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三月以来,京师的官场气氛日益紧张。
原因是京察已经进入到了正式程序。
本次京察,除了有上级和吏部的考核之外,都察院的监察侦查司也十分的活跃。
科道官员们如今已经成了让百官闻风丧胆的存在,一些官员听说科道官员正在调查自己,都吓得辞官跑路。
而此时的吏部,大明整个官僚体系的核心机构,更是成了所有官员们都战战兢兢的存在。
执掌这座衙门的,正是苏泽。
此时整个吏部,到处都是抱着厚厚文书的官吏们,吏部侍郎申时行更是忙得连续半个月都住在部里了。
反观吏部的执掌者,吏部尚书苏泽,却每日准点上下衙,京察的所有事务,他全部都扔给了申时行。
直到今天,苏泽又从鸿胪寺回来,过问了诸藩属国使馆的事情,申时行忍无可忍。
就是申时行这麽好脾气的人,也冲进了苏泽的公房,对着苏泽说道:「苏尚书,部里上上下下都在为了京察忙碌,您身为尚书,难道不应该以身作则
吗?」
面对这位下属兼好友的质问,苏泽微微一笑说道:「汝默兄这话说的,京察有你来操心,我是绝对放心的,再说了我是吏部尚书,又不是吏部主事,何须事事亲力亲为?」
苏泽这麽一说,申时行也不知道怎麽回答了。
说起来,苏泽确实是个完美的上司。
他很少干涉部下的日常工作,也没有多少官架子。
但是吏部需要有人出头的时候,苏泽又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他总能说服皇帝和阁老们,通过吏部的奏疏。
而且苏泽的威望和影响力,也大大增加了吏部的权威,一改之前杨思忠担任吏部尚书期间,部权被中书门下五房侵夺的状态。
甚至连京察这样的事情,苏泽都舍得放权,这放在大明历史上都是少见的。
申时行说道:「苏尚书,部内事务繁重,本届京察又是陛下登基以来第一次京察,陛下和内阁都十分重视,吏部的担子很重,也请您承担起来。」
面对好友的质问,苏泽终於拿出了准备好的奏疏,示意申时行坐下。
「汝默兄莫急,京察之事我并非不上心,而是觉得当下这套做法,已不合时宜。」
苏泽将奏疏递过去说道:「这是我近月思虑所得,正要与汝默兄商讨。」
申时行接过奏疏,展开细读。
开篇便直指核心:「臣观京察之制,肇於洪武,定於巳亥,每六年一举,察京官之贤否,黜陟幽明,其意本善。」
「然时移世易,自先帝朝变法以来,朝廷新政迭出,机构日繁,官员之数倍於往昔,事务之专亦远胜前朝。」
「若仍循旧制,以一部之力、数月之期,欲察遍两京数千官员之实绩操守,恐力有未逮,流於表面。」
苏泽在一旁解释道:「先帝初年,京师文职官员约一千五百员。」
「如今万历四年,仅京师各衙门在册官员已逾三千,若算上南京,总数近五千。」
「这还不包括各监、局、司、库的吏员。吏部考功司连同各司主事,总共不过百余人。以百人核五千员,纵使日夜不休,每人亦须负责五十员。」
「五十名官员,三年之政绩文书、访单评议、民间风评,岂是旬月能查清的?」
申时行沉默。
他主持这次的考功,自然知道其中艰辛。
各衙门报送的初考册籍堆积如山,考功司郎中吴岳已连续多日宿值房,眼布血丝。
苏泽继续道:「此其一。其二在於专」。以往六部事务,不外刑名钱谷、礼仪教化,官员所需才能大致相通。可如今呢?」
他屈指数道:「户部下设金融清吏司,专司银钞、国债、钱庄监管,非通经济算学者不能任。」
「工部营缮司,如今负责铁路勘探、工厂规划,需懂测量绘图。」
「礼部新增文教司,推广新式学堂、编审教材,须明教育原理。」
「总参谋部,作战、情报、训练各司其职,更非旧日兵部可比。」
「各部专业既分,考核标准自然不同。」
「以同一把尺子,去量度户部金融官与工部工程师,如何能量得准?」
「金融官或许帐目清晰、调控得法,却拙於文书辞令:工程师或许实地勤勉、技术精湛,却不善人际周旋。」
「若堂官不谙其业,仅凭印象填注考语,往往失之偏颇。」
申时行点头说道:「确实如此。近日核查,便发现有几份考语甚为空泛,只写勤慎供职」、未闻过失,而无具体事例。」
「问及堂官,竟答该员所司甚专,本部堂亦不甚了然,然未见纰漏,故填平常」。」
苏泽道:「这便是问题所在。京察本为激浊扬清,如今却因规模过大、专业过细,导致考核难以深入。」
「正如粗梳子梳头」,表面掠过,难除发间积垢。」
「故多数衙门为求安稳,皆填平常」:纵有少数不称职」,亦多属人缘不佳或得罪上官者,未必真庸真贪。」
「如此京察,不过劳师动众,走个过场,於吏治何益?」
申时行放下奏疏,静静等待苏泽的解释,他问道:「那子霖兄的意思是?」
苏泽见申时行神情专注,便继续往下说,语速平缓却条理清晰:「汝默兄,我的想法是,与其用一部之力、数月之期,试图笼统核查两京数千官员,结果多半是浮光掠影、劳而无功,不如转换思路,集中力量办成几件实事。」
他指向桌案上摊开的各部名录:「如今朝廷事务,最核心、最紧要,也最易滋生积弊之处,莫过於两大体系:一是财,二是工。」
「户部掌财政金融,钱粮出入、赋税新政、银钞国债,皆系国脉;工部主工程建设,铁路工坊、河道城池,所涉款项巨大,且专业性强,外行难窥堂奥。」
