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周奕第二次坐上开往这个方向的列车。
上一次,是去安远。
但这一次,他要去的地方,要近很多,是在安远和宏城中间的肃山市。
今天凌晨三点多,周奕突然接到了梁卫的电话。
本来睡得迷迷糊糊的他,在看到来电人是梁卫时,瞬间就清醒了。
这个时间点,梁卫来电话,绝不可能是唠嗑。
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出事了。
而且还是大事。
电话里,梁卫告诉他,一辆从海城出发,开往本省省城的大巴车,在刚进入肃山市没多久之後,就遭到了一夥儿持枪歹徒的抢劫。
全车乘客的财物被洗劫一空,而且由於是春运期间,马上要过年了,所以很多人返乡时身上都揣着大量的现金,初步估算本次抢劫的总价值有大几十万!
但比起财物方面的损失,更严重的问题是,此次抢劫事件中,有三人被劫匪杀害。
一名司机,两名乘客。另有多人受伤。
值此新春到来之际,此次大巴车抢劫杀人案的性质极其恶劣。
因此肃山市立刻成立了一二零特大抢劫杀人案专案组。
由於大巴车是从海城出发的,最终目的地又是汉中省的省城,车上乘客也大多都是本省人。
所以本次专案组是由三地公安部门共同组建的,海城和本省省厅都得派人去肃山,协助当地公安机关展开调查。
梁卫在给周奕打这通电话的时候,就已经向上级领导请示过了,并和谢国强沟通过了。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周奕就坐上了第一班开往肃山的列车。
由於是春运期间,正常情况下已经没票了,所以是局里直接找铁路部门做的安排,把乘务员的休息室给他们腾了出来。
之所以是他们,是因为和周奕同行的,还有陈严。
「周奕,梁支队挑你,我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毕竟你去武光破了那麽大的案子,省厅领导肯定都知道你了。」陈严疑惑地说,「可怎麽还会点名我啊?」
「这还不简单。」周奕随口回答道,「谁叫我这枪法太烂了呢,毕竟这次的歹徒手里都有枪,你这个神枪手不去,那我这心里也没底啊。」
「这样啊。」陈严点头道。「你就想想龙志强案最後那一枪,省厅领导要记那也是先记住你才对啊。所以咱俩都有去的理由。」
周奕虽然这麽说,但真相其实却和他说的并不一样。
被梁卫点名的人,其实只有他一个。
陈严,其实是他在了解情况後,向梁卫申请能不能一起去的。
至於理由,也很简单。
就是枪法。
陈严这个枪法,在警察队伍里那也是万里挑一的,而这起案子里的歹徒有枪,有枪就免不了在抓捕的时候可能会发生武力抵抗。
多一个陈严这样水平的警察,就会多一分机会。
梁卫听了周奕的理由後,当即就同意了他的提议。
射击水平这东西,後天的锻链确实可以提升,包括精准度和心理素质。
但那提高的是下限。
至於上限,就真的只能看天赋了。在这点上,周奕自愧不如,就算再锻链个二十年,也未必能追得上陈严的水平。
所以他把陈严拉上,既是在这种危险的案子里能相互有个照应,也是让陈严有更大的发挥空间。
「向警官是和我们在肃山碰头吧?」陈严问。
「嗯,他应该比我们先到,到了之後他会联系我。」
向杰是省厅重案支队的成员,也算是周奕的老熟人了。
他才是本次省厅前往肃山的第一负责人,周奕和陈严都属於是临时接到任务调派过去的随行人员。
两边之所以都坐火车,完全是因为现在是春运,开车在时间上的不确定性太大了。
专案组的要求,就是人员尽快到位。
这桩突如其来的大案,让周奕连和家里人打个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他只能在上车後,给陆小霜的手机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临时要去外地出差,让她帮忙跟自己家人说一下。
他还顺便说了下最糟糕的可能。
就是搞不好自己可能过年都赶不回来了。让家里人别等他,更不要打电话问他。
如果自己有空,会打过来。
因为这种性质的案件,加上这个节骨眼的时间,周奕已经可以想像到专案组的工作强度了。
而且老实说,他也不敢确定,过年之前能不能赶回来。
因为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七天了。
何况这案子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他没挂可以开了。
肃山和之前去的安远是一个省的,所以肃山的案子上一世他也没有机会看得到案卷资料。
接到梁卫的电话之後,他就仔细地在自己脑海中搜寻和肃山大巴车抢劫杀人案有关的记忆。
不是回忆档案卷宗,而是回忆是否曾听过看过一些蛛丝马迹的信息。
比如电视新闻、报纸等等。
但想了一早上,他的脑子里还是空空的。
一辆大巴车,一夥手持枪械的歹徒,一次性直接抢走了几十万元,还杀了三个人。又恰恰正值人口大量流动的春运期间。
这案子怎麽看,都很棘手啊。
……
当天下午,周奕和陈严到了肃山站之後,立刻出站准备打车去肃山市公安局。
五十分钟前,向杰给周奕打来电话。
表示他带着人已经到站了,他们就不等了,先去肃山市局了,让他和陈严到了之後,立刻赶过来。
出站的时候,周奕就发现,火车站里多了很多荷枪实弹站岗的武警。
还有巡逻的民警队伍,以及一些混在人群中偷偷观察的便衣。
说明案发之後,肃山这边已经连夜部署了大规模的搜查布防。
周奕他们是从出站口出来的,警力相对不算多。
他估计进站口那边,应该至少有出站口两倍以上的警力,而且还会设卡,严格地核查人员身份和搜查行李。
大巴车被抢劫,抢的肯定不可能只有现金。还会有手表、黄金首饰和手机等贵重物品。
这些东西不可能立刻就能脱手变现的。
所以搜查肯定是必要的。
只是周奕对搜查的效果,却不抱乐观态度。
