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了几天後,周奕一直在等的那个结果,终於出来了。
崔寻的监定结论,无疑是最权威的。
如果说他都检测不出来,那别人就更不用指望了。
而且崔寻的监定报告里,明确区分了周奕提供的那包指甲的对应数量。
简单来说,就是十根手指的指甲碎屑都有了,也都和物证样本比对过了。
从客观结论上来说,就三个字——对不上。
至於对不上的原因究竟是因为邱东亭根本就不是他们要找的人,还是他其中哪根手指有过指甲受伤的情况,这就不得而知了。
那天晚上,周奕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大亮,他才回过神来。
张金伦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眼睛里布满血丝,眼前堆满菸头的周奕。
就这个样子,他们就已经猜到出什麽事了。
三个人看过指甲的监定报告之後,都是一看一个不吱声。
陆正峰把监定报告一扔,竖起一根手指说:「周奕,我说句难听的,你自己琢磨琢磨。你那个同学,她叛变了,我敢肯定,他给你的一定不是邱东亭的指甲!」张金伦附和地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如果不是柳明玉「叛变」了,那就只能证明是周奕错了。
但在张金伦的心里,他感觉自己这个组长是不会错的。
他见过很多人,在他的家族里,也有很多被长辈们称为「天之骄子」的同龄人。
但是像周奕这样的,他是真的没见过。
「有烟吗?」周奕嗓音沙哑地问。
陆正峰刚要掏兜,就被陈严给拦住了。
陈严动手收拾起桌上的东西说:「周奕,看开点,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许念那种觉悟的。」
周奕不傻,昨晚拿到监定报告之後,他就已经开始琢磨是怎麽回事了。
如果他不想承认是自己错了,那就只有两种可能性。
要麽,邱东亭指甲受过伤,处理过。
但他不可能十根手指指甲都受过伤,就算拔过指甲,那也只有十分之一的概率。
要麽,就是柳明玉骗了自己。她交给自己的,不是邱东亭的指甲,而是别人的。
周奕对比了一下两种可能,发现後者的可能性要远比前者大得多。
也就是说,柳明玉选择包庇邱东亭,即便他有可能是个变态杀人犯,她都选择包庇他。
指甲这种东西,做不得假。
不可能存在她拿到的指甲,她却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这种可能性。
如果是这样的结果,周奕感到非常悲哀。
但悲哀的同时,周奕更想找到破局之法。
而且柳明玉这麽做,大概率邱东亭已经发现了。
再去找他要指甲,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所以周奕抽了一晚上的烟,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到有什麽合法合规的办法来破局。
甚至不合法的办法,都不太好弄。
除非是绑架、下药这种极端措施。但如果那样,那他还当什麽警察。
所以想了一晚上也没有结果。
果然有许念这样品质的人,终究是凤毛麟角。
「都坐下来,帮我分析分析,下一步该怎麽办,我脑子有点乱。」周奕哑着嗓子说。
张金伦发现茶杯里没水,热水壶里也没水,就拎着壶先去打水了。
等回来的时候,还从食堂带了几个包子。
周奕和着热水囫囵吞枣地吃完,也稍微精神了一些。
「谁有想法?」周奕问。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
陈严说:「有件事,你没觉得不对劲吗?」
「什麽?」
「邱东亭为什麽非得要拿回那把手术刀呢?虽然他的理由听起来很合理,但正因为合理所以才不合理吧?」这话把他们绕晕了,陆正峰问:「什麽叫正因为合理所以才不合理?」
周奕说:「严哥的意思是,邱东亭要回刀的理由太合理了,说明他是深思熟虑过的。但正因为深思熟虑过,所以要回一把杀过人的刀这件事本身,他就不合理!」
陆正峰点头:「那确实不太合理,谁家好人留着凶器当纪念品啊,他要是承认说这是他妈留给他的唯一念想,那起码还合理些。他会不会,只是为了试探周奕啊?」
然後扭头问周奕:「你暴露了麽?」
周奕苦笑:「如果柳明玉叛变了,我暴不暴露还有什麽区别吗?」
「也是啊。那他何必多此一举呢?」
张金伦若有所思,举手问道:「有没有可能,其实他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只是因为柳明玉的缘故,提前了?」
三人看向他,周奕让他继续说。
张金伦点点头说:「以正当防卫结案之後的凶器能不能要回来,这个事情我听到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我居然不知道答案。因为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事。」
「那邱东亭他肯定也不可能知道吧?毕竟从目前的调查来看,他本人是没有系统性地学过法律的。他在住院,行动不便,所以想要知道这麽做行不行,肯定得找个懂法的专业的人来问问吧?」
