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已经七万多岁。
寻常仙君的寿元在七八万岁之间，最高可以达十万，但到了这一步，就会触发神劫。
以仙尊都难以跨过的这个神劫来说，仙君度过的可能性是极低的。
不过黄沙也没有走到这一步，他只是……在有限的生命里，把这些力量给燃烧了。
换成了战斗。
“他这一战，早就做好了准备赴死，所以从一开始，他就一直在激发自己的生命力。
“三次镇天印，几乎掏空了他的根本。
“可他一直没说，还在努力强撑。”
方鹤安轻声说。
叶绾绾听完之后，没说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喝着药，把这一点药给喝完，方鹤安递给了她一颗蜜饯。
“要去看看吗？”方鹤安问。
叶绾绾想了下，问：“可以吗？”
“当然可以。”方鹤安笑道，“师兄只是说他不确定能活多久，但没说他马上就死，就是人昏迷着，你看不到什么，也问不到什么。”
想了下，方鹤安说：“我在，他死不了。”
叶绾绾微怔。
方鹤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师兄说过，我会帮你的。”
带着这样的念头，他撑过了叶绾绾不在的八十年。
下次相聚，一定要变得更厉害。
——这是他们五个人的心声。
那么现在，就不会让她一个人强撑。
“三师兄……”叶绾绾怔怔出神。
方鹤安笑道：“交给我。”
叶绾绾在养伤的时候，黄沙也早已经被送到了仙矿脉的地底，他并没有被安置在船舱养伤，这是方鹤安提议的。
“他本就是灵疆之主，亦是这块大地的万物之长，回到这里，更有助于他的伤势恢复。”
一句话，让迦楼川跟谢渊他们守在这里。
守了一个月。
在这一天，黄沙突然醒来。
这消息一出，谢渊他们立刻就通知了叶绾绾。
当下，叶绾绾跟沈南舟、李万知他们都过来了。
花灵在仙矿脉内飞来飞去，梦灵直接扎根在这里不肯走了，这浓郁的仙力，可以让任何阵灵都走不动路。
不过它们也只是贴着表层流口水。
还不敢钻进去。
因为凤墟漫不经心地提醒：“会撑死的。”
梦灵：“哼，谁信啊。”
可随着它们几个醉在仙矿脉内，险些被仙力包裹成了活化石融进去。吓得它们再也不敢独自进去了，唯有叶绾绾他们在的时候，才在里面修炼一会。
故而叶绾绾他们过来的时候，梦灵它们早就在了。
星泽一颗石头努力地蹬腿，朝叶绾绾冲了过来，“主人~”
叶绾绾抬手接住了它。
“在里面。”
星泽指着新挖的洞府，简简单单的四间房，最里面的一间就是黄沙住的。
叶绾绾轻声说：“好。”
她迈步走近，刚到门前。
床榻上的黄沙看了叶绾绾一眼，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城主大人。
“黄、黄沙见过城主大人。”
他抬起头，燃烧寿元的反噬落在了他的身上，也叫这位七万多岁的强者露出了原来的容貌，白发苍苍，身材佝偻。
如耄耋老人。
身形在跪拜之中都显得摇摇欲坠。
与之前豪气万丈，黄发冲天的模样大相径庭。
李万知探头进来，“你是黄沙他祖父吗？”
黄沙沉默，他轻声说：“就是我，黄沙。”
李万知：“你老得也太快了。”
黄沙笑着，却差点笑岔了气。
这会儿方鹤安跟沈南舟已经上去扶起他，他缓过气来，说：“这才是我的真实模样，那几天，是我使用了禁法，才恢复了年轻。”
他看了看自己瘦弱的手，“而且这样的容貌，才能保持仙力不溃散，也才可以活得更久一些。”
他的声音透着中气不足的无力，但依旧笑着给李万知解释。
李万知轻声说，“原来是这样。”
话锋一转，李万知传音给凤墟，“老凤凰，你为什么不会老？”
凤墟：“……”
琉璃替他回答了，“四师伯，妖族的年龄跟你们人族不一样，我们五百岁才成年，一千岁才化形，两千岁才大妖，血脉差一点的，还要再等一万年，我们这样的，两千岁就突破了，但十万岁确实也挺老了。”
凤墟：“……你后面那一句话可以不说。”
琉璃嘻嘻：“不过妖族，年纪越大越厉害，特别是容貌上年轻的，更要小心。”
凤墟：“……夸我？”
琉璃：“对哇，不习惯吗？不过凤墟不算，因为小木不喜欢老头，我靠，什么东西打我。”
黄沙已经被扶坐在榻上，他的眼神看起来很涣散。
可还是努力地对焦，看着叶绾绾，眉眼温和，含笑。
“我终于见到您了……”
——“记住了，这个人，就是我们的城主大人，我们开阳城唯一的城主。”
年幼时，他们看着墙上的画像，对师父嗷嗷叫：“看不清楚啊师父，就一道背影，怎么认得出来。”
“看不清楚没关系，你们记住她就好，也要记住天下宗的传承，迎难而上，不惧艰难，更要记住，守护之意，是护天下，护苍生，护九州。”
“我们记住了！
“修道之人，是护天下，护苍生，护九州！”
孩童的朗读声响彻天际，久久不散。
青年时期。
“爹娘，师父，我们出发了。”
“你们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没关系的，师父教过，天下要紧，九州要紧，只是对不住爹娘，”他们整齐地叩首，磕头，“三个响头，第一个响头，拜谢父母养育之恩。”
“第二个响头，拜谢师父教导之恩。
“第三个响头，拜谢开阳城庇护之恩。
“我们——出发了。”
一百多人，踏剑而飞，从开阳城一路出发，直奔天地尽头，直奔西方的无尽海域，最终，渡过了海，爬过了山，来到了这里。
“我们无悔。”
“嗯，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见一见传说中的城主大人。”
“宋仙君说过，他们会回来的。”
“真的会回来吗？”
“会的。”
他们相信，会的。
所以他们一直在等，一直在等。
即便等不来开阳城的人，他们也相信，会等来城主大人。
因为……那个人也跟他们一起在等。——
黄沙禁不住笑起来，可眼前不知道怎么的，逐渐模糊。
有眼泪掉落下来。
一颗又一颗。
大颗大颗地滚落。
“我终于……见到您了。”
黄沙声音哽咽，从小声抽泣，慢慢地，如孩童般，嚎啕大哭。
他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