除非肃山警方已经掌握到劫匪的信息了,否则几乎就是大海捞针。
虽然周奕还不知道本案的细节过程,但这种持枪抢劫大巴车的行为,不可能是临时起意的犯罪,歹徒不可能傻傻地把罪证都揣在身上,等着被发现。
由於出站的时候,周奕本能习惯性地观察了下周围的情况,尤其是发现了人群里的两个便衣。
导致两人刚要走出车站,突然就被人给拦住了。
正是刚才和周奕对上眼神的一名便衣。
对方动作很快,前面一个人伸手拦住他们,後面就有两个人包了上来。
「同志你好,请出示下你们的身份证,我们是警察。」便衣表情凝重地说着,一只手快速亮了下自己的证件,另一只手则一直揣在口袋里。
这架势,自然就是准备随时拔枪了。周奕佩服对方的警觉和果断,同时又把双手举到胸口,示意他们没有威胁性。
「同志你好,自己人,我们是宏城市局刑侦支队的,我姓周,旁边的是我同事姓陈。」周奕说,「我的证件在我大衣内侧的口袋里,你不介意的话,我拿一下。」
对方听到他说自己人,眼神明显放松了一下,於是点了点头。
但还是小心翼翼地盯着周奕伸到大衣里的手。
直到周奕摸出警官证,他才松了口气。
看了下周奕的证件後,他一直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才终於拿了出来。
然後冲身後的另外两名便衣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转身离开,再度隐入了人群之中。
「宏城?你们是来协助破案的吧?」便衣小声问道。
周奕点点头,随口问:「现在知道这夥人的信息了吗?」
大规模搜捕,知道目标信息可以说是最基本的条件。
就像宏城之前抓龙志强,武光抓老莫和汪明义一样。
有没有明确的目标信息,在抓捕难度上,完全就是两码事。对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然後说道:「辛苦你们了。」
周奕马上就明白了这声叹气的含义,就是没有明确目标和线索,所以只能看谁可疑就查谁。
那这个效率就太低了,纯粹看运气。
突然,不远处的人群里传来一阵争执声,那名便衣立刻跑了过去。
但周奕估计,多半是抓到小偷了。
周奕和陈严走出车站,立刻就有好几个人围了上来,都是揽客的司机,问老板去哪儿,说自己的车便宜。
结果离谱的事情出现了,当周奕说去市公安局的时候,那些司机一个个全都换了一副面孔,摆着手说不去。
更离谱的是,他们一连问了好几辆正规计程车,居然也说不去。
陈严搞不懂这些司机为什麽不去,还在问其他司机。
周奕却直接去一旁的书报亭,买了一份肃山市当地的地图。
从地图上找到了市公安局的位置,然後把陈严拉了回来。又找到另一辆计程车问道:「师傅,去东平路238号多少钱啊?」
四十多的计程车司机看了两人一眼问道:「市中心那个车管所?」
周奕点点头。
对方伸出一个巴掌说道:「一口价,五十。」
陈严虽然不知道距离,但还是被这个价格给吓了一跳。
周奕讨价还价三十,最後三十八成交的。
两人便赶紧上了车。
司机自然是没有打表了,还在不断碎碎念着说接你们这单亏了。
上车之後,周奕给陈严指了指地图上的位置。
车管所旁边,就是市公安局。
而且从地图上的距离来看,从火车站到那里大概也就十二公里的路程,如果打表可能在十五到十八块之间。
所以这明显就是狮子大开口了。「周奕,这到底什麽情况啊?」陈严忍不住问道。
周奕斜眼白了前面的司机说:「嗨,其实也没怎麽回事,就是春运到了,火车站里客人多,所以司机就都坐地起价呗。」
司机听到这话,马上对着後视镜里的周奕瞪了一眼,但没说话。
陈严问:「那为什麽我们一说去公安局,他们连价都不开,就直接说不去?」
周奕冷笑道:「因为你去公安局,说明你有可能是警察,他们不敢跟警察开价啊,所以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接拒绝说不去。」
「那咱总不能拿警察的身份逼着人家开车吧,搞不好万一还落下一个欺行霸市的恶名,抹黑了咱公安队伍,你说是不是?」
听到这话,司机终於忍不住开口了:「你……你们是警察?」
「师傅,要不要给你看下证件?」
「不用不用,你们是警察那早说啊。」
周奕嘿嘿笑道:「早说了那万一您不拉我们了咋办?我们真走着去吗?」
司机嘴角抽搐了下,尬笑道:「不能够,不能够。」
周奕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小心思,说道:「你放心开,我还是按照刚才谈好的一口价付给你。」「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过了两秒钟,司机一只手往旁边车门的格子里掏了掏,摸出了一把发票往後递:「那啥,同志,我这儿有多余的票,你们挑几张合适的,回头好报销。」
周奕不客气地接了过来,然後挑了一张金额差不多的。
「那咱们还去车管所吗?」司机试探着问。
「不就在隔壁吗?怎麽,往前开一点还得加钱?」
「没有没有,不是这意思。」
「师傅,大巴车那事儿,听说了吗?」周奕问道。
计程车司机这个群体,在消息传播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这群人每天接触形形色色的人,消息是最灵通的,而且他们还有很多互相交换信息的聚集地,比如火车站,或者是专门司机吃饭的地方。
司机不知道周奕葫芦里卖的什麽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听你们的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啊。」
「嗯,就是为了这个事来的。」
「哦哦哦,这样啊。那这事儿是真的吧?说是一下子打死了好几个?还把一个漂亮小妞给奸杀了?」听到这话,周奕和陈严顿时眼神一凛。
奸杀?
