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迟到底还是被那妇人赶着去了小镇东边。
周迟是记得那边曾有一座学堂,但自己小的时候,可没去过,没别的原因,那边实在是太贵了。
教书先生每月要一百枚铜钱一个学生,自家老爹倒是想让自己去读书,可周迟那会儿知道老爹挣钱不易,就找个理由打发了,后来老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本书,周迟抱着那本书到处找人去问,到底也是认识了不少字。
当时那位性子温和的邬先生,其实也见过他,夸他有些读书种子的苗头,要是好好读书,肯定有些出息,只是不愿意免了他的学费。
周迟对此自然还是拒绝。
但这一次听翠花说,好像那位邬先生脾气也不太好,自己在学堂那边,也是经常挨打。
周迟不理解。
不理解归不理解,周迟还是很快来到了那学堂之前,只是紧赶慢赶还是慢了。
离着学堂还有半里地的时候,他就已经听到了远处悠悠传来的撞钟声。
这是学堂已经开课的钟声。
等到周迟满头大汗赶到的时候,那位身材修长面白无须的邬先生,就站在学堂门口等着他。
“周迟,你又迟到了,每次都迟到,你要是真的不想念书了,去跟你爹说,让他给你领回去就是。”
邬先生板着脸,看着眼前的小周迟。
周迟打量着眼前这位邬先生,总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就是小时候见过的那位,但看着看着又觉得有些怪异,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到底哪里怪异。
“邬先生,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势比人强,这会儿周迟只好低头,甚至还主动伸出手掌来,“请邬先生责罚。”
邬先生看了他一眼,“打我也打够了,今日不打了,这样吧,你若是能在半个时辰内,将苏先生的这篇中秋赋背出来,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不行,那你还是让你爹来将你带回去吧。”
周迟看着邬先生递过来的那本册子,沉默了片刻,说了句好。
邬先生转身走入学堂,很快学堂里就响起了些读书声。
周迟则是翻开那本薄薄的册子,缓缓开口,“时维九月……”
……
……
半个时辰之后,邬先生重新走了出来,看着眼前的周迟,“怎么样?”
周迟则是把手上的册子递给邬先生,轻声开口,“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他缓缓将那篇中秋赋背了两句,便摇了摇头,“我不会。”
周迟也觉得奇怪,刚刚拿起这册子,明明都看完了,按着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其实本该都记住了。
可一开口,他就不知道后面的内容了。
脑子里一片混沌,真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邬先生眼眸中闪过一抹失望,“罢了,孺子不可教也,你回去吧,明日也不用来了。”
周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只好点了点头,行礼完后转身就走。
邬先生站在原地,看着周迟的背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
被学堂那边除名,周迟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下意识就往小镇外的那处渡口去。
如今河水应该还没彻底干涸,渡口还在。
不过他很快就想起来,老爹好像已经不在那边做脚夫了,这会儿应该在赌坊?
不知道为什么,周迟还是不想去赌坊那边,兴许是因为不想看到在赌坊里的老爹,哪怕他知道这样的老爹是假的。
没过多久,周迟就到了小镇外,那条小河果然尚未干涸,如今还有半人多高。
周迟来到河边,日头已经渐渐西斜,要不了多久,黄昏就要来了。
他坐在河边,伸手捡起一块小石头,往河水里丢去。
这是小孩儿都会的把戏,把石头往河面丢去,看石头能在河面上荡起几次涟漪。
周迟的水准一向不好,这一块石头又不是那种扁平的,所以也只打了两个漂就落到了河水里。
“不是这么丢的。”
就在他摇头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周迟还没回过神来,就看到一块石头被丢了出去,硬生生打了十几个漂,才坠入河水中。
“厉害啊。”
周迟下意识开口,扭过头去,发现自己不远处,河岸边站着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孩童,此刻手里正掂量着一块细石,见周迟正在看他,那孩子挑眉道:“想学啊?我教你啊。”
周迟站起身来,想了想,“好啊。”
那孩子倒也不是藏私的人,很快就跟周迟说了说要领,然后将一块石头递给周迟,“试试。”
周迟想着对方说的要领,这一次丢出一块石头,果不其然,就丢出了七八个漂。
“不错不错,你很聪明,不枉我教你一场!”
