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司阙澹云的密信传至赵莼手上时,历京城内几位世家老祖,亦是暗中登上了索图氏的大门。
早前说到,索图氏得以兴盛至今,一大原因便是先祖当中,曾出过一位二品文士,位至金莱国姑射学宫的大祭酒,堪说是万人之上,尊崇无比。只可惜自那之后,索图氏却再未有二品出世,以至于宗族根基无法在国都立足,只能长久停留在湎州城这样远离京畿的地界。
比起历京城内,如公华氏、婴台氏这般,仍存有二品文士坐镇的豪族,索图羿的家底,差的可不止是一星半点。
或是天资所致,又或是清楚文书、礼乐两道从不缺少良才,索图羿一入学宫,便将全副心思都交待在了武御科上,又待卧薪尝胆,声名不显了几年,这才一飞冲天,得了大祭酒弥天的青眼。
想当年风光之际,怕也毫不输给今朝的赵莼,历京城内一众世家,亦有不少登门示好之辈,几乎是笃定了索图羿能够选入丹丘论会,得赐大贤诏书,求学于圣山之上。
然而谁又曾想,多年后会有一天外之人异军突起,竟是将地位稳固的索图羿给拉下马来,更叫那位大祭酒的态度,都为此有些暧昧不清起来。
“我等从公华氏的口中听来,讲这位赵莼赵上师,今日已蒙受了大祭酒的召见……就不知索图学友可知晓此事?”
堂屋内,索图羿端坐正首,神情莫测。
在他之下,左右两侧共坐有五名文士,方才开口报信的,就是那右侧当中一名白面无须,相貌清秀的年轻男子。此人身着紫衣,发披肩头,提及那公华氏三字时,眉目当中也不见有多少忌惮之色,反而语气从容,目芒闪动,举手投足间,丝毫不惧其威势。
索图羿睨他一眼,面色是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一是为着对方的戏谑口气,二则是因其话中深意。
大祭酒果真是按捺不住,这么快就召见了赵莼!
索图羿垂下眼来,心中倒不是没有预想过这事,况他也了解弥天的为人,深知其慈眉善目之下,却有着一副坚冷如铁的心肠,如今是赵莼胜过了他,使武御科内有了丹丘论会的第二个人选,弥天态度不清,也大可能是武御一道本就缺人,便是此回不能选他,也可以顺理成章将他留到下届。
下届!
说得容易罢了!
如此盛会三十六年一举,他若不能在两年后参会,就要再苦等三十八载,面对那层出不穷的变数!
谁又知道这三十八年里,会不会再出一个赵莼,会不会彻底阻去了他的前路?
一想到这,索图羿便觉得心中冒火,一股好不容易才抑制下去的恶念,又在这左右两侧之人的催促当中,重新落回了心间。
白面男子没等到索图羿开口,面上微微一哂,张口又向旁人道:“都说那位赵上师出身平平,乃是从一处不知名的小洞天私渡而来,今不过一孤家寡人罢了,竟也敢摆出那副清高姿态,视我辈世家文士如洪水猛兽一般,仿佛要将她生吃了似的。”
谈及这事,堂屋当中突地一静,各人脸色竟都有些不大自在。
虽说他们今日登门,的确是为了催促索图羿,好叫他尽快出手,解决了赵莼这一隐患。但白面男子之言,却无疑是撕破脸皮,将他等背后所行之事,又尽数抬到了明面上。
他们要杀赵莼,根本原因并不在索图羿身上,而全然是赵莼不肯领他世家一系的情。
这才叫他等舍了赵莼,不得不重新投回索图羿的身边。
白面男子对面,眉眼修长的女子顿了下,接话道:“毕竟是小洞天里上来的,眼界气量都不能与本界人士相比,盖因如此,我等才不能让一天外之人夺了名额,以免养大了这些异界来客的野心。”
立刻又有人道:“芳学友所言极是,此些天外之人总是费尽心思要私渡到我乾明界天里来,按理说,叫他等受了圣人教化,便已是这天底下莫大的仁慈。哪里知道这群异类还会贪得无厌,竟萌生出拉帮结派,培植自家势力的心思,事到如今,已不知挤占了我等多少资源!”
此人半直起身,说得是慷慨激昂,义愤填膺,便连左右两侧的文士也不禁在脸上浮现出愤慨悲凉之色,一受这气氛感染,却是叫说话那人有些不知轻重起来,当场脱口而出道: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行这有教无类的做法,让这些天外之人受了我乾明界天的教化!”
“诸康学友还请慎言!”
“诸康曲,不可胡说!”
待听得连声喝止,被唤作诸康曲的老者才脸色一白,意识到自己口出狂言,竟大言不惭地谈论起圣人之训来。
他缩回身子,两道长眉耷拉而下,又略有些心虚地掀起眼皮,试图去看索图羿的脸色如何。
后者却不理他,只默然沉思,心头已渐渐有了个模糊不清的打算。
想他索图羿在外人眼里,一直是那轻狂自大,桀骜不驯的天之骄子,然而追溯过往,刚从湎州城踏进国都地界时,他亦过了不少看人脸色的日子,知晓要如何去审时度势。
现在是吃了败仗,不得不屈居人下,大祭酒弥天又从他手里夺了小炉,几乎是明摆要偏袒赵莼。他若在此时向对方动手,便不管事成与否,触怒大祭酒都是必然结果。
但他又不能这样无动于衷地等下去,等那赵莼彻底成了气候,在学宫当中扎下根来,他这少祭酒怕就要换了人做!
如此一来,还不如殊死一搏,至少杀了赵莼之后,能赌弥天回心转意,重新定下名额。
可要在国都当中将其杀死,又是何其艰难之事!
为保万无一失,除非用上先祖旧物……
索图羿心念急转,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反倒是客座之中,那位眉目修长的女子目光一动,将其心思窥破些许,便按照家中老祖的指点,自怀中取出了一件光华莹润,椭圆如鸡子的物件来。
“索图上师若是有意,此物或可为尔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