大半夜的抢劫了几十个人,这伙歹徒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强奸杀人?
这未免就有些太离谱了吧。
周奕含糊道:「消息传挺快啊,那有什麽值得我们参考的小道消息吗?」
「嗨,我那都是听他们瞎说的,我哪儿有什么小道消息啊。」话虽这麽说,但司机转头又问,「你们这个……要是给你们提供了消息,有什麽奖励吗?」
「有,当然有。如果我们警方根据你提供的线索,抓到了犯罪嫌疑人,是有现金奖励的。」
一听有钱,司机的眼神瞬间就亮了。
「多……多少钱啊?」
「那就得看你提供的线索有多少价值了,少的可能三五百,多的可能得大几万。」
这话还真不是周奕随口胡诌的,警方的奖励,一般分两种。
一种是内部奖励,有相关规定是对於检举犯罪的群众,可酌发奖金,属於是侦办单位私下低调地给。另一种就是直接发悬赏了,通过电视报纸和张贴通告,发布悬赏令,这个金额可能几千,也可能几万。
而这宗案子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想尽快破案,但又没什麽线索的话。
那发布悬赏令估计就是必然会走的一步棋了。
司机一听这个金额,顿时激动不已,要留周奕的一个联系电话,说自己待会儿就去打听打听消息,要是有线索回头就给周奕打电话。
周奕本来没想给,毕竟提供线索的话直接打报警电话就行。
但看对方这麽热情,就还是给司机留了个号码。
只不过等车停在肃山市市局大门口後,付钱的时候司机却一点都没客气,一毛钱都没少收。
周奕知道眼下时间紧任务重,也懒得跟他废话了,跟陈严下了车一边往里跑,一边给向杰打电话。
根据向杰的指示,两人表明身份後,进入了肃山刑侦支队的办案区。
刚进去,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子迎面朝他们走了过来。
「是周警官和陈警官吧?」男子看着大概二十七八的样子,小平头,单眼皮。
周奕和陈严立刻点头,以为是肃山这边的人。「是,我是周奕,这是我同事陈严。您是?」
「是向老师让我出来接你们的,我是跟着向老师来的。」
「哦,你好你好,那自己人啊。」
男子笑着和两人握手:「是,自己人,我叫张金伦,你们喊我小张就行了。」
「不敢不敢,您是前辈。」跟着向杰来的,就说明是省厅重案支队的人,这个年纪能进重案支队,那也是人中龙凤了。
「你们跟我来吧,专案组已经在开会了。」张金伦说着,在前面带路。
周奕和陈严赶紧跟了过去。
「张哥,向警官这次带了多少人过来啊?」
「就我一个。」张金伦苦笑了下说。
周奕一愣,不是说三地警方联合成立的特大专案组吗?怎麽这边就派了他们四个人?
要不是自己提名了陈严,等於就只有他们三个人。
三个人能干嘛?一桌麻将都凑不齐啊。两人跟着张金伦上到二楼,穿过一个走廊。
还没靠近,就能听到一个慷慨激昂的声音传来过来。
「人民在看着我们,国家在看着我们,这时候我们不拼命,什麽时候拼命!」
「我把话放在这里了,五天,限期五天破案。要是破不了,我跟你们一块儿脱衣服回家种红薯去!」
这个宏亮的声音一边说,一边伴随着拍桌子的声音。
「里面训话的是专案组的领导吗?」周奕小声问道。
张金伦摇了摇头说:「好像是他们这儿的副市长吧。」
周奕吓了一跳,好家夥,副市长都拍桌子下死命令了。
那看来,这案子限期破案,是没跑了。
周奕和陈严跟着张金伦低调地猫着腰从後门进去,刚一进去,就已经感到了屋里凝重的气氛。
突然,站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用宏亮而威严的声音呵斥道:「你们几个,干什麽迟到!」
「哪个部门的?这麽无组织无纪律,我看你们现在就不想干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