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是在做梦,又或者狄奥伦娜给她送错了地方。
程心不敢睁开眼,下意识地双手捂住脸,她的手臂上满是泥浆和汁液,蕨叶和兽皮拚凑起来的烂草窠衣服也在撞击希克苏鲁伯小行星时变得破破烂烂了,堪堪挂在了肩上。
看起来像个落魄的野人。
龙都广场是位於城市中心的巨大圆形广场,有着两万年的历史,是智龙文明用技术合成的玉石建造的,通体是玉白色,表面上倒映着附近的超高层尖塔建筑群。
如果说龙都是人类在地球上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那麽龙都广场便是这座万年古城的精神圣地。在庆典时,这里会举办盛大的仪式,在非庆典时,这里也是流动的步行街兼商业中心。
广场太大了,大到她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在广场的中心位置,竖立着一座迄今为止最「像」的罗清雕像,相似度高达99%,自从建成便再也无法拆除。
今天也恰好是「人神节」,是人们为雕像献花清扫的日子。
故而,广场上有着很多的人。
嘈杂的、好奇的、兴奋的此起彼伏的人声传来。
「这人从哪冒出来的?」
「穿的那是什麽?树皮吗?好丑。」
「穿的这麽少,一看就是白垩纪剧组,是不是哪个剧组在拍龙人AV?」
「她这长相……恐龙也下不去嘴啊。」
「会不会是嗑精神药物嗑傻了?你看她那眼神,空洞无神。」
受人神影响,人类的语言一直向人神的「神言」靠拢,罗清在历史上出现时的话语,成为了最标准的语言教材,罗清的声音被记录了下来。
因此,人们的一句一字,皆为现代雅言。
她听懂了那些内容後,更惊恐不安。
她环顾四周,认不出这个陌生的城市,地球的楼也没那麽高,没那麽大,这难道是其他宇宙吗?狄奥伦娜,思想者……你在哪?救救我,救救我。
程心站在原地不断转身张望,试图找到人群中隐藏的狄奥伦娜,但徒劳无功,终於,她只看见了那远处的雕像。
罗清雕像。
雕像也平静地看着她。
程心脸色一白,哇的一口吐出血来。
罗清?为什麽会有他的雕像?
说好的恐龙呢?到底是为什麽?
不是说把希克苏鲁伯小行星推开之後就不会再有人类了吗?恐龙文明又在哪里?说好的罗清不会察觉呢是狄奥伦娜欺骗了她?
是她,就是她!
是思想者把自己扔到了这个人山人海的广场上,让她被围观,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的动物,像一个剃光了毛的猴子一样被一群人类游客围观。
而那座罗清雕像的眼睛,仿佛有神似的,就这麽直勾勾的看着她。
雕像本身明明没有移动,却越来越大,越来越高,越来越近。
一股寒意沿着脊柱直冲大脑。
「不可能。」她喃喃地说。
逃!
她下意识地朝着远离雕像的方向跑去,後天武者的身体素质何其惊人,她的奔跑将人群冲散,甚至有些许避让不及的人受伤,有人拨打了治安局的电话,很快,就有一些安保单位就赶来了。
但这些针对普通人的机械单位也拦不住她,程心像是一横冲直撞的重型坦克,将前来阻拦的安保单位尽数撞翻。
广场上越来越混乱了。
程心惊恐地看着四面八方,人类,人类,还是人类。
远处的高楼表面的全息GG牌是女人,低空中飞行的车辆是人类,路边的小店电影院也是人类,牵着手走路的年轻情侣是人类,惊慌失措的也是人类,全都是人类。
「程心,快跑」
她仿佛听到了狄奥伦娜的呼唤声。
「吼」
她又仿佛听到了了无数恐龙嘶吼的声音。
最终,这些人和龙的声音都仿佛化成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问她。
「你满意了吗?」
程心惊恐地摇摇头。
与此同时,在得到了广场上的消息後,本来正在研究希克苏鲁伯小行星掌印的人类研究员们和智龙研究员们也纷纷赶了过来,直觉告诉他们,这个在城市中横冲直撞的女人很可能就是推开陨石的人!瞧瞧,力气多大,把路边的花坛都撞翻了。
终於,程心看见了刚刚赶来的智龙研究员,智龙研究员为了控制住这头发疯的人类,狂奔而来,主动施展了远古时期的龙之秘术。
暴龙冲撞!
