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80000年。
一万年来。
城邦人类的文学、哲学和艺术在智龙社会中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远远超过了人类在智龙龙口中的比例。这个只有区区百亿人口的附庸文明,其文化产品却在拥有数百亿龙口的主体文明中广泛传播。智龙之所以迷恋人类文化,很大程度上源於人神现世後形成的一种微妙补偿心理:如果人类才是地球的「原定主角」,那麽,只要恐龙对人类足够的爱护,未来恐龙是不是就能避免被人神直接抹除?这种心理催生了智龙社会的「人类文化热」。
古典城邦时代的人类哲学着作被翻译成智龙语,成为智龙通识教材。亚里士多德、柏拉图、庄子、佛陀(均为意译),这些诞生於非洲南端狭小土地上的人类思想家,其着作在智龙的知识界被反覆研读。智龙的精神世界正在向人类快速靠拢。
智龙学者们惊讶地发现,这些由哺乳动物的弱小大脑思考出来的东西,要远比智龙自己粗糙的哲学体系更深刻,尤其是在「伦理学「和「存在论」领域。
城邦人类的、诗歌、戏剧在智龙读者中拥有庞大的拥趸。
城邦人类创作的以智龙为主角的故事,无论是友情故事、冒险故事还是爱情故事(当然,是纯粹精神层面的跨物种情感),大多成为了智龙文化市场上的畅销品类。
让人类作者感到意外的是,他们笔下的智龙角色往往被智龙读者评价为「比智龙更智龙」的智龙。人类以他者的视角,捕捉到了智龙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种族特质。
反过来,智龙创作的以人类为主角的作品同样层出不穷。
但智龙笔下的人类角色永远戴着一层无法撕掉的神圣光环,哪怕是在最庸俗的商业作品中,人类角色也极少被描绘成反派或丑角。
偶尔有智龙作者尝试突破这一禁区,写一个邪恶的人类反派,作品往往会在出版後引发巨大的社会争议幸运的是,人神没有对此发表过任何意见。
而且经过了漫长的一万年,智龙们也终於知晓了「人神」的真名:罗清。
罗清不再隐匿於暗处,在过去的一万年里,他常常出现在地球上的各个角落,在书店里品读城邦人类的哲学着作,丰富着自己的精神世界。
城邦人类在哲学上数十万年的沉淀发展,让城邦人类的精神世界富足到了难以想像的地步。这正是罗清所需要的。
一方面,他自己的精神世界需要丰富,另一方面,这些城邦人类的精神着作或许也可以指导太阳系人类的未来发展。
正因如此,罗清才没有直接快进时间轴去忙於审判程心,而是实打实的经历着这个时代每一寸,每一秒的发展和变迁,这对他而言,是难得的放松时刻。
天道掩体也好,信息洪流也罢,纤维丛超膜上的事情也好,上层叙事的世界也罢,都无法束缚此刻的罗清。
他沉迷於城邦人类积攒了数十万年的哲学海洋中。
罗清宇宙的太阳系人类已经发展至2A+阶段,这是历史上人类从未达到的高度,哪怕放在整个纤维丛宇宙中,2A阶段的人类文明也是少见的。
因此,高度发达太阳系人类面临两个困境。
一个是肉体上的困境,即,先天武者已经渐渐无法满足人类的基本需求,人类需要更高层次的身体。一个是精神上的困境,极高的道德感与自我超越的需求都得到了满足,人类对於下一阶段精神世界的探索仍处於迷茫状态。
或许,城邦人类的哲学思想,可以给太阳系人类一些启示。
学无止境。
罗清此前一直有一个担忧,那就是对人类未来的担忧。
他现在有能力让太阳系人类全体晋升混元无极仙,即,一句话诞生200亿尊混元无极仙。但问题是,他怀疑人类的思想跟不上这种提苗助长的发展。
此前,他在游览信息场时,曾经运气很好的偶遇了一些来自上层叙事的只言片语,而且这个只言片语刚刚好是评价罗清某个行为的内容。
彼时,罗清在与外人的争论中,说出了那句「要实现人类所有欲望,让每个人都无限满足」的狂妄言论,而彼时的上层叙事中恰好有人评论:「这不就是「太平天轮』吗?」
