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庄说了一大通后,回到了根骨心性问题上:“修行如赶路,根骨重的似驾车骑良驹,一日千里,根骨差的似腿着走,步涉山水,往往一座山一条河就能拦住半天功夫,走不快还容易磨出两脚底板水泡。可倘若车上人马上人留恋沿途风景,走一程,停一程,再玩一程 ,你说说后面腿着走的会不会追上?”
臧毂眉头紧锁。
老庄再道:“驾车骑驹的是谁,心性,心性不定,易心浮气躁,急功近利,所以根骨重的天才,大多都会被安排远游天下,砥砺身心。相反的腿着走的,若是能专注脚下,一路风雨,一路无人相伴、无人说话的日夜煎熬,摔跟头、吃苦头、默默哽咽,血泪往肚子里咽下后的再度上路,都是一场场格外的心性锤炼,能坚持下来的人,在我看来比根骨重的更难得。”
老庄敲了敲臧毂小腿,问道:“就像女子之美,天生丽质难自弃好?还是腹有诗书气自华更珍贵?”
老庄摇摇头道:“你们武夫吃苦最多,本来应该最懂这份吃够苦头后的坚守多么难得,偏偏很多人觉得修行吃苦太多太累,不想继续吃苦,羡慕别人根骨重,福缘大,说这话的人大抵没啥前途。”
臧毂闻言,无话可说。
老庄垮着双肩,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最后给了一句总结:“根骨重是天生的大福缘,老天爷赏饭吃,求不来,其实是件很绝望的事情,心性高是后天的大道坚守,人人皆有一线生机,更有人味。”
臧毂郑重抱拳作揖行礼:“受教了。”
老庄摆摆手,不忘挖苦臧毂:“你这莽夫能懂?转过头,哪天又吃苦多了,还不是继续羡慕那些根骨更重的人。”
老庄眼神深处,晦暗不明,喃喃道:“好吃懒做,好逸恶劳,人性也,逆着人性,修道也。”
臧毂沉默片刻,沉声道:“根骨重,心性高,谁轻谁重,哪个更好,我还是不好说,但庄子解拳,我受益匪浅。”
老庄瘪瘪嘴,指向院中练拳的安巍,满院风雷大震,一身拳意气象更近雷神,在行神布气,好不威风,嘴角翘起道:“你看着他,你会看到他将来走入武神门墙,你会眼睁睁看着他超过你,将你甩在身后,然后一步一个脚印登上山巅,或许那时候你多少明白。”
臧毂闻言心弦大震,儒家大贤人金口玉言,安巍能上山巅。
“来的倒是巧,听到不得了的谶言。”
一声轻笑在老庄和臧毂心湖中响起。
紧跟着李景源缩地山河而来,悄无声息,没打扰专心练拳的安巍。
臧毂慌忙行礼:“参见陛下。”
李景源随手虚扶,目光落在穷酸相的老庄身上,帝目之下,看到的东西更多,老庄似乎和天地合一。有天地为他做遮掩,寻常山巅修士都难以看穿他的底细。
这正是【齐物论】中庄子所追求的那句‘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天人合一的境界。
天人合一,道家理念,却出自儒家贤人之口,这是老庄一直被诟病成儒表道心的根源之一。
李景源晃动双袖,负手而立,笑道:“你刚才那句谶言是刻意说给朕听的吧。”
老庄缓缓起身,施了一礼,实话实说道:“有些刻意,更多出自真心。”
李景源转头看了一眼安巍,视线之中,安巍体内状况一览无遗,其中有一座极为显眼的巍峨气府,府邸之中雷光蕴集如雷池,其中盘坐一尊凝如实质的雷神法相,只是面容尚且模糊不定。
这气府雷光、雷神法相俱是拳意所化,安巍每次练拳,便是对这雷神法相的一次祭炼,待到雷神法相面容清晰,相当于画龙点睛,届时安巍便能化作雷神,施展雷神擂鼓式事半功倍。
李景源的目光落在雷神法相腰间悬挂的一块雷字符诀上,那块雷字蕴籍纯粹的雷法真意,是件格格不入的外物。
李景源一眼便看穿了底细,是来自一位儒家读书人的文意,是谁写的一目了然。
这块雷字文意受到雷神擂鼓式牵引,与拳意气机人身经脉窍府,帮助拳意蜕变,让安巍更快化身雷神,奥妙无穷。
李景源收回视线,轻笑道:“一身拳意极为扎实,大道地基夯实的万中无一,将来六境板上钉钉,七境嘛,得拼命争一争才有一线生机。”
李景源给出这个结论,还是看在老庄得托举,再加上日后武神一脉的额外加持,不然他对安巍的大道判断应当是六境可期,七境看天意机缘。
天意机缘是天赐,一线生机是人抢人争,差别极大。
老庄朗声笑道:“修行是逆流争渡,本就贵在一个争字,我信他争的到。”
李景源颔首,没再多说,老庄刻意在李景源来时说出那句箴言,为的让李景源对安巍青眼相加,多多提携。
安巍日后入武神门墙,是北荒自家人,他若有机会去争,李景源自然不会吝啬。
李景源道:“庄子先生,山上走走?”
老庄道:“你这大地主相邀,老夫自然从命。”
李景源转身消失,老庄紧随其后,俩人出现在山巅,眺望山水大地。
李景源平静道:“朕此前有过法令,上三境无诏不得入北荒,庄子先生来就来了,却不向朕告书,私自入境,可是失礼了。”
老庄神情哀叹一声,揪着胡须,他本来就没想过曝露身份,谁成想人算不如天算,到头还是惊动了李景源,酒这东西,真是误事。
老庄说道:“老夫如今就一个闲散读书人,就是过来看看小平安 ,又不是啥大事,也就没叨扰大帝。”
老庄拱手作揖道:“大帝何等人杰,应该不会和我一个老头子计较吧。”
李景源眯着眼道:“儒家谱牒中金字玉章的大贤人,金身还供奉在学宫中,你说你是闲散读书人?庄子先生是拿朕寻开心?”
老庄连忙摆手:“我可不敢,我这老朽身子可扛不住大帝的金剑。”
老庄理了理袖子,一本正经的郑重施了儒礼:“未经通报,私自入境,确实是我的错,我给大帝赔礼道歉。”
李景源坦然受之,轻笑道:“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可不够。”
老庄啊了一声,随后一脸警惕道:“大帝啊,我穷得很,可拿不出好东西赔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