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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2章 争相称臣

    升龙城,北莫王宫偏殿。

    北莫国主莫宏翼坐在一张紫檀木圈椅里,身上穿着大明钦赐的蟒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

    殿内燃着安南特产的沉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阴郁。

    阶下站着五位大臣,都是北莫朝廷的核心人物。

    左相阮文禄、兵部尚书黎文忠、户部尚书郑克清、礼部尚书陈光启,以及都统副使韩楫,那个大明派来的监军,名义上是他的副手。

    实际上,北莫的大小事务,没有韩楫点头,是绝对办不成的。

    「占城的捷报,诸卿都看了吧?」莫宏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殿内静了片刻。

    阮文禄率先躬身:「臣等已阅。张经略使用朝鲜军剿叛,两战皆捷,湄公河平原渐稳。此乃大明威德所致,我安南亦与有荣焉。」

    话说得漂亮,但殿中众人都听得出弦外之音。

    荣焉?荣什麽?

    朝鲜军在大明的土地上打仗,打的是占城遗族。

    占城遗族是安南土着,曾经建立过占城文明,後来消散在文明长河之中,但是血脉已经融入到安南土着中。

    大明如今在安南,实控交州、占城这两个最精华的地区。

    北方山区,名义上是莫宏濞这个北莫国主统治。

    剩下的地区,则是安南南朝的控制范围。

    想到占城的命运,殿内沉默了起来。

    韩楫咳嗽一声,打破沉默:「朝鲜军战力确是不俗。佐渡岛平叛,象鼻岩设伏,皆显章法。李舜臣练兵有方。」

    这话说得更微妙了。

    朝鲜从前是什麽?是倭寇随便劫掠的对象,嘉靖倭乱期间被倭人抢得闭关锁国。

    如今不过仿大明军制练了一年新军,就能跨海作战,在倭国、安南两线建功。

    那安南呢?

    安南曾经击败过蒙元,曾经让大明永乐年间数十万大军深陷泥潭。

    可现在,安南的军队在哪?

    郑克清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

    朝鲜军分得占城田亩,阵亡者厚恤,生者授功。张经略使还准他们在当地蓄奴。」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韩楫:「韩副使,我北莫将士若赴占城协防,可否享同等待遇?

    」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韩楫。

    这位大明派来的都统副使,年纪不过三十出头,面白无须,总是一副温和从容的模样。

    但实际上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韩楫十分强硬,北莫朝廷上下都很畏惧他。

    「郑尚书此话差矣。」

    韩楫语气平静地说道:「朝鲜军是客军,奉大明调遣远征,自然要厚待以励士气。」

    「北莫乃安南正统朝廷,占城是大明设府直辖之地,安南军赴占城,是卫戍本土,岂可与客军同论?」

    殿内气温仿佛骤降几度。

    郑克清脸色发青,却不敢再言。

    莫宏翼手指攥紧了扶手。

    又是这套说辞,「安南正统朝廷」。听起来尊贵,但因为你是「正统」,所以你必须承担「正统」的义务,却不能享有「正统」的权利。

    占城是大明的府,湄公河平原是大明的垦区,红河三角洲驻着大明的军队。

    北莫这个「朝廷」,政令出不了升龙城百里。赋税由大明官吏徵收,司法由大明法官裁决,连军队的调动都要经韩楫点头。

    陈光启这时缓缓说道:「朝鲜军远征,伤亡亦不小。象鼻岩之战虽胜,但疫病夺了二十多条性命。热带瘴疠,非北人所能轻易适应。」

    陈光启是在劝谏国主了,朝鲜人死得起,因为他们国家贫瘠,愿意用命换钱换地位。

    北莫呢?北莫的兵死了,能得到什麽?

    莫宏握紧椅子的把手,北莫怎麽变成这个样子了!

    四百年前,李公蕴建都升龙,创立李朝,北抗宋军,南征占城,开创安南第一个长期稳定的王朝。

    两百年前,陈兴道三败蒙元,白藤江之战烧毁敌舰,至今民间仍在传唱。

    八十年前,後黎朝光复国土,结束明朝的直辖统治,重建安南社稷。

    那时候的安南,虽小却强,虽贫却傲。

    中原王朝再强大,安南也能守住自己的国格,维持那份「外王内帝」的体面。

    可现在呢?