罗清对该只言片语思索良久,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太平天轮』似乎为某种法器,人类生活在太平天轮中,被某个超脱境强者晋升至了全员仙帝级别,让全人类一步登天,但全人类突然变得无敌永生後,导致社会动力消失了,由此引发集体性的虚无,孤独甚至是疯狂。」
人类文明最终不得不退出全员仙帝的时代,以免精神消亡。
这句评论对罗清的警示很大,这也是罗清始终没有下定决心搞灵气复苏、全员修士、甚至是全员神明、全员混元无极仙的主要顾忌所在。
信息场上偶尔会流露出对罗清的评价,这事并不稀奇,罗清已经习惯了,他自己偶尔也会翻找那些只言片语来自省。
他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最优解,他也不希望人类为自己的「言出法随」付出不该付出的代价。而眼前,「命运」事件中意外诞生的城邦人类哲学体系,或许可以给罗清一些启发。
让人类的精神引导去物质,而不是让物质左右精神。
公元前70000年。
在过去的一万年里,人类和智龙至少有着两百多次目击「人神」罗清的记录,最近的一次目击事件发生在37年前。
人神就生活在地球上。
这件事给了恐龙们很大的刺激。
这种刺激带来了更深层次的影响,那就是人类作为神明所锺爱的对象,人类在智龙文明内部的影响力进一步上升了,智龙与人类从共生阶段,开始走向融合阶段。
公元前40000年。
又是三万年过去了,
白垩纪共和国仍然以智龙为主导,但人类也占据了一席之地,白垩纪共和国的主要政治权力来源於「龙议院」与「人议院」。
此时的智龙文明……不,应该叫为「人龙」文明更合适。
城邦人类对智龙的渗透是方方面面的。
在经济上,因为体量的原因,人类依旧未能获取市场上的主导地位,但漫长的时间,也让人类也从纯粹的哲学文化领域解放出来,转而向科学研究领域发展。
城邦人类在非技术领域,尤其是数学、理论物理和宇宙学,的贡献开始变得越来越显眼。
城邦人类的抽象思维能力在与智龙的对比中丝毫不落下风,而人类学者也常常采用一些智龙学者想不到的独特视角来分析问题。这种跨物种的思维碰撞,为智龙的理论科学注入了新的活力。
尽管技术爆炸并未出现,但是城邦人类的帮助下,这个8B级文明已经彻底稳固了下来,从一个稚嫩的、单薄的8B级文明,发展成了一个厚重的、铺满了整个太阳系的老牌8B级文明。
尽管同为8B级,但如今的人龙文明,可以轻易毁灭掉5万年前数百个智龙文明的总和。
单单从行星开发程度和舰队规模来看,沉淀了5万年的人龙文明甚至已经在规模上超过了太阳系人类。如今的技术停滞期,有点类似原着宇宙三体线,危机纪元初期人类的状态,技术仍在进步,但这些进步更像是纯技术领域的回光返照,并不涉及到基础科学的发展,因此始终困在8B级文明。
如今人龙文明技术史的发展越来越依赖基础理论的突破,而基础理论恰恰是最难突破的领域。智龙的物理学家们将重心放在了虚无缥缈的五维空间结构中,而人类则将目光放在了物质的超微观结构里,开始向夸克内部发起挑战。
双方都希望自己是率先能够突破技术瓶颈的一方。
当然,智龙对於人类的高度依赖,仍然来自那个「人神」的那个公元纪念的预言。
距离公元元年就剩下四百个世纪了。
相比於厚重的智龙文明史,四万年的时间只是弹指一挥间。
「你们恐龙文明只是一场意外,地球是人类的。」
这句话构成了悬挂在智龙文明头顶的一把剑,而人类则是这把剑的剑鞘。
公元前20000年。
此时的白垩纪共和国,已经将龙口规模控制在了大约两千亿左右的稳定水平,龙口的增长被严格限制在太阳系的资源承载能力之内。2000亿只恐龙是八大行星能够承载的最佳的恐龙数量。
而城邦人类仍然维持在百亿规模,且栖息地主要在地球上。
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开始出现。
随着城邦人类在智龙社会中共存的越久,两个物种之间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
甚至连跨种族通婚都开始出现了。
当然,生殖隔离注定人与龙的恋情只能是柏拉图式的爱情,但这种人龙恋的兴起也反应出了一件事。人和龙还需要分清彼此吗?