「这两部,恰是当前发展最迅猛、权责最重、也最需精细监督的领域。」
申时行若有所思说道:「子霖兄是说,此次京察,吏部联合都察院,集中全部可用之精力与人力,专查户、
工二部?」
「正是。」苏泽点头说道:「吏部考功司、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再加上六科中户科、工科的给事中,将这些
懂行、专职的监察力量拧成一股绳。」
「不分心於其他衙门,就盯住户部和工部,进行一场彻头彻尾的专察」。
他进一步阐明具体做法:「此次专察,须彻底摒弃过去那种依赖衙门堂官初考、吏部覆核文书、辅以泛泛访单」的老路。」
「那就像用粗筛子过细沙,真正的颗粒未必筛得出来。我们要做的,是下沉」与穿透。」
「所谓下沉」,是监察人员必须深入户部各清吏司、工部各营缮分司,乃至具体承办的厂局、工地。」
「不能只坐在部堂看汇总文书,要去看原始帐册、工程图纸、采购合同、验收记录。」
「所谓穿透」,则是对关键岗位、重要决策、大宗款项,进行专项审计与回溯核查」
o
「不是只看结果无误」,更要查过程是否合规、决策是否合理、效益是否属实。」
苏泽举例说明道:「比如户部金融清吏司,近年推行新钞、管理国债、监管钱庄,动辄涉及百万银两。」
「专察就要查,新钞发行准备金是否足额?国债募集资金流向是否与预算吻合?」
「这需要抽调真正懂银钱核算、明晓金融章程的人员,不是泛泛的清廉」、勤勉」考语能涵盖的。」
「再如工部,一条铁路从勘探到通车,历经勘测、设计、招标、采购、施工、验收诸多环节。」
「工程招标是否公开公正、有无围标串标?材料采购价格是否合平市价、有无以次充好?」
「施工质量是否符合图纸规范、监理记录是否完整?这些都需要懂工程、识图纸、会算量的人员去实地核对,绝不是看看竣工文书就能断定的。」
申时行听到这里,眉头更皱了。
因为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一个政治问题了。
申时行说道:「此法确能深入,然则牵涉甚广。户、工二部乃朝廷枢机,事务繁杂,官员众多。」
「若进行全面专察,所需人力、时间依然巨大,且可能干扰两部正常运转。」
「张阁老此前便提醒,户部正值财政改革的关键时期,不宜大动。」
苏泽早有预案:「故而非是全面铺开」,而是重点突破」。我们不以所有官员为对象,而是聚焦於关键少数,即那些手握审批权、支配大宗资源、处於决策节点的岗位。」
「例如户部各司郎中、主事中负责钱粮调度、税政审核的。」
「工部各司负责工程立项、预算核定、招标定标的官员。同时,选取近三年内投资规模最大、社会关注最高的几个项目进行回溯审计,如吴淞铁路等。」
苏泽继续道:「至於人力,请内阁协调,从大理寺、刑部乃至户部内部审计机构临时徵调算学、工程专才。」
「组成十余个精干小组,每组负责一个重点领域或项目,限定两月内完成初步核查。」
申时行看向苏泽说道:「子霖兄,你要知道,这事情最怕的就是「专」上!」
「只顶着工部户部二部,你让雷阁老和张阁老如何看?」
「子霖兄,朝局刚刚稳定了几年,若是因此再起波澜怎麽办?」
苏泽自然明白申时行的意思。
专门启动对工部和户部的京察,对作为前任工部尚书、一直对工部拥有巨大影响力的次辅雷礼,以及长期控制户部、甚至架空户部尚书王世贞的张居正来说,这意味着就是吏部对他们权力的挑衅。
而苏泽身为首辅高拱的得意门生,他这个行为,也可能会被解读为,内阁首辅高拱再一次展开权力斗争了。
这会影响内阁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默契,甚至这届自万历元年就建立起来的内阁,也会因此倒台。
苏泽明白申时行的顾虑。
他看向申时行,语气平静却坚定地说道:「汝默兄,改革已到关键期,这次京察是新帝登基後首次,也是检验改革成效的关口。若草草收场,官员们会怎麽看?」
他继续说道:「他们会认为,所谓整顿不过是走个过场,只要表面合规就能蒙混过关。」
「海刚峰在南直隶看到的「慵懒散推」之风,只会愈演愈烈。」
「如今新政推行,户部管着钱粮金融,工部掌着工程营建,这两处若风气不正,贪懒者得利,实干者寒心,改革根基必被动摇。」
申时行沉默。
苏泽接着说道:「内阁诸位阁老皆以国事为重。我之所以提议专察户、工二部,正是因为他们事关国脉,且易藏积弊。」
「这不是针对哪位阁老,而是冲着事」去。若因避嫌而放任,吏治一旦腐坏,将来纠治代价更大。」
他拿起桌上的奏疏说道:「此事我已思虑周全。专察聚焦关键岗位与重大项目,抽调专业人手,限时核查,力求精准,避免扰政。」
「我会亲自向师相与诸阁老陈明利害。风气之坏,往往始於纵容。此次京察若不能有所作为,往後整顿更无可能。」
申时行看着苏泽,他也清楚苏泽所焦虑的事情,他也清楚官场风气的巨大影响。
申时行长叹一声,果然改革进入到了最难的阶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