周奕说:「嗯,他说过,谘询过朋友。」
「嗯,组长你找柳明玉是当天中午,就算当天下午邱东亭就知道了真相,那马上找个懂法的朋友来谘询的可能性,应该不大吧?毕竟这种问题一般人回答不了。但他晚上就主动找了组长。那就说明,他大概率是在此之前就已经找人问过了。」「金伦说的有道理啊,可以偷偷找康复科的护士问问当天下午有没有朋友来拜访过。」陈严说,「如果没有,那就说明金伦的分析是对的,邱东亭之前就这麽谘询过了。」
三人一起点头。
张金伦继续说:「我估计他原本的打算是等过一阵子,让医院主动向我们提出申请,把东西要回去。但结果柳明玉这边的突发情况,让他慌了,所以他才会突然找组长,既是试探,也……」
他想了想,不知道该怎麽表述,只能说:「也是试探。只是试探的东西不一样。」
周奕说:「我懂你的意思,你想说他这麽在意这把刀一定是有什麽其他原因的,所以想通过试探我的态度来确认,我们是不是已经发现这个原因了!」
「嗯嗯,我就是这个意思。」
「手术刀如果不在手术台上,还能干嘛呢?」周奕问道。
三人随即异口同声地说道:「杀人!」
……
现在的情况是,柳明玉如果已经把周奕卖了。
那邱东亭也就知道,自己被警察给盯上了。
他不知道模仿他杀人的万延年,恰恰又是给死者做屍检的法医,所以他也就不可能会知道这小片指甲是警方十二年後失而复得的。在他的视角里,无非就两种可能性。
要麽是他当年多虑了,指甲并没有遗落在犯罪现场。
要麽就是警察手里一直有,但无法展开大规模的核对。
毕竟崔老的指甲纹路监定技术极其冷门,不像指纹那样普通人都知道。
所以周奕要他的指甲,就说明警方手里有能够对比的样本,以及已经怀疑上他了。
那他让柳明玉把不是他的指甲交出去,来让警方得到一个错误的结论,这麽做已经够了。
他再试探周奕,完全是多此一举。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张金伦说的那样,这把刀还有什麽别的问题。
他不放心东西一直在警方手里,他需要拿回来。
原本他并不着急,等回头找理由让医院来要就行了,毕竟他是医院的大红人,编个理由领导肯定就信了。
但现在他被盯上了,所以他慌了。
他想通过要刀,来试探周奕的虚实。本质目的不是为了要刀,而是为了确定警方有没有查到这把刀的其他问题。
那这把刀除了可能还杀过其他人之外,就没理由能让他这麽紧张了。
指甲他可以不给,警察拿他没办法。
可刀已经在警察手里了,他是被动的。
所以才会慌。
其实想想也对,他邱东亭不是山岳,可以岿然不动。
他要真的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那1986年杀了江莲後他也就不可能立刻跑去海城。
他只是表面上足够镇定罢了,他这层皮囊里,本质上还是一个懦弱的人。
所以这一步棋,就是他的破绽。
就看周奕能不能利用这步棋来扭转乾坤了。
於是周奕马上打起精神来,吩咐他们查案卷。
不光秋平本地的要查,全省的都要查,而且还要联络海城警方也帮忙查,因为这些都是邱东亭可以活动到的合理范围内。查有没有死者所受的刀伤,和这把手术刀的刀刃造成的创口是接近的。
尤其是那些没破的积案,更是重中之重。
而且这个人大概率不会是他妈楚令仪。
因为目前没有发现那起积案的死者和楚令仪这个人对得上的。
当然梁卫也通过港岛警方那边确认了,楚令仪这个人自从1994年之後,就已经人间蒸发了。
关於她的更多信息,港岛警方那边还在协助收集汇总。
所以周奕很确定自己的怀疑,楚令仪肯定也已经死了。
只是屍体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被人发现罢了。
但他们要查的这个同样死於手术刀之下的人,不会是楚令仪,因为这麽多年过去了,人早就只剩下白骨了,软组织受的刀伤是查不出来的。
「邱东亭是个外科医生,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因此即便我们现在找到了楚令仪的屍体,也无法证明人就是邱东亭杀的。」
「顶多只能通过na来确定她是邱东亭他妈,可邱东亭只需要否认就行了。」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里,周奕说着,叹了口气。
他本来并不想让崔国孝再次操心的,但既然要查秋平的旧案积案,那就没人比他崔国孝更了解了,所以和陈严他们开完会,他就直奔医院而来了。
那案情进展自然也就瞒不了崔国孝了。
病床上的崔国孝,短短数日已经形同枯槁了,脸颊都已经瘦得凹陷进去了。
但他的眼神里,有一股出奇的韧劲。
仿佛现在支撑着他的,就是这股韧劲。
听完周奕的话之後,崔国孝沉默了片刻,突然沉声道:「如果屍体是从他家院子里挖出来的呢!」
这句话,如同一记惊雷,在周奕耳边无声炸响。
邱家那个小院落,私密性极强,外人根本进不去。
邱东亭又是个做事极其谨慎的人。
其他死者他可以杀完之後不用处理屍体,因为查不到他头上。
但是楚令仪不行,让楚令仪曝屍荒野的话,早晚都会查到他头上。既然找不到屍体,那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埋掉了。
埋在哪儿最安全?