    莫宏汉想起自己登基那日。不是在国内文武拥戴下即位,而是在大明使臣的主持下,接过那方「安南都统使」的印信。

    印信上刻的不是「皇帝之宝」,甚至不是「国王之印」,而是「都统使司印」,这是大明的一个武职官印。

    那一刻他清楚了,自己这个「王」,在大明眼里,不过是个高级些的土司头人。

    莫宏翼还是开口说道:「韩副使。张经略使公文里提到,占城叛军有向南朝逃窜者。

    南朝若其收容叛军,将来恐生边衅。不知朝廷对此有何安排?」

    他刻意用了「朝廷」二字,指代的是大明的朝廷。

    韩楫微微一笑:「这点国主不必担忧,安南新军已经做好了预案。」

    「那便好。」莫宏翼点头。

    听到安南新军四个字,在场众人都冷静下来。

    安南新军就是南北朝共同的梦魇,这支大明的军队在安南境内所向披靡,韩楫一说安南新军,众人都老实了。

    又是一阵沉默。

    阮文禄忽然道:「臣近日翻阅史册,见永乐年间旧事。彼时成祖皇帝设交趾布政使司,直辖安南凡二十年。後因治理不顺,耗费过巨,允黎利复国。」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安南如今南北争霸,所谓北朝,大明允许他用国主级别的仪仗,住在国主的王宫中,但是官方称呼依然是「安南都统使」。

    「安南都统使」和安南国主是完全不同的。

    阮文禄是希望,大明朝廷能册封北莫安南国主的称号。

    阮文禄也是从历史出发,大明曾经直接统治过安南,但因为成本太高放弃了。

    现在大明卷土重来,没有全占北部地区,而是只控制了最精华核心的交州和占城。

    阮文禄的小心思也很简单,希望藉助大明的力量,完成安南的南北统一。

    韩楫看了阮文禄一眼说道:「阮相博学。然今时不同往日。永乐年间,大明水师尚未

    强盛,南洋航路未通,治理交趾确系劳师靡饷。如今呢?」

    韩楫语气变重,说道:「从广州至占城,快船七日可达。从琼州至升龙,五日可至。」

    「大明在南洋有常驻水师,有通商口岸,有移民垦殖。治理安南,已非难事。」

    听到这里,在场的几人如何不明白韩楫的意思。

    你北莫在安南自称什麽都可以,你说自己是国主也没关系。

    但是大明就是不给你国主的称号,这显然是为了防止北莫获得统治安南的法统。

    说白了,就是不给北莫整个安南的宣称。

    很显然,大明是乐於维持如今南北分治,相互对抗的状态的。

    可对於韩楫的强硬,北莫君臣也没有别的办法。

    说白了,他们本来就快要被南朝给赶到山里去了,都是靠着大明才维持住了南北对峙的状态。

    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和大明讨价还价。

    等韩楫离去,殿内依然是沉默的。

    莫宏瀼与他的臣子们此刻的心态,是历史与现实交织下的一种极度矛盾与计算。

    北莫君臣对韩楫的试探,暴露了他们内心深处一种扭曲的幻想,或许能借大明的力量完成统一,哪怕代价是更深度的依附。

    但韩楫的回答彻底击碎了这种幻想,大明要的不是一个统一的安南,而是一个永久分裂,便於控制的安南。

    这种心态的根源,深植於安南与中原长达千年的复杂历史关系之中。

    安南曾长期处於中原王朝直接管辖之下,深受汉文化薰陶,其精英阶层在文化认同上有着深刻的「中华」烙印。

    然而,地理的隔绝与本土意识的勃发,又催生出强烈的独立诉求。

    历史上,从二征夫人,到丁部领建「大瞿越」,到李公蕴、陈朝抗宋、抗元,再到後黎朝从明统治下复国,安南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双重认同」。