那孩子满意开口,拍了拍周迟的肩膀,虽然年纪差不多大,但这个孩子说话竟然是有些老气在身上。
周迟说道:“还是你教得好。”
“那是自然,但你聪明这件事不假,怎么?没去学堂,这小镇上像你这么大的孩子,不去学堂,是家里太穷了?要是这样,就很可惜了,你这么聪明,应该去那边上学,说不定以后能考个秀才。”
“但你要是不用去学堂,平日里也不常出门,我都没见过你。要知道,不上学这帮孩子,有一个算一个,我都是见过的,你叫什么名字?”
“来,给你个橘子,别客气,刚在那边树上偷的。”
那孩子随手丢了手里的石头,从怀里摸出两个青皮橘子,丢给周迟一个,自己则是剥开另外一个,但很快就被酸得呲牙咧嘴。
才被人从学堂里赶出来的周迟也放了一瓣橘子在嘴里,感受着酸涩味道。
“我叫周迟,你叫什么名字?”
周迟看着眼前的那个孩童,若有所思。
“不告诉你,我的名字,你以后可以在别人的嘴里听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小孩想了想,说道:“你现在就叫我解二就是了。”
“解二?谢谢的谢?你家还有个哥哥姐姐?”
周迟有些好奇开口。
解二摇头,“不是那个谢,是这个,你说得对,我家有个姐姐,早夭,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解二拿来一根树枝,在地面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解字。
周迟一怔,对那个解字,他很难不想到某人,“解时?”
解二一怔,随即看向周迟,“你认识我?!”
这次该轮到周迟震惊了,他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孩子许久,才开口道:“算是吧?”
解时笑了起来,“你认识我也正常,毕竟我在镇上的名声也不小,好多人都认识我。”
周迟看着那歪歪扭扭的解字,突然问道:“你没念过书?”
“没有。”
解时丢了那根树枝,从一旁的草丛里拔了根野草叼在嘴里,“老邬那一套,没意思,太简单了些。就那点东西,居然一个月还要一百枚铜钱,还不如去抢,我看这就是抢,我随便找了本书,不还是认了字?不过就是字有些丑,这些都无所谓,主要是我对读书没有兴趣,那帮读书人,说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一个个只会动嘴皮子,说什么正人君子,可还不是一个劲地往女人屁股上看。”
周迟听着这话,笑了笑,他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因为在这里,所以这位闻名世间的解大剑仙会这么说话,还是他的性子从来如此,一直都是这么说话。
周迟倒是更愿意相信后者。
毕竟解时真不是典型的那种前辈高人。
“你呢?我看你肯定是念过书的,不过这会儿怎么在这?”
解时眯起眼,看着远处的夕阳,脸上全是快活的神态。
“我今天刚被邬先生从学堂里赶出来,背不出中秋赋。”
周迟揉了揉脑袋,“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东西在脑子里,可总是说不出口。”
“那我看啊,你也不是读书的料,既然这样,我带你去干点有意思的,怎么样?”
解时坐起身来,挑眉笑道:“保管有趣,不过就是有点危险,你敢不敢干?”
周迟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位解大剑仙,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干!”
……
……
小半个时辰之后,在一片田野之间,手持棍棒的两个汉子一边跑一边怒骂,“狗日的两个小畜生,吃了豹子胆了,竟然连我家老爷的橘子都敢偷,等我抓到你们这两个小畜生,保管要打断你们这两个小畜生的腿!”
而在前面的两个孩子,一人背着一个大包裹,在田野里不断奔跑。
如今正是秋收之后,那些梯田之中,扎着一个个的稻草人,夕阳洒落在那些稻草人上,仿佛都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两人一次次从田坎上跳下,但始终甩不开身后的两个汉子。
甚至双方的差距在不断地被拉近。
周迟在心里叫苦不迭,虽说小孩对从高处跳下这种事情从来是胆大的,可这跳了好几次之后,周迟总感觉自己的两条腿生疼。
眼看着前面又是一丈左右的高度,他瞥了一眼,解时已经不管不顾地跳了下去。
“没事吧?”
周迟轻声询问。
“不疼!”
周迟咬了咬牙,也跳了下去,然后就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真他娘的疼!
还没反应过来,一侧就有一只手,直接给他拖到了一旁的稻草人里。
稻草人里,解时呲牙咧嘴地正揉着屁股。
不是说好的不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