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时间就磨到了第二天。
屋子里炕桌摆得满满当当,一大家子正围坐在一起吃早饭。
大瓷碗盛着稀溜溜的玉米碴子粥,旁边摆着腌萝卜条,还有一碟煎得油汪汪的咸鸡蛋,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陈乐手里攥着粗瓷饭碗,不紧不慢扒拉着粥饭。
宋雅琴看着是神色安稳,心里那块大石头多少落下去半截。
可二嫂跟小燕姐两个人,坐在炕沿边上,吃的是心不在焉。
筷子在碗里来回扒拉,也没往嘴里送几口,眉头始终皱巴巴拧成一个疙瘩。
这心里七上八下,悬得老高,压根就踏实不下来。
货已经丢了两三天,到现如今,半点儿准信都没有。
谁也不知道昨天陈乐出去忙活一通,到底能不能把这事摆平。
就怕中间出啥纰漏,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两个人心里揣着沉甸甸的心事,脸上那点焦灼根本就藏不住,明眼人一眼就能瞅出来。
陈乐把手里的碗筷轻轻往炕桌上一放,碗底和木炕桌碰出轻微的咔嗒一声。
他抬眼扫过二嫂跟小燕姐两张忧心忡忡的脸,嘴角扯出一抹踏实的笑。
“放心吧二嫂、小燕姐,既然我出手管这事,保准办得板板正正,啥岔子都出不了。”
“最晚就今天,咱们的货铁定能拿回来。往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被人暗地里薅羊毛的糟心事。”
陈乐咧着嘴,语气平平淡淡,可话里头透着十足的底气。
小燕姐抬眼皮瞅着陈乐,心里头半信半疑。
“不是不信你,可我这心里面突突直跳,总怕半路蹦出来啥幺蛾子。”
“昨天后半夜你跑出去忙活啥了?咋就敢把话说得这么满?”
“难不成,真把那帮人的把柄攥手里了?”
小燕姐身子微微往前探,压低声音开口追问。
“那还用说,实打实抓着把柄了,那场面热闹得没法说。”
“今儿个就能见分晓,咱们啥都不用折腾,踏实在店里坐等结果就完事。”
陈乐往椅背上靠了靠,随手拿起炕边的烟卷,在桌沿磕了两下。
听完这番话,小燕姐跟二嫂互相望了一眼,悬着的心稍稍往下落了一点,慢慢点了点头。
同一时间,街对面,红梅服装店。
店门一大早就敞开,门板全都卸下来靠在墙根。
自打开门营业开始,进店的顾客就络绎不绝,三三两两排着小队伍往屋里面涌。
兰舒县城这边消费水平确实不差。
县城大大小小国营厂子扎堆,工薪家庭数量不少。
厂子效益一年比一年红火,工人的工资隔个小半年就往上调一回。
兜里有活钱,手头越来越宽裕。
尤其那些双职工过日子的家庭,两口子全都上班挣钱,家里的老娘们花钱更是舍得。
街上大姑娘小媳妇,全都爱捯饬自己,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
哪家铺子衣裳款式时髦亮眼,立马就会围上一堆人挤着挑货。
可今儿红梅店里,就只有张晓红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里外来回打转。
合伙搭伙的王梅,到现在人影都没见着。
往常王梅天天来得贼早,天刚蒙蒙亮就过来打扫收拾,今天都日上三竿,也没踏进门。
张晓红忙得满头大汗,手脚不停,好不容易把这一波进店挑衣服的顾客全都打发走。
顾客陆陆续续离开店铺,她这才松一口气,靠在柜台边上,低头哗啦哗啦清点卖货收上来的钞票。
一毛两毛的零钱,还有块八毛的纸币,捋得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面。
店里头打杂的年轻小服务员,擦着货架上的灰尘,忍不住开口搭话。
“红姐,咋没看着梅姐呢?”
“对啊,往常梅姐到点就来,今天这是咋回事?”
张晓红手上数钱的动作顿了顿,嘴角还挂着做生意挣到钱的得意笑意。
脑子里不由自主就开始瞎琢磨。
心里暗暗嘀咕,估摸着王梅是跟那个老库管老孙折腾两宿,身子熬得扛不住,睡过头来晚了。
想想这事,张晓红心底还暗自庆幸。
亏得是两个人合伙,牺牲的是王梅,换做是自己,说啥也不肯陪那个糟老头子周旋。
那老孙岁数一大把,身上一股子烟油子混着老汗的味道,难闻得要命。
这种烂差事,也就王梅没办法,底气不足,为了生意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
张晓红手指头捻着纸币,越想心里越美滋滋。
就盼着王梅赶紧把南方货源的进货地址给弄到手。
只要拿到地址,往后她们姐俩就可以直接南下拿货,再也不用瞅着别家店铺眼红,不用暗地里耍手段抢别人的货。
往后货源攥在自己手心,银子哗哗往兜里进,日子别提多美。
就在她心里打着如意算盘的时候,店门口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王梅推门走进来了。
整个人状态完全不对劲,两眼直不愣腾,眼神发飘,像是丢了三魂七魄。
耷拉着肩膀往屋中间一站,杵在原地,闷不吭声,半个字也不肯往外吐。
“哎呀妈呀,可算来了妹子!”
张晓红立马放下手里的钞票,快步凑上前,满脸急切。
“事情办得咋样了?那个进货地址拿到手没有?”
可王梅依旧呆呆愣愣,嘴唇抿得死死,半天一声不吭。
张晓红凑近仔细一瞧,心里咯噔一下子。
清清楚楚看见王梅脸颊上面带着几道浅浅的伤痕,青一块红一块。
“妹子你咋不说话?可别吓唬我!你脸上这伤是咋弄的?来的路上摔跟头了?”
张晓红声调不由得抬高几分,慌忙追问。
没料到王梅猛地抬起脑袋,狠狠瞪向张晓红,眼神里头全是压不住的火气跟怨毒。
这一眼瞪过来,把张晓红吓得往后缩了半步,满脑子懵圈,完全摸不着头脑。
“张晓红!你这个缺德的臭娘们!全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要不是你撺掇我干这些龌龊勾当,我压根就落不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被你坑惨了!”
王梅嗓子拔高,带着一股子哭腔,浑身气得突突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