    在文化上自视为「小中华」,在政治上则极力维持「外王内帝」的独立地位。

    他们对中原王朝的态度,是既仰慕学习其文明制度,又极度警惕和抗拒其直接统治,总是在「事大」与「自雄」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

    如今,面对一个前所未有强大、且将触角深深嵌入南洋的大明,安南这种传统智慧完全失效。

    无论是北莫「倚大求存」的算计,还是南朝「隐忍待机」的仇恨,都不过是在新帝国秩序下的挣扎。

    他们历史上赖以周旋的空间,是中原王朝的治理成本、地理的遥远与阻隔,在这个时代,已被蒸汽轮船与常驻水师彻底碾平。

    安南南北朝此刻的特殊心态,在变法後这个大明的绝对力量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

    安南南朝谅国公郑桧,以南朝後黎国主的名义,向大明上奏,请求大明承认其藩属国地位,请赐国主金印!

    谅国公郑桧,是安南南朝的权臣,把持国政,他这份上奏就代表了南朝的意志。

    几息之後,阮文禄猛地抬头,嗓音乾涩说道:「郑桧————他竟敢如此!」

    之前北朝判断南朝不会主动投降,主要是因为郑家是南朝的权臣,但不是南朝国主。

    这是因为郑家要整合内部,必须要借着南朝後黎王朝的威望。

    现在上书称臣,等於将南朝的君臣名分定下来,日後郑家只能当执政,无法再篡位

    了。

    因为那时候南朝的内政,就是大明朝廷体系内的事务,国主位置的更替需要得到大明确认。

    陈光启脸色铁青说道:「他当然敢。南朝打不过大明。与其困守待毙,不如主动献上藩属」之名,换取偏安一隅的合法地位。」

    「只要大明点了头,南朝政权就算坐实了,我们北朝反倒成了割据」一方。」

    黎文忠怒道:「卑鄙!这是抢在我们前面向天朝表忠心!」

    莫宏翼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他全明白了。南朝这一招,不是军事进攻,是政治偷袭。

    他们看清了大明维持安南分裂的意图,索性主动跳进这个框架,先把自己「藩属」的牌子挂起来。

    一旦大明承认,南朝就成了大明体系内的合法政权,北朝若再想「统一」,就是破坏天朝定下的秩序。

    「韩副使刚走————」

    郑克清喃喃道:「南朝这奏疏,怕是已经送到通政司了。」

    「不能等!」

    莫宏瀼霍然起身,说道:「立刻拟文!不,孤亲自手书!」

    他走到御案前,铺开绢帛,提起笔,却顿了一顿。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写道:「安南都统使臣莫宏翼谨奏大明皇帝陛下:臣蒙天朝再造之恩,得守北土,夙夜兢惕,唯以恭顺事大为念。」

    「今闻南逆郑桧,妄以僭号希图天眷,臣诚惶诚恐。安南自李、陈以来,奉正朔、修职贡,未尝或缺。」

    「臣虽不肖,愿率北地臣民,永为大明藩篱,恪守臣节。」

    「伏乞陛下察臣忠悃,赐以藩国名器,俾臣得专屏一方,永绥南服。臣不胜战栗待命之至。」

    写罢,他唤来阮文禄说道:「用印!直送通政司!要赶在南朝的文书被正式受理之前,把我们这份也递进去!」

    阮文禄接过绢帛,匆匆而去。

    莫宏瀼重新坐下,对剩下几人道:「南朝要藩属之名,我们也要。而且要得更快、更

    恳切。大明既然乐见南北分治,那我们北朝就明白告诉朝廷,我们甘心做这个北藩」,绝无统一之野心,只求一个名正言顺。」

    黎文忠低声道:「国主,如此一来,安南————可就真的————」

    大家都明白这个意思,一旦两边都承认自己偏安政权的身份,加上一个强大的大明在侧,想要统一再没有可能。

    可是局势如此,大家也没有任何办法。

    南朝被大明割让了精华的交州地区,最後也选择向大明投降,他们北朝完全是被大明扶持的傀儡政权,又如何有选择余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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