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虽伤势未愈,但以他的修为境界,早已辟谷多时,寻常五谷杂粮于他而言不过俗物,进食与否本无差别。
然而,方才那碗殷红温热的血粥入腹之后,一股暖流竟顺着经脉悄然化开,让原本僵滞的气血微微松动了些许那种细微而真切的“复苏感”,令他心中微动。
于是,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拿起一张肉饼,凑到唇边。
饼皮烤得焦黄,表面还带着几粒粗盐,卖相粗犷。
他一口咬下,齿间先是触到干硬的外壳,随即是松软的内里,但味蕾上传来的,却是一种空荡荡的寡淡。
如同嚼着一团浸过水的棉絮,毫无滋味可言。
林凡眉间微蹙,正欲放下,却忽觉腹中升起一丝温热,那温热顺着脏腑缓缓漫开,竟身体轻松了几分。他不由得眼瞳微缩,随即又咬下第二口、第三口……随着小半张饼落入腹中,那股暖意愈发清晰,原本虚浮无力的四肢,竟似被无形的丝线重新牵住了筋骨,虚弱感明显退去了一层。
他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抬眼看向对面正埋头大嚼的壮汉,语气平和的问道:“林大哥,这肉饼……也是元兽血肉所制?”
壮汉闻言含糊地“嗯”了一声,费力咽下后,用袖子随意一抹嘴角,咧嘴笑道:“嘿,兄弟舌头倒是灵。这饼里掺了些元兽血肉的边角料,筋头巴脑、碎骨杂肉,跟粗面搅在一起,烤透了也就这味儿。村子里的人都说腥膻,可我觉着,能顶饱就行,味道嘛……管它呢!”
他边说边又抓起一小块肉饼,直接塞到嘴里,嚼得咯吱作响,浑然不在意那粗粝的口感。
旁边的林小石年纪小,却学足了父亲的豪迈,两只小手捧着大半张比自己脸还大的肉饼,啃得满脸饼屑,像只护食的小兽。
林凡微微颔首,不再多问,只继续斯文地进食。
他咬得虽慢,却一口接一口,极有章法。每咽下一分,体内那团被血粥引动的暖流便壮大一分,如涓涓细流汇入干涸的河床,缓缓浸润着断裂的经脉与瘀滞的穴窍。
他暗自推算:若按此等恢复速度,原本需半月方能痊愈的伤势,如今约莫十日便可尽复,这小小村落里的粗食,竟有这般奇效,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壮汉风卷残云般扫空了五六张饼,又灌了一碗凉水,打个响亮的饱嗝,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冲自家儿子嘱咐道:“小石头,你留在这儿照看好林凡兄弟,别让他乱动,伤口还没长结实呢。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又转向林凡,憨厚地一拱手,道:“兄弟安心歇着,缺什么只管跟这小子说。”
林凡起身相谢,壮汉摆摆手,便瘸着一条腿,推开木门,踏着村道上硌脚的碎石,一颠一颠地远去了。
门板“吱呀”合上,屋内安静下来。
林小石立刻把手中啃剩的半张饼往桌上一丢,像条泥鳅似的滑到林凡榻前,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到林凡的鼻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雀跃,问道:“凡大哥,你是从外面来的吧?一定是!我一看你就跟村里人不一样,你说话的声音、坐着的姿势,还有你吃东西那种……那种慢吞吞的样子,都跟我们不一样!”
林凡被他这一串连珠炮似的话问得一愣,干咳一声,正想开口,林小石又抢着道:“你快跟我说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神里浮起一层朦胧的向往。
“我长这么大,最远就到过村东头,连村子都没有出去过!我爹总说外面危险,可我不怕,我就想看看……”
林凡一怔,苦笑着摇头,语气坦诚:“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你信么?”
“这怎么可能!”林小石先是一愣,随即腮帮子猛地鼓了起来,像只被抢了果子的小猴,气呼呼地把头一扭。
“你明明就是从外面来的,怎会不知道?你肯定是不愿意告诉我,嫌我年纪小!”
他嘴上说着气话,眼角却偷偷往回瞥,那副又恼又委屈的模样,倒让林凡心头一软。
他想了想,伸手轻轻拍了拍男孩的发顶,温声道:“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我赶路时遭了些意外,昏沉不知多久,醒来便已在此处。若论外间景象,我确实记得不甚分明。”
林小石将信将疑地转回脸来,盯着林凡看了好半晌,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这才勉强“哼”了一声,算是揭过。
但他仍不甘心,又凑过来问:“那你总知道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吧?是东边?还是翻过北面那座大黑山?”