暴龙的身体素质和後天中期武者差不多,更何况这头龙天天健身,是头肌肉龙。
程心终归只有後天中期,一时竞被撞飞了出去。
这些智龙看起来和记忆中6500万年前的暴力有很大不同,体型更小,头脑更大,但仍然能看出一些暴龙的影子,这个发现让程心看到了一丝希望。
有恐龙。
说不定狄奥伦娜说的是真的。
自己所在的城市很可能是个动物园,人类只是被恐龙圈养的宠物,人类对於恐龙的唯一作用就是观赏作用或食用作用。
而这头恐龙很可能是人类饲养员之类的角色。
「快救我出去!」
从地上爬起来後,程心也不恼,她惊喜地喊道:「我是你们的救世主,是我推开了那个陨石,你快救我出去。」
程心回头,又看向身後那密密麻麻的人类。
「我不要待在动物园里,快带我出去!」
「你在说什麽?」
智龙研究员揉了揉撞得生疼的脑袋,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女人。
什麽动物园?
这里是龙都,是智龙文明遗赠给人类的万年都城,什麽动物园?
而程心却猛的抱了过来。
「求求你,求求你,快带我出去,是我救了你们啊,你知道6500万年前的小陨石吗,我推开的,是我推开的啊!」
此时,其他智龙研究员和人类研究员也赶过来了,它们都听到了这句话。
「还真是她?」为首的老龙惊异地说。
希克苏鲁伯小行星被推开这件事是绝密,眼前的女人,力大无穷,又能准确地说出这件事,看来真相大白了,就是她推开了陨石。
人类警察也带着强磁力武器赶了过来,配合一拥而上的智龙,很快就制住了这个躺在地上胡乱挣紮的女人,她的破坏力太大了。
但即使程心双臂被反扣,脸贴着石板,她的嘴里还在不断地念叨着:「不,放开我,是我推开的陨石……我是你们的救世主……快带我出去……我不要待在动物园里,狄奥伦娜,救救我……」围着她的人群越聚越多。
人类研究员和智龙研究员们站成了一个松散的圆圈,静静地看着这个疯狂的女人。
「怎麽办?」智龙研究员看向旁边的老智龙。
如果此事为真,那麽,这个女人确实促进了智龙文明的诞生。
但是……
老智龙摇摇头。
「这事情很敏感,涉及到了人神,还是让人类自己处理吧,我们龙就不要掺和了。」
「可她间接促成智龙文明的诞生…」
「慎言。」
「哦哦。」
没有理会智龙们复杂的情绪,人类研究员们在程心旁边,试图从她含混不清的自言自语中提取出有用的信息。
思想者,狄奥伦娜?动物园?这都什麽跟什麽?
她为什麽认为自己在动物园里?
