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的话,让禾公子身子一颤,僵在了原地。
地仙正法,天骄试炼,正是他此次出京的目的之一。
若不是中途听到桃君唐寅现身松西县和崇州府的消息,临时改了道,此时的他早已到了江安城。
他是大魏宗室,陛下在观星台亲封的亲王,有大魏民愿加身。
在大魏皇室崩解之前,即便是那些从洞天出来的老怪物,都要顾忌民愿反噬,对他礼敬有加。
以他的身份,只要到了绮罗山,那观仰地仙正法的名额,必定会有他一份。
陛下已近晚年,地仙正法是他为数不多的延寿之机。
此时若是返程,错过了那天骄试炼,到手的地仙正法没了不说。
连他的宗室身份、亲王之位,都不一定能够保得住!
这一次,出京的宗室子弟、选仙仙苗,可不止他一人!
况且,此次回京的目的,是为了搞清楚雪灾背后隐藏的真相。
此举等同于当面质问陛下的决策,一不小心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
可若是不回...
禾公子垂下眼眸,看着地上的阿芟,瞳孔微微一颤。
雪灾、粮荒、痘疫...
如今天下妖邪净空,术士几乎绝迹。
那些所谓的命修老祖又高高在上,不愿沾染香火民愿。
没了神朝天宫、没了术士鬼神,一旦粮荒爆发,痘疫四起。
逃荒的人群纠缠在一起,怨气与死气不知道要催生出多少新的妖鬼邪祟。
真到了那个时候,除了派大军镇压,大魏朝连个反制的手段都没有!
这天下百姓,不知道要死伤多少!
死的越多,妖鬼越多;妖鬼越多,死的越多。
若是没有外力插手,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想到这里,禾公子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雪灾不止、粮荒不停,怨气滋养之下,妖鬼就会源源不断。
就算那所谓的北极驱邪院再重复一次除夕夜,也是治标不治本。
更何况,传闻中,那位掌籍仙官下了法坛之后,便重伤垂死。
若非是有人相救,早就被那帮命修老祖吞了个一干二净。
那丹阳仙长再强,也经不起如此消耗,更不可能一直替大魏朝收尾。
眼前这位先生说的没错,雪灾之下,非一人之事,也非一人可解。
山门不行,世家不行,那北极驱邪院更是指望不上。
能够将这天下组织起来的,唯有大魏朝廷!
心中定念,禾公子猛然睁开了双眼,再次一躬到底,沉声道:
“多谢先生指点,隨丹记住了,此番回京,定要将此事问个水落石出!”
陈年闻言目光一沉,深深的看了禾公子一眼。
禾公子的选择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他方才之言,只是略作试探。
雪灾虽急,却不是一时可解,而那所谓的天骄试炼,却是近在眼前。
他完全可以过了天骄试炼之后,再行回京。
此时回京,对禾公子来说,可谓是损失最大化。
陈年提起桃杖往地上一杵,伴随着一声几乎可闻的清脆铃响,他的声音骤然一变,带上了几分镇魂之意:
“你可知,此时回京,意味着什么?”
“没有地仙正法,你在魏帝面前,又能说上几分话?”
沉声入耳,如带回声,震得禾公子通体发麻。
他咬了咬牙直起身子,毫不犹豫的沉声回道:
“隨丹虽然不才,却也是皇室血脉,既然享了这天下供奉,便要担起其中责任!”
“若是陛下责罚,那隨丹便去东宫求兄长!若是兄长不允,那隨丹便去观星台死谏!”
“至于那地仙正法...”
禾公子声音一顿,下一瞬,沉声如雷:
“地仙正法再好,也只能救得一人;若放任雪灾继续下去,使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纵使有地仙正法在手,到头来,也不过是沦为那些躲在龟壳之中不敢见人的缩头乌...!”
禾公子一句话尚未说完,便察觉不对,猛然止住了话头,僵在了原地。
他方才之言,虽然没有提及身份姓名,可那句不敢见人的缩头乌龟,说的是什么人,再清楚不过了。
为躲民愿,不敢见人,除了那些常年躲在洞天之中,少问世事的洞天老祖,还能有谁?
只是一瞬间,禾公子身上的冷汗便浸湿了里衣。
一时口快,让他险些忘了,眼前这位很可能便是那些从洞天出来的老怪物之一。
在这位面前大放厥词,与指桑骂槐有何区别?
万一惹恼了对方,冲突事小,若是坏了大事...
另一边,陈年何尝没有听出禾公子的意思。
只是他既非洞天老怪,亦不是因言获罪之人。
相对于在禾公子话语之中挑毛病,陈年更加看重禾公子的决心。
大灾起劫,万民泣血,当务之急是搞明白这场雪灾的真正起因。
他没有心思在这些小问题上,跟禾公子纠缠。
他淡淡的看了禾公子一眼,开口道:
“你倒是胆大,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还好你今天遇到的是我,若是换个人,只怕你今日免不了一番皮肉之苦。”
“他们虽然轻易不敢杀你,却有的是手段,让你生不如死。”
听到陈年没有怪罪的意思,禾公子猛然松了一口气。
他赶忙拱起双手,躬身赔罪:
“多谢前辈提点,隨丹言行无状,还请前辈责罚。”
陈年闻言摆了摆手,示意禾公子起身,沉声道:
“日后注意便是,你既然下定了决心,我便不再多言。”
“雪灾之事,事关重大,老夫亦不愿见到这世间乌烟瘴气。”
“此番回京,若是明了其中缘由,可凭借此物联系我。”
说着,他随手一甩,一道流光飞出,直奔禾公子面门。
禾公子见状,赶忙伸手去接。
流光入手,却是一张被叠成了三角的黄纸。
他正要仔细观察,一旁的陈年已经再次开口:
“此物只能用上一次,你随身携带,不到万分紧急,千万莫要打开,至于痘疫之事...”
“老夫既然应下了,便不会食言,你若想知晓其中缘由,可就此南下。”
“那痘疫发生之地,便在八百里外的甘河县。”
“阿芟,就是被他们赶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