林凡正斟酌着如何应答,忽然心念一转,顺势岔开话题。
“对了,你爹方才匆匆出去,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小男孩果然被带偏了注意,撇撇嘴,一副“这你都不懂”的小大人模样,掰着手指解释道:“我爹啊,还能干嘛?村口的李爷爷上个月托他打几件铁器,一把锄头、两把柴刀,还有一个铁锅耳朵。我爹白天要下地,晚上才生炉子,敲敲打打好些天才弄完。这不,刚淬好火,就赶紧给人家送去了,省得李爷爷又拄着拐杖上门来催。”
他说到这里,胸脯不自觉地挺了挺,嘴角翘得老高,语气里满是自豪。
“我爹可是林家村手艺最好的打铁师傅!村里谁家镰刀卷了刃、犁头断了齿,都指名要找我爹修。隔壁王大婶说,我爹打的菜刀,切肉不用第二下!”
林凡微微一笑,顺着他的话夸了两句,林小石便愈发得意,滔滔不绝地讲起他爹如何赤膊抡锤、火星四溅的英姿,方才对外面世界的追问,倒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而此刻,村道另一头,壮汉已经拎着那几件乌沉沉的铁器,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了石屋前。这屋子通体由青灰色的山石垒成,缝隙里填着黄泥,瞧着粗朴,却比村里其他土坯房结实得多。
他推开厚重的木门,屋内光线昏暗,只靠墙角一盏油豆灯照明,灯影里,一位白发披肩的老者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似在养神。
“李老头,东西给你撂这儿了。”壮汉把铁器往地上一放,磕出“哐当”几声脆响。
他咧嘴笑道:“锄头我给你加了两道钢印,保准比去年那把耐用;柴刀也按你的意思,刃口磨得薄了些,劈细柴好使。”
老者缓缓睁开眼,先瞥了那几件铁器一眼,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即却将视线牢牢锁在壮汉脸上。
他声音沙哑,压得极低,问道:“那人……醒了?”
壮汉一愣,随即点头道:“醒了,今儿个一早醒的。精神头还行,喝了碗血粥,又吃了好几张肉饼,胃口倒是不差。”
老者闻言,眼皮微微一跳,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那日他昏迷不醒,我替他把过脉。你别看他面色苍白、气息奄奄,可指下那脉象,沉而有力,如潜渊之蛟,筋骨之间隐有雷音,气血之浑厚,竟不输于咱们上次在山坳里撞见的那头铁脊元兽。”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壮汉,一字一句道道:“此人极有可能,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修炼者。”
“修炼者!”壮汉瞪大了眼,嗓门不由自主地拔高,随即又猛地捂住嘴,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脖子。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自家草屋的方向,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低声嗫嚅道:“我当初就看他衣裳料子古怪,伤口也不像野兽抓的……可修炼者那种人物,怎么会倒在咱们这鸟不拉屎的林家村边上?”
老者摇了摇头,重新阖上双目,声音飘忽道:“这便不是你我该问的了。他既醒了,你便照常待之,莫要刻意殷勤,也不必疏远冷淡。”
壮汉挠了挠后脑勺,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你呀,就这个德性。”
老者忽然冷哼一声,又道:“不过这也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壮汉不明所以。
“不久后,就到了每个月一次的献祭的日子,咱们村子里的祭神你应该也清楚。”
“要是能献祭上合适的礼品,就能得到祭神更多的关照甚至是赏赐。”
“要是将一个修炼者献祭给祭神,你和你家娃子就不会再那么苦了。”
老者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壮汉一脸震惊,连忙摆手道:“李老头,可不兴乱说。”
老者却像是看穿壮汉的内心,直勾勾的盯着他,继续说道:“林大柱,难道你只想这辈子一直窝在这里?不为孩子着想,也要为孩子他娘想一想吧?”
像是被提及某种禁忌,壮汉瞬间哑然失声。
老者却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直接从旁边拿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包裹递给对方。
“这里面的血粥和肉饼足够你们吃上半个月,记住要让那人多吃点。”
“其他的事情我来办。”
壮汉犹豫片刻,还是颤抖着手掌接过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