人议长收到消息後,很快就赶到了现场,作为太阳系人类的领袖,他做出了最终指示:
「先关进收容所。」
已经没必要了。
程心被押着起身时,又一次看见了那个雕像,对方也平静地看着她。
「我没有错!!!」
程心发疯似的尖叫着。
这是罗清自穿越以来,第一次有人敢这麽同他说话,但雕像就是雕像,那刀劈斧雕的面容轻易地绷住了,没有丝毫波澜。
只是这一瞬间,押送她的人差点没摁住,她挣紮着,披头散发地咆哮着:「我没有错,我没有错!」被关押在囚室时,人类与恐龙进行了多次涉外交流,最终双方达成了统一的意见:
先关着,并在接下来的百年里,想方设法地寻找到人神的下落,告知罗清这件事,由他进行定夺。由於程心的破坏力太强,因此囚室是完全由弹性的强相互作用力材料构成的,这种可以形变的强力材料,是这个1A级文明最新的材料技术成果。
程心试着拍了一会严丝合缝的软门,喊了几声也没有人回应。然後她退到墙角,蜷缩着坐在地板上,双手抱着膝盖,盯着对面的白墙发呆。
「狄奥伦娜。」
她小声地呼唤。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她。
她在收容所里待了一个多月,但狄奥伦娜却始终没有出现。
这一个月来,每天有人定时送饭,食物是雪白的膏状物,从软托盘从门上的小窗递进来,但这个房间实在是太白了,白到没有昼夜交替,她甚至分辨不出时间的流逝。
她有些无法理解执剑人罗辑是怎麽在这样一个环境下生活四十余年的,总之,她就已经快要疯了。看着这些雪一样的食物,她想念在白垩纪时期的生活,想念白垩纪烤的龙腿,想念油脂滋滋声。想念狄奥伦娜坐在银杏树枝上,白色袍子在湿热的风中轻轻摆动。
那是多久以前了?六千五百万年前?她记不清了。时间在她脑子里已经变成了一团乱麻,过去和现在、真实和虚假、记忆和幻觉全部搅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程心开始睡觉,但只要闭上眼,梦境就会化作维德的狩猎场,让她反覆惊醒。
门外突然传来了轻微的扰动。
她猛地站起来,走到墙壁边,把耳朵贴在上面。
似乎什麽声音都没有,走廊里一片死寂。但那股扰动越来越强,越来越近,像是有什麽极其巨大的东西正在从现实结构的缝隙中挤进来,正在从她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逼近。
程心的呼吸开始急促,她後退了两步。
她感受到了狄奥伦娜的气息。
但这个气息只是转瞬即逝,她仿佛意识到罗清正在守株待兔,竟然毫不犹豫地逃了。
已经晚了。
这层浅浅的黑色薄雾,还未飘出本纤维,就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纤维附近发出了狄奥伦娜惊恐的尖叫声。
「你很有耐心嘛。」罗清轻笑一声。
一个多月了,都到这时候还想要营救程心,罗清真不知道该说什麽好,这个思想者的分身还真是执着。狄奥伦娜直接被抓进了罗清的新炼制地储物空间(信息场牢笼)中,在那里,一切信息都是固化的。与此同时,程心所在的整个房间忽然变得昏黄,脚下似乎多了些湿漉漉的地毯,原本封闭的房间突然延伸出了无穷无尽的回廊,甚至连那黄色的墙壁本身都开始渗出水珠。
【後室纤维丛】
【LeveI0】
为了防止即将完结的《命运》出现什麽差池,罗清直接将程心转移到了他最近刚刚探索过的後室纤维丛中,後室纤维丛与基金会纤维丛是类似的存在,拥有着多叙事层的特性,但远比基金会纤维丛安全得多。这里,也可以避开可能存在的思想者後手。
而且此地叙事层力量驳杂,料想其余的思想者也不敢轻易进入。
【Level0】的黄色无限走廊很快就消失了,这个Level0作为後室的新手村,很容易出现迷失的流浪者,罗清只是借这个空间当一下临时跳板。
下一刻,罗清便创造了一个新的後室。
【Level-0.01】
这是一个负小数点後室层级,是临时所创,用完即弃,不必担心被叙事层的人发现并上传到叙事层的官方网站中。
程心只感觉眼前的环境又出现了剧烈的变化,原本浑黄色的墙壁冒出细密的水珠,然後水珠汇聚成细流,顺着墙壁往下淌。
程心忍不住摸了一下水流,但猛烈的信息立刻灌入到了她的脑海里,这些水滴均由纯粹的信息构成,是信息场在以液态的形式向後室渗透。
墙壁开始剧烈发光,淡金色的光辉从墙体的每一道裂缝中透出来,先是极细极淡的线条,然後越来越亮,越来越宽,恐慌的程心退回了房间中央,但整个房间都迅速绽开了。
空间本身在膨胀,四面墙壁向外移动的速度肉眼可见,天花板在升高并最终化作星空,地板在延展并最终化作银河,整个房间在几秒钟内从一个逼仄的收容室变成了一个难以穷尽的世界。
LeveI-0.01-一处刑之地