皱了下眉,似乎对周奕的问法相当不满,加重了语气说:「我去看自己儿子,有什麽邀不邀请的!我爸妈都已经走了,丈夫也没了,这世上最亲的人就是儿子了,我想他了,我想儿子了,犯法吗?」

    周奕快速地记录着,擡了下眼皮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一句:「不犯法。」

    然後他在笔录的儿子两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两道杠。

    接着他擡头,询问了张素珍去省城的具体行程,怎麽去的,坐的哪趟车,住哪儿之类的。

    张素珍一一作答,回复得相当流畅。「陈彦军的事,你是什麽时候知道的?」

    「就是出事的那天,六……对,六号。我是那天下午到的省城,小旭来接的我。本来他知道我要来,说是晚上带薇薇跟我一起吃个饭。」

    周奕插嘴道:「你之前见过陈薇薇吗?」

    「见过。见过两次,都是在省城,挺好一姑娘,我是挺满意的。」

    周奕点点头,「行,你继续说。」

    「可小旭刚接到我没多久,就接到了薇薇的电话,说她晚上不能来吃饭了,她爸在武光这边出事了,她妈好像也住院了,所以她得连夜赶去武光。当时小旭还问要不要陪她一起去,薇薇说不用,让他照顾好我就行了。」

    张素珍的话,滴水不漏,因为警方确实是六号当天下午联系的陈彦军家属,而且关於张旭想陪同的事,是陈薇薇亲口告诉周奕的。

    说明信息的来源,符合逻辑。

    「哎,好端端的,怎麽会出这种事呢。」张素珍扼腕叹息地说。

    「那个杀害陈彦军的凶手於有良,你之前见过吗?」周奕低头记录,并随口问道。

    周奕这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陷阱。

    陈彦军的事,虽然肯定传得沸沸扬扬,但医院没有监控,九七年也没有抖音这样的全民传播渠道,医院里的人并不知道凶手叫什麽,长什麽样子。家属也只知道凶手在杀人後就自杀了,因为还没有判决,所以也不清楚具体信息。

    於有良这个名字,仅限公安机关,和配合警方调查的医院部分人知道,比如孙秘书。

    周奕从头到尾自然没有提过这个名字。

    但微妙之处在於,这三天,沈家乐一直在拿着於有良的照片在医院里到处问有没有人见过他。

    昨天晚上问到张素珍的时候,沈家乐并没有透露信息和目的。

    不过正常人,和同事交流一下,多少能联想到大概是怎麽回事。

    所以周奕这个陷阱布置得其实非常巧妙,在一大堆已知信息里,很自然地埋了个未知信息进去。

    如果张素珍认识於有良,那她就很容易把信息记混。

    毕竟她刚上完夜班出来,精神不佳。

    在持续的交谈中,她又因为回答流畅而松懈了下来。

    ——没见过。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回答,从张素珍嘴里脱口而出。周奕翘着二郎腿,笔记本架在一条腿上,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但是当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他手里的笔微微停顿了一下。

    不到半秒钟。

    他继续写道。

    ——答:没见过。

    画下最後那个句号时,他用笔尖重重地点了一下。

    「行了,大致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不好意思啊张大夫,打扰了你这麽久。麻烦你和孙秘书一起看一下这个笔录的内容,看看和你说的是否相符。」说着,把笔记本放在了老旧的摺叠餐桌上。

    「要是没什麽问题,在最後签个字,写个日期。」

    周奕看向孙国栋说:「麻烦孙秘书也签个字,就在见证人的冒号後面。」

    孙秘书有些意外:「我也要签字呐?」

    周奕和善地笑道:「必要程序,辛苦一下。」

    「成。」孙秘书说着,站起身,调整了位置。因为周奕的笔记本是朝向张素珍摆放的,他坐着就是反方向,根本看不了。

    张素珍凑上来,开始一行一行地仔细看。

    孙国栋则站在她的侧後方,伸长了脖子。

    周奕坐在那里没动,目光始终聚焦在张素珍身上。

    看着看着,张素珍的眉头突然微微皱了下,但是并没有擡头。

    周奕知道,她是看到被自己划了重点的儿子两个字。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如果说刚才的问询中,他越来越缓和的态度是为了让对方放松警惕。