当然是别人发现不了,又能随时看见的地方。
远抛近埋嘛。
埋屍常见於农村地区,因为地理条件足够。
抛屍则常见於市区,因为住小区房的凶手不具备近埋的条件。
但邱家不一样,既在市区,又有足够的私密性。
甚至周奕记得,他家那一片,周围连高一点的建筑都没有。
崔国孝这一语,可谓是直接道破天机。
「崔队,我感觉你说的是对的。」周奕苦笑着说,「可问题是,我现在连他的指甲都拿不到,我又怎麽可能闯进他家里去掘地三尺挖屍体呢?」
这里面有一个常识性的误区。
申请搜查证其实不难,甚至比强制剪指甲都容易。只要有合理怀疑,无需证据,县分局局长及以上签字批准就行了。
但搜查证能搜的是屋里屋外,你可以翻箱倒柜,也可以搜身。
可你不能把墙砸开,不能把地挖开,那就属於现场勘验的范围了,就必须要有线索的支撑,要开会研究、走严格的审批流程,不能凭空瞎猜。
否则就属於是违规执法。
但这些都不是问题,因为只要梁卫同意,黄胜利不反对,肯签字。
就算是现场勘验手续也能审批通过。
反正已经和邱东亭撕破脸了,打明牌了,也就不用客气了。
但现场勘验也不能把人房子给拆了,把他家的每一寸土地都挖个底朝天。
何况里面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邱家本身有部队的背景,无凭无据这麽大张旗鼓,一定会把事情闹大的,到时候不仅挖不成,可能还会演化成更复杂的政治问题。
所以要麽就是自己能知道屍体埋哪儿了,一挖一个准。
要麽就是自己有铁证,可以证明这院子里确实有屍体。
但不管哪个,听起来都很难办到。「算了,我再想想办法,琢磨琢磨。崔队,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周奕起身说道。
崔国孝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终并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离开。
……
第二天上午,第一人民医院的肿瘤科病房里,护士推着输液车走进了病房里。
「32床,今天医生多加了一个药……」
护士一抬头,发现病床上空无一人,不由得愣了下。
马上问隔壁床的病人:「32床他人呢?」
隔壁31床是个老太太,摇了摇头。
这时33床的家属说道:「那个大哥好像一大早就换了自己的衣服走了。」
护士吓一跳:「走了?」
然後也顾不上输液车,扭头就跑了出去。
……秋平市公安局的办案大厅里。
突然有人发现,这个动作迟缓的人,很像前几天被救护车送去医院的崔支队,只是看着更为消瘦。
有人迎了上去,仔细一看,惊呼道:「崔……崔支队?您怎麽回来了?」
崔国孝的身体,摇摇晃晃,像风中残烛。
他扶着一旁的椅子,才勉强没有倒下。
面前的警察赶紧去扶他。
崔国孝抬起头来,眼窝深陷。
下一秒,他艰难地举起自己的双手。
沉声道:「我要自首。」
「啊?」扶他的警察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崔支队您刚才说什麽?」
崔国孝提高嗓门嘶吼道:「我要自首!我杀人了!」
……邱东亭的出院时间,定在了六月二十八号。
也就是指甲监定报告出来的第二天。
其实他完全可以再继续在医院里疗养一段时间的。
但他高风亮节,主动向院领导申请出院,把更多医疗资源留给有需要的病人。
所以出院这天,院领导代表、以及本身神经外科科室的医护人员代表都来欢送了。
医院准备了鲜花和礼物,还安排了商务车送邱东亭和柳明玉回家,当然宣传科举着相机拍照的人自然是少不了。
毕竟医院也有内刊,医疗系统也有自己的宣传口。
这种事迹不得歌功颂德一番?