人类城邦几乎不再作为独立城市出现,而是全部镶嵌在了智龙城市里,在智龙城市那动辄数千米甚至上万米的高楼大厦群中,人类的小型建筑就像正新鸡排似的见缝插针,四处都是。
在步行街中,智龙蹲在街上和人类聊天,需要把身体压得低到不能再低;人龙情侣并排走路时,人类的一方需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智龙缓慢的步伐,
至於餐饮文化等娱乐活动之流,则完全同流了。
一位诗龙曾这样描述:
「人人人人,龙龙龙龙
龙龙人人,人人龙龙
人就是龙,龙就是人
龙人合一,人龙同乐。」
这首诗引起了轩然大波。
在人龙文明漫长的历史中,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有恐龙通过一首诗成功逼出了人神。
罗清蹭的一下就出现了。
罗清盯着那个诗龙的金色竖瞳,惊疑不定道:「你是李白?」
诗龙吓得腿都软了。
「啊?什麽李白,我是一名诗龙,我叫龙吟风……」
罗清满脸黑线。
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龙吟风是吧,吟得挺好,以後不要写诗了,找个班上吧。」
因为罗清的出现,龙吟风的这首诗在历史上被命名为《人龙诗》,後来被谱上曲,成为了智龙社会中流传最广的歌谣之一。每当有节日庆典,这首歌总会被唱起,用来歌颂人与龙之间美好的感情。在公元前20000年的这个时代,人类除却理论研究中,也开始深入智龙的太空建设。
智龙的星际殖民事业在8B级文明阶段初期就已经极为成熟,太阳系内的所有行星几乎都被改造成了宜居行星,土星环带中散布着数以万计的资源加工厂,奥尔特云的内缘则布置了一系列深空观测站和军事前哨。人类甚至也融入了智龙的太空军事体系中。
只是人类在这过程中扮演的角色很奇怪,充当了保险绳一样的角色。
在智龙的太空设施中,人类的岗位通常是监督和管理的角色,人类的存在本身就能提高系统的安全性,有人的地方就有天罚的阴影。
而天罚的阴影意味着任何试图破坏采矿站的第三方势力都必须考虑天罚系统的惩戒。
是的,智龙已经学会如何正确使用人类的「天罚」机制了。
比如,在白垩纪共和国出现政治不稳定局面,或者说有行星出现独立倾向时,人类就会陪同智龙大使前去谈判,如果对方想要袭击智龙大使的话,那就很容易误伤人类。
而一旦误伤人类,那麽袭击者及始作俑者本人和背後的九族就要集体享福了。
历史上,太阳系内也曾出现过行星独立势力的袭击,某些叛变的独立叛军战舰在对过往的智龙舱船进行攻击时,不小心误杀了舱船中的人类,这直接导致整个连锁叛军势力高层被天罚一连串的灭杀。当那个浩瀚的劫云出现在寂静辽旷的宇宙中,并对其中某颗行星进行了长达半年的精准轰杀时,整个太阳系都安静了。
自那以後,行星独立势力一蹶不振。
白垩纪共和国作为一个统一的政治实体,始终牢牢掌握在八大行星。
这种「天罚」威慑效应,後来在智龙的军事战略中被广泛运用,白垩纪共和国的任何重要军事设施中,都会配置一定数量的人类人员。
名义上,这些人类是负责协调人龙关系的文职人员
但实际大夥都知道,这些人类的作用是威慑智龙内部的分裂势力。
任何对智龙军事设施的攻击,都有可能导致人类的伤亡,而人类伤亡会触发天罚。
虽然天罚的规则中明确写了「人类主动挑起战争导致的死亡不受保护」,但在复杂的战争环境中,谁能保证攻击一定会被认定为「人类主动挑起」?
没有敌对势力愿意冒这个风险。
公元前5000年。
又是两万年转瞬即逝。
距离人神口中的时间已经愈发接近了。
而智龙文明仍然停留在8B级文明阶段。
理论物理似乎出现了一些松动,但也只是松动。
智龙文明已经触碰到了当前技术瓶颈的天花板,但对於如何建造光速飞船仍然是一筹莫展,但时间紧迫,智龙文明还是通过了开拓外恒星系的决定。
原因也很简单,智龙们认为,如果地球终归是人类的,那麽智龙至少应该保有一些文明种子,让一部分智龙去其他恒星系中建立新文明。
以8B级的技术水平,恒星际航行已经是唾手可得的技术。智龙完全有能力建造以反物质为动力高达0.5C的亚光速飞船,足以飞向附近20光年内的恒星系,建立星际殖民地。
其中,距离太阳系仅4.2光年的半人马座星系很快就被从殖民名单上划掉的。
智龙们已经观察到,半人马座星系是一个由三颗恒星组成的三体混沌系统,极其不稳定,并不适合作为宜居星系而存在。
因此人龙文明,将目光主要放在了其他邻近恒星系上。
但无论是人类还是智龙都没想到,在公元前5000年的某一天,他们突然收到了来自半人马座方向的信内容惊骇世俗。
【收到电波的域外文明请注意,你们接收的讯息,是三体星球元首集权体系发出的!此前你们如若在空域收到零星零散试探电波,那是本国个别背弃族群使命、沉溺空想的叛逃监听员私自乱发的歪论谬言,这类个体畏惧文明开拓、抵触星际征伐,妄图阻挠三体世界寻觅宜居新家园……】
啊,恒星级电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