    那现在,他需要对方紧张起来。

    因为很快,反馈就来了。

    当张素珍看到最後时,本能地拿起了桌上的笔打算签字,并说道:「没什麽问……」

    突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刚拿起笔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一旁的孙国栋也发现了这个异常,却不明所以,还说道:「张大夫你签完了我签。」

    「好……」张素珍这才回过神来。

    只是回答了一个字,音调却明显地颤抖了起来。

    而且她在签字的时候,笔触变得歪歪扭扭。

    「我签好了……」

    她刚要放下笔,周奕却出言提醒道:「日期写一下。」

    「哦哦好。」她明显慌乱地又补了日期。

    全程没敢擡头看周奕一眼。

    孙秘书倒是什麽都没察觉到,很顺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周奕见两人签完字,便收起本子和笔,然後起身告辞。

    仿佛什麽异常都没有。孙秘书还很热情地跟张素珍说着客套话,即便自己今天来的目的其实已经被戳穿了,但他依然像个没事人一样。

    不得不说,他能当院长秘书,且没有受到朱平宏的牵连,确实也是有点东西的。

    「慢走。」张素珍把两人送出门後,便关上了门。

    「周队,这边。」孙秘书热情地引路。

    周奕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後的房门,然後面沉似水地大踏步往前走。

    ……

    小区外的警车里,沈家乐已经等得上下眼皮打架了。

    但他不敢睡,生怕有什麽突发情况。

    直到看见周奕和孙秘书从小区里走出来,他才又精神了起来。

    赶紧下车迎了上去:「师父,怎麽样?」

    因为以他对师父的了解,如果没有发现,不会耗费这麽多时间的。

    「上车。」周奕冲他使了个眼色。沈家乐看了他身後的孙国栋一眼,立刻会意。

    周奕拉开车门,但没有立刻上去,而是转头对孙秘书表达了感谢。

    孙国栋自然是笑脸相迎。

    「孙秘书,我们就不回医院了,还有其他事情,可能得委屈你自己回去了。」

    孙国栋本来手都伸出来,要去开後座的车门了。

    听到这话,顿时有些尴尬地把手收了回来,但脸上还是笑眯眯地说:「没事没事,你们忙,你们忙。」

    周奕也没客套,上了车就扬长而去。

    孙国栋看着汽车远去,摸了摸脑袋疑惑地自言自语道:「这问半天,感觉也没问出啥来啊,搞不懂。」

    车上,周奕负责开车,他把笔录丢给了沈家乐,让他看看,能不能从里面发现什麽问题。

    沈家乐打开笔记本,刚看了两眼,突然嘿嘿地傻笑了下。

    周奕疑惑,这小子这麽快就看出问题来了。

    「你笑什麽?」「没……没什麽。」

    「说,别墨迹。」

    「师父,我发现我总算有一件事比你强了。」

    「啥?」周奕更疑惑了。

    「我字写得比你好看,嘿嘿嘿。」

    「……」这个周奕还真没法反驳,他的字不难看,但特别的板正,一笔一划都硬邦邦的。

    相反沈家乐的字确实好看多了,明显小时候苦练过。

    这大概就是工人家庭的孩子和公务员家庭孩子的区别吧,人家从小就更重视。

    两人没再说话,一个专心开车,一个专心看笔录。

    沈家乐看得很仔细,生怕漏掉了哪个字。

    直到看到最後,他突然嘀咕道:「张素珍怎麽知道凶手叫於有良的?我记得我没说过啊。」

    然後擡头问道:「师父,咱们有对外透露过凶手信息?」周奕摇了摇头。

    「嘶……师父,那这个有问题啊,你怎麽不继续问下去啊?」沈家乐知道,师父不可能看不穿这个破绽。

    周奕面沉似水:「我想先去确认一件事。」

    沈家乐这才发现,车子行驶的方向似乎不是回局里。

    「师父,咱这是去哪儿啊?」

    「清源县。」

    「是去县医院找侯哥吗?」

    周奕慢慢摇头:「不,我要找於有良的大舅哥,问点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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