一路送到住院大楼的楼下,柳明玉挽着邱东亭的胳膊,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可马上,两人的脚步就停下了,柳明玉不由自主地抓紧了丈夫的手。
其他人不知道,还疑惑怎麽不走了?
因为住院大楼外面,停着一辆警车。而且这辆车仿佛是故意的,因为直接停在了医院安排的商务车前面。
站在警察旁边的,是穿着警服的周奕和陆正峰,正看着两人。
「邱主任,听说你今天出院,所以我们领导特地让我来向你表示祝贺啊。」周奕笑着走过来,伸出一只手说。
邱东亭很淡定,脸上带着从容的笑,伸手和周奕握了个手。
「感谢公安机关领导的关心,也感谢周警官的关心,没想到我邱某人还有这样的面子啊。」
一旁的院领导代表一看,赶紧吩咐宣传科拿照相机的人快拍照。
这多好的素材啊。
只有旁边的柳明玉,低着头,心虚得压根不敢正视周奕。
「邱主任,不介意的话,要不就由我们来送两位回家吧?」周奕笑着说。
身後,陆正峰已经拉开了警车车门,这让周奕的话听起来不像是询问,而像是通知。
邱东亭则用开玩笑的语气问道:「那坐你们的车,需不需要戴点什麽东西啊?」
「邱主任要是想体验一把,我也可以破例满足你一下。」周奕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这几句话,让身後的一干人等有些懵,因为总感觉有点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邱主任,要不还是坐我们自己的车吧?院长都安排好了。」有人指着商务车开口道。
「没关系,领导的心意我已经感受到了,回头我亲自向领导道谢。周警官的好意我也不能不接啊,何况长这麽大我还没坐过警车呢,呵呵,坐一趟感受感受。」邱东亭冲众人笑呵呵地说。
於是,在众人的目送之下,邱东亭和柳明玉坐上了周奕的警车。
柳明玉从始至终始终沉默不语,反倒是邱东亭,表情十分坦然。
上路之後,他还打趣着说:「周警官,不会回头突然把我俩拉去公安局吧?」
周奕瞥了一眼後视镜,嘴角泛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邱主任多虑了,我们是执法者,代表的是法律和正义。违法的事情……我们干不出来。」
虽然邱东亭嘴上说得云淡风轻,但周奕观察到,他一直在以一个固定的频率观察车窗外的情况。
说明他还是担心会被请君入瓮。
不过周奕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他们回局里,因为今天搭台唱戏的舞台,本来就是邱家。
很快,车就开进了邱家所在的那片区域,邱东亭和柳明玉的状态也变得明显松弛了一些。
可拐过弯,下一秒,他们就看见邱家小洋楼的外面,赫然停着一整排的警车,全都亮着红蓝交织的警灯。柳明玉瞬间慌了,一手抓着邱东亭的胳膊,一手抚摸着肚子。
邱东亭的眼神也明显凌厉了起来,但他还是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示意没事。
「周警官,这麽多警车,应该不是来给邱某人回家保驾护航的吧?」邱东亭笑着问。
可周奕却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直到车停稳,周奕才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说:「两位,到家了,请吧。」
邱东亭看着自家门口这些显然早就严阵以待的警察,脸色终於沉了下来:「周警官,请问这是什麽意思?我需要一个合理合法的解释。」
周奕这才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邱东亭先生,这是一份现场勘查审批文件,我们现在需要你配合我们的工作,所以请你打开你们家的大门。」
邱东亭脸上瞬间浮现出了怒容,一把夺过周奕手里的文件看了看。
大声质问道:「你们要搜我家?凭什麽?你们有什么正当理由这麽干?」
周奕微笑道:「邱主任,别激动,我们这也是为了你好。」
「毕竟这件事跟你本人也没多大关系。」
邱东亭愣了下:「跟我没关系?什……什麽意思?」「两天前,有个案子的凶手自首了,凶手交代说,他当时把被害人的屍体,就埋在了你家的院子里!」
周奕伸手一指身後的院子:「所以